鲁南秘藏

出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树杈子比三年前又粗了一圈，像个蹲着的老人，伸着胳膊不知道在招呼谁。九月的风从薛城方向刮过来，带着一股子焦煤味儿，呛鼻子。！这儿！，车门锈得跟筛子似的。黑蛋从驾驶座探出半个黑脑袋，咧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，里面装着他在里面的全部家当——几件换洗衣服，一本翻烂的鲁南考古报告，还有一双布鞋。？黑蛋接过袋子掂了掂。？，面包车里一股子烟味和包子味儿混在一起，熏得他眼眶发酸。不是想哭，是呛的。，面包车吭哧吭哧往外走。？。，老宅拆了。。老宅拆了？三间青砖瓦房，院子里的石榴树，堂屋八仙桌上摆的祖辈牌位，都没了？？。新农村建设，恁那片全推平了。叔拿了补偿款，在县城买了套房。
李牧之不说话了。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，从监狱出来这条道他认得，往东走是薛城，往北拐是滕州。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发黄，天倒是挺蓝。
手稿呢？他突然问。
黑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牧之，有件事我得跟你说——
说。
你进去之后，家里被翻过。不是小偷，是有人专门去找东西。叔说，那些人翻箱倒柜，把**留下的那些旧书旧本子全拿走了。
李牧之闭上眼。**李德厚，当了半辈子水利工程师，实际上祖上传下来一门手艺——看**、定穴位、探墓葬。**祖上是明代的勘舆官，专给皇家勘探墓址。后来不知得罪了什么人，举家从济宁迁到滕州，从此隐姓埋名。
那本鲁南墓考，是**十几代人用命换来的手稿，记载了鲁南地区从商周到汉代的近百座古墓位置、结构和进入方法。
**临死前交给他，说了一句话：这东西，不能丢，也不能让外人看。
结果他没守住。人进去了，东西也丢了。
谁拿的？李牧之的声音很平，但黑蛋听出来了，这是他要动真格的时候。
三猴子可能知道。他说等你出来，让我带你去见他。
三猴子？李牧之想起那个瘦得跟猴似的发小，他现在干啥呢？
古玩市场练摊儿呢。这小子，混得还行。
面包车过了界河，进了滕州市区。李牧之看着窗外的高楼和广告牌，觉得陌生。三年，外面变了不少。
黑蛋把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。六楼，没电梯。李牧之爬上去的时候，膝盖有点软——在里面三年，没爬过这么高的楼。
开门的是**，王秀英。老**头发白了一大半，看见儿子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瘦了。
妈，不瘦，在里面伙食还行。
胡吊扯！你当**不知道那里面吃啥？王秀英眼眶红了，转身去厨房，我给你下面条，鸡蛋的。
李牧之进屋，看见**的遗像还摆在电视柜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鞠了三个躬。
爸，我出来了。手稿的事，我会找回来。
**在照片里笑着，跟他长得七分像。
面条端上来，满满一大碗，三个荷包蛋卧在上面。李牧之埋头吃，吃到一半，**在旁边坐下，小声说：牧之，那件事，你别再碰了。**就是——
妈。李牧之抬头，我爸咋死的？
王秀英不说话了。
李牧之知道，**一直说李德厚是心脏病突发走的，但他不信。**身体一向好，六十岁的人还能扛着测量仪满山跑。而且，**死的前一天，给他寄了一封信，信里说：如果有一天我出事，手稿里的七圭线索，一定要找齐。不是为了挖，是为了护。
那封信，他一直贴身藏着，在监狱里也没丢。
吃完饭，李牧之给三猴子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，那边吵得很，像是在市场里。
喂？哪位？
我，李牧之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，然后三猴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：牧之哥！你出来了？！乖乖哩，你咋不早说！在哪儿？我这就过去！
