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睛是灰色的，像被水洗过的石头，没有光，但也不是空洞。他说：「不去。」
沈辞说：「好。」
他把船划走了。
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说话的内容。
沈辞后来回想起来，觉得那天的自己真是惜字如金。但实际上，那天他之所以只说了两个字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是个书生，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有用的话，死后变成了亡魂，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等了三百年的人开口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：这个人不上船。
每一任摆渡人都问过，每一任都被拒绝了。他不想做第一百个被拒绝的人，所以他问了，但没等答案听完就划走了。
他以为这样可以保留一点面子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顾白根本没打算拒绝他。顾白那天之所以说「不去」，不是拒绝，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——就像说「今天天气不错」一样平常。
他不去。
他不去，是因为他在等。
等什么，沈辞还不知道。
那时候，沈辞每天的工作是这样的：
天不亮就起来，把船从渡口撑出来，沿着忘川的河道走一圈，看看有没有新的亡魂需要渡。没有的话，就把船停在河心，靠着竹篙发呆。有的话，就划过去，把人渡过来，然后继续停着。
忘川的亡魂不多。死人的事天天有，但大部分人死后要么直接被阴差带走，要么迷迷糊糊地就过了河，不需要摆渡人。真正需要摆渡人的，是那些在河边徘徊的——要么不知道自己死了，要么不想投胎，要么有未了的心愿。
沈辞的第一个亡魂是个老妇人，死了大概三年了，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死人。她以为自己在等儿子来接她回家。沈辞把船划过去，问她要不要过河。她说：「我儿子还没来。」沈辞说：「你儿子三十年前就死了，他比你早死三年。」老妇人愣了很久，然后说：「是吗。」然后上了船。过河的时候，她一直在哭，但没说一句话。
过完河，沈辞把她的名字记在簿子上，交给冥官。冥官接过簿子，看了一眼，说：「九十七。」
沈辞说：「九十七是什么意思？」
冥官说：「你渡了九十七个人。」
沈辞说：「才九十七个？」
冥官说：「四十年，九十七个，平均一年两个半。算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