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第一簇火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图南去了矿区西头的废料场。、报废的矿车、锈蚀的钢管，还有一座小山似的煤矸石。。高处风大，吹得衣服鼓起来。从这里能俯瞰整个矿区。。“真正的本事是造牛仔裤，不是**牛仔裤。”。但问题是：一个十三岁的学生，拿什么“造”？，没设备，没技术。他有的只是口袋里赚来的五十一块钱——十块给了家里，四十一块是“启动资金”。，在1988年能干什么？，或者二十斤猪肉。，不够租一间店面。，抓起一把煤矸石。石头粗糙，碎屑嵌进指甲缝。这种石头不能燃烧，但可以用来铺路、制砖，或者……做蜂窝煤。。，但买煤要煤票，要钱。很多人家烧不起好煤，就去捡煤渣。而煤矸石，矿上几乎白给。，掺上黏土，做成蜂窝煤，价格可以便宜三分之一。：粉碎要机器，成型要机器，他什么都没有。
不，等等。
林图南看向废料场深处。那里堆着几台报废的***。如果修一修……
他跑下山，来到那堆废铁前。一台老式颚式***，锈得不成样子，但主体结构还在。
“喂！小孩！干什么呢？”
一个穿着工装的老头走过来，手里拎着扳手。是废料场的看场人，老耿头。
“耿爷爷，我看看这机器。”林图南站起来。
“看什么看，都废铁了。”老耿头挥挥手，“去别处玩去。”
“耿爷爷，这机器矿上不要了吧？”
“要不要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能卖给我吗？”林图南问。
老耿头愣了，上下打量他：“你？买这破烂？你有钱吗？”
“您说个价。”
老耿头乐了：“小子，这玩意儿当废铁卖，一吨八十块。这台少说得两吨，一百六。你有吗？”
“我现在没有。”林图南说，“但您要是能让我先拉走，一个月后，我给您二百。”
“空手套白狼？”老耿头眯起眼，“你谁家孩子？”
“我爸是林建国，瓦斯检测队的。”
老耿头表情变了：“老林的儿子啊……**我知道，厚道人。但这机器你拉走有什么用？”
“我想修修，做蜂窝煤。”
“蜂窝煤？”老耿头想了想，“这倒是条路子。矿上好多人家烧不起煤。”
“所以我想用机器做。”林图南说，“耿爷爷，您让我试试。成了，我一个月后给您一百五。不成，机器我还拉回来，再给您二十块耽误功夫的钱。”
老耿头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笑了：“小子，有点意思。行，我给你做个主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您说。”
“做出来的蜂窝煤，得先紧着矿上穷苦人家。价格不能高。”
林图南重重点头：“我答应您。”
当天晚上，林图南回家跟父亲说了这事。
林建国听完，抽了半根烟，才问：“你会修机器？”
“不会。但有人会。”林图南说，“机修车间的王叔，是您徒弟。还有刘大爷，退休前是八级钳工。我可以请他们帮忙，给工钱。”
“工钱从哪来？”
“我卖牛仔裤赚的四十一块，还剩三十一。修机器买零件应该够了。”
林建国又抽了一口烟：“你知道做蜂窝煤要哪些手续吗？要工商许可，要环保批准。你一个小孩，谁给你办？”
“所以需要您帮忙。”林图南看着父亲，“爸，我不以我的名义做。我以矿上待业青年互助组的名义。您不是工会小组长吗？工会可以组织生产自救。”
林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从哪知道这些的？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“修机器要多少钱？”他问。
“我算过。***修好，大概二十块。还需要一台蜂窝煤成型机，可以自己做，买材料五十块。黏土不要钱，煤矸石不要钱。人工……请王叔和刘大爷，一天一人两块，五天二十块。总共九十块左右。”
“你只有三十一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赊账。”
林建国掐灭烟，起身进了里屋。过一会儿，他拿着一个手帕包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打开，里面是些零钱。