别咋呼。你说你知道我家的手稿在哪儿？
三猴子压低声音：电话里说不方便。今晚，老地方，龙泉塔底下，见面说。
老地方是滕州龙泉塔底下那个羊肉汤馆，开了二十年了，李牧之从穿开*裤就在那儿喝汤。
挂了电话，李牧之靠着沙发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——手稿、七圭、隐王墓。
**信里写的隐王，到底是什么人？鲁南历史上，从商周到汉代，封王封侯的不下二十个，但从来没有一个隐王的记载。
除非，这个人被故意抹去了。
晚上七点，龙泉塔底下，老张羊肉汤馆。
李牧之推门进去，蒸汽扑面而来，羊汤的香味勾得他胃里直叫唤。三猴子坐在最里面的角落，面前摆了三碗羊汤、一筐烧饼、两碟子羊肉。
牧之哥！三猴子站起来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穿着一件花衬衫，脖子上挂个玉坠子，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了。
两人抱了一下，三猴子眼眶红了：哥，你受苦了。
别整这些没用的。李牧之坐下，端起羊汤喝了一口——还是那个味儿，又膻又鲜，得劲。
三猴子也坐下，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哥，你家那本手稿，我知道在谁手里。
谁？
老鳖。
李牧之夹羊肉的筷子停了。老鳖，枣庄古玩市场最老的那条鱼，明面上开古玩店，背地里什么都倒。青铜器、玉器、字画、甚至化石，只要值钱的，他都经手。
他咋拿到的？
你进去之后，有人雇他去你家翻的。具体雇的谁，我还没查清楚。但手稿现在在他手里，这点错不了。
他肯卖？
三猴子咧嘴笑了，露出有点黄的牙：他不卖，但他想跟你合作。
合作啥？
他手里有个活儿，在薛城北边一座山上，他找人看过了，底下有东西。但他的人不会分金定穴，不敢硬挖。他知道你家传的手艺，想让你掌眼。
李牧之低头喝汤，不说话。
三猴子急了：哥，你要想拿回手稿，这是唯一的机会。老鳖说了，只要你帮他看这一回，手稿原样奉还。
他说话能信？
不能全信。但咱们可以谈条件，先交货，后干活。
李牧之喝完最后一口汤，把碗放下。
行。你约他，明天。
出了羊肉汤馆，九月的滕州夜里已经有点凉了。龙泉塔上的灯亮着，把塔身照得发黄。李牧之站在塔底下看了半天，想起小时候**带他来这儿，指着塔说：这塔底下，原来有座大墓。后来建塔镇住了，要不然这地方**太好，要出帝王的。
他当时不懂，现在想想，**那话里，也许藏着什么。
回到家里，**已经睡了。李牧之躺在沙发上，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**的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了，折痕处都快断了。他打开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牧之吾儿：
见信如晤。
为父近日察觉有人跟踪，恐时日无多。有些事，原想等你再大些再说，但来不及了。
咱**祖上自明代起，世代为勘舆官，专司勘探墓址、定**、护龙脉。万历年间，祖上李守义参与勘定鲁王墓，无意中发现一桩惊天秘密——鲁南地区自商周以来，历代王侯皆秘密将族谱、典籍、国史藏于一处，名为隐王藏。此藏非一人之墓，而是叠压七冢，每一冢藏一块玄圭，七圭合一，方知隐王藏所在。
隐王藏中无金银，有鲁南六国千年史册。这些东西，比金银值钱一万倍。
清军入关后，最后一任勘舆官李承恩将隐王藏的秘密编入鲁南墓考，代代相传。咱家守这个秘密三百年，不为盗，只为护。
但如今，有人盯上了。为父查了多年，发现盯上隐王藏的，有洋人，也有**。
你若能出来，一定要集齐七块玄圭，找到隐王藏。不是去挖，是去护。绝不能让这些东西出了中国。
切记：七圭线索，全在手稿中。手稿若失，你便是最后的知**。
父 李德厚 绝笔
李牧之把信叠好，塞回塑料袋，贴在胸口。
爸，你放心。东西，我一样一样找回来。
窗外，滕州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大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