“这是***留下的二十块钱。”林建国说，“加**那三十一，总共五十一。你拿去用。”
“爸，这钱是***……”
“***要是知道这钱用来帮你干正事，她乐意。”林建国说，“但这钱是借你的，要还。要算利息。”
林图南眼睛发热：“爸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林建国看着他，“这事，我帮你跑手续，帮你找人。但对外，是你组织待业青年搞生产自救。你是学生，不能挂名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最后一条。”林建国一字一句说，“不管赚不赚钱，期中**成绩不能掉。你要是掉出年级前三，这事立刻停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林图南像上了发条。
白天上课，他集中全部精力。放学后，他去废料场修机器。
王叔全名王满仓，四十出头，是机修车间的技术骨干。刘大爷六十五了，退休前是最好的钳工。
两人起初当小孩胡闹。但林图南把图纸一摆，把账一算，两人都愣了。
“这小子，了不得啊。”刘大爷说。
修机器是苦活。除锈、打磨、换零件，满手满脸都是黑灰。林图南跟着打下手，手磨出了泡，泡破了变成茧。但他一声不吭。
第三天晚上，***修好了。通上电一试，“轰隆”一声，煤矸石进去，粉末出来。
“成了！”王满仓一拍大腿。
但问题来了：蜂窝煤成型机自己做，没那么简单。
林图南在草稿纸上画图。他后世见过老式蜂窝煤机，原理简单，就是用杠杆把混合料压进模具。
刘大爷拿着图纸看了半天：“能做。但需要无缝钢管做模具，需要弹簧钢做压力片，还需要减速电机。”
“这些哪弄？”
“废料场有旧液压缸，可以改。无缝钢管……矿上有报废的钻杆，可以车。”刘大爷说，“但车床要用人家的，得给钱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用一次车床，少说得五块。”
钱又不够了。
林图南想了想：“刘大爷，您能不能教我车床？我自己来。”
刘大爷瞪大眼：“你会？”
“您教，我学。”
于是**天，林图南跟着刘大爷去了机修车间。车床是老的C620，刘大爷手把手教他。林图南上手极快，三个小时，车出了第一根合格的模具管。
“你小子，天生是干技术的料。”刘大爷感慨。
第五天，蜂窝煤成型机做出来了。简陋，但能用。手动杠杆，一次压一块。
试产那天，来了不少人。
老耿头来了，王满仓叫来了工友，林建国请了工会干事。林图南把粉碎的煤矸石和黏土混合，加水搅拌，放进模具，压下手柄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一块蜂窝煤被顶出来，十二个孔，圆整结实。
“成了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林图南拿起那块还温热的煤，点火试烧。很容易就着了，火苗旺，烟不大。
“这煤，怎么卖？”一个工友问。
林图南早就想好了：“市面上的蜂窝煤，一分五一块。咱们这个，一分钱一块。一百块起送。”
“一分钱？”工友们惊讶。
“成本低。”林图南解释，“煤矸石不要钱，黏土不要钱，就花点电费和人工。”
“我要两百块！”
“我要三百！”
当场就订出去两千块。二十块钱的订单。
但问题又来了：生产跟不上。一台手动成型机，一天最多做一千块。订单已经排到三天后了。
“得再做几台机器。”林图南对王满仓说，“王叔，您能找几个懂技术的待业青年吗？我教他们做，给工钱，一天一块五，管午饭。”
“待业青年多得是。”王满仓说，“但人家信你吗？你一个小孩。”
“所以需要您担保。”
林建国去找了工会**。工会**正愁待业青年闹事，一听这主意，立刻支持。当场批了条子：允许使用废弃仓库，工会提供五百元无息贷款。
五百元！
林图南握着那张批条，手在抖。
有了这五百，他就能买材料，做十台成型机，雇十个工人。一天能生产一万块蜂窝煤，一天毛利一百元。
但他冷静下来。不能冒进。要先试点。
第一步，先做三台机器，雇三个人，每天生产三千块。用一个月时间，打开市场。
第二步，扩大生产。
第三步，注册商标。
**步，多元化发展。
但这一切的前提是：学习不能落下。
期中**成绩出来了。林图南，年级第一。
父亲林建国拿着成绩单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继续干吧。但记住，你是学生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有了成绩单做背书，林图南放开手脚。
他雇了三个待业青年：王满仓的侄子，刘大爷的孙子，还有一个女青年，父亲工伤去世，母亲多病。
他教他们操作机器，教他们配比，教他们质量控制。他定了规矩：每块煤必须过秤，每批煤必须试烧，送货必须准时。
第一个月结束，账本上写着：
收入：蜂窝煤销售九万块，收入九百元。
支出：材料费一百元，电费三十元，人工费一百三十五元，设备折旧五十元，运输费二十元。
净收入：五百六十五元。
林图南拿出三百元，还了工会贷款。又拿出五十元，给王满仓、刘大爷发了奖金。再拿出三十元，给工人发了奖励。剩下的一百八十五元，他留下八十五元作为流动资金，剩下一百元，他做了一件事：
在矿区小学门口，设了个“困难学生助学点”。家庭困难的学生，可以凭证明每天免费领一块蜂窝煤。
消息传开，整个矿区震动了。
有人说林建国儿子是活雷锋。有人说这是**。但那些领到免费煤的家庭记得。
月底，林图南去火车站，找到了那个温州老板。
“叔，这是您的货钱，一百二十块。”他把钱递过去，“我的银锁。”
温州老板接过钱，数了数，把银锁还给他：“小子，一个月不见，气色不一样了啊。做什么大买卖了？”
“小生意，糊口而已。”
“糊口能糊出这气度？”老板笑，“我看人准，你小子将来是个人物。”
“谢谢叔。”
老板从包里掏出一本书，《个体经营实用手册》：“上海出的，现在买不到。你拿去看。”
林图南接过书，郑重道谢。
骑车回家的路上，他翻开书。里面讲怎么注册个体工商户，怎么***，怎么报税。
还有很多案例：温州纽扣市场，义乌小商品城……
一个时代正在展开画卷。
而他，刚刚触摸到画卷的边缘。
回到家，妹妹图北跑过来：“哥，我们今天发新课本了！”
“我看看。”
图北拿出崭新的语文书、数学书。林图南翻开，油墨香扑鼻。他帮妹妹写上名字：林图北。1988年9月。
“哥，我以后也要考第一。”妹妹说。
“好，考第一，哥奖励你。”
“奖励什么？”
“奖励你去北京，看***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晚上，父亲林建国下班回来，手里拎着一瓶酒，一块肉。
“今天发奖金了。”父亲说，“庆祝庆祝。”
母亲炒了四个菜：白菜粉条，土豆丝，葱花炒鸡蛋，***。
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桌旁。父亲倒了半杯酒，抿了一口。
“图南。”父亲说，“你那蜂窝煤，做得不错。”
林图南低头吃饭：“还行。”
“工会**今天找我，说想让你扩大规模。”
“我正在计划。”
“但别耽误学习。”
“不会。”
父亲看着他，许久，说：“你长大了。”
林图南鼻子一酸。
“爸，我有个想法。”他说，“我想注册个商标，叫‘林城牌’。以后不光做蜂窝煤，还做煤球，做煤砖。”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父亲说，“别贪多，做稳了，再想下一步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，林图南在灯下算账。下个月的计划：生产五万块煤，开拓市区市场……
妹妹在画画，画了一家人，还画了一个冒着烟的蜂窝煤炉子。
母亲在缝衣服，父亲的工装又磨破了。
父亲在看报纸，戴着老花镜。
窗外的矿区，灯火点点。远处矿井的天轮还在转动。
这个家，这个矿区，这个时代，都在向前。
林图南合上账本，拿出课本。下周期末**，他必须保持第一。
煤要烧，书要读，路要走。
他想起那个温州老板的话：做生意，不能只做穷人生意。
他也想起父亲的话：真正的本事，是造牛仔裤，不是**牛仔裤。
而他现在，正在“造”蜂窝煤。
这是第一步。
很小的一步。
但火苗已经燃起。
而他会让这火，烧得更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