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父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图南起了个大早。，他就骑车去了五公里外的林城火车站。，站前广场挤满了摊贩、旅客、倒爷。南来北往的火车在这里停靠三分钟，带走煤炭、钢铁，运来服装、电器。，蹲在广场边缘观察。，一毛五一个。，一毛一根。《故事会》的摊子，五毛一本。。本钱太大，利润太薄。。，从上海开来的K76次列车进站。人流涌出。林图南眼睛一亮——他等的就是这些人。、拎着大编织袋、行色匆匆却眼神精明的人。他们是从温州、石狮来的服装贩子，袋子里是牛仔裤、蝙蝠衫。，吃力地往外走。林图南快步上前：“叔，要帮忙吗？一毛钱送到公交站。”：“你会蹬三轮？我会找三轮。”林图南指指不远处，“那边有三轮车，我帮您讲价，省下的钱您分我两成。”：“小鬼头挺精明。行，你去找车。”
五分钟后，林图南带着一辆三轮车回来，车夫要价一块五，林图南砍到一块二。男人很满意，掏出一张五毛：“拿着。”
“谢谢叔。”林图南接过钱，“您这是要在林城卖货？”
“怎么，你也有兴趣？”
“我帮您卖。”林图南说，“我在矿上有路子，矿工子弟多，年轻人爱时髦。您给我个底价，我帮您销，赚差价。”
男人又打量他一遍：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六。”林图南面不改色。
“不上学？”
“上，初中。周末有空。”
男人蹲下来，打开编织袋，露出一叠牛仔裤。深蓝、浅蓝、黑色，裤腿上绣着假商标。
“这条，”男人抽出一条，“我从常熟拿货，十二块。林城国营商场卖二十五到三十。你能卖多少？”
“二十。”
“行，二十卖出，你挣八块。但我一次最少给你十条，你得交一百二十块押金。”
林图南摇头：“我没押金。但我有别的办法——我帮您卖，卖出一条，您给我四块提成。卖不出去，货还您。”
“空手套白狼？”男人笑。
“是借鸡生蛋。”林图南也笑，“叔，您这货要在林城散，得找地方、得吆喝、得防着市管会。但我有优势——我在矿区卖，那儿没人管。您给我十天，十条裤子，我要是卖不出去，我自己花钱买一条。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半分钟，然后拍板：“成交。但你得押个东西。”
林图南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银坠子——是长命锁，奶奶给的。
“这个押给您。十天后，要么我拿一百二十块钱来赎，要么您留着它。”
男人接过银锁，塞给他十条牛仔裤：“十天后，这个地方见。”
林图南扛着麻袋回到家时，已经上午十点。父母都上班去了，妹妹在邻居家玩。他把麻袋塞进床底，翻开课本开始复习。
期中**在周四，今天是周日，他还有四天时间。白天复习，晚上卖货。
午饭是早上带的窝头，就着凉水吃下去。下午他做了三套数学卷子，背了二十个英语单词。四点半，他合上书，从床底拖出麻袋。
十条牛仔裤，他仔细检查了一遍。布料还行，做工粗糙，线头多。他找出母亲的针线筐，开始加工。
晚上七点，天黑了。林图南把加工好的牛仔裤塞进书包，只拿了一条，出门。
矿区有个地方叫“青年广场”，其实就是篮球场边上的一片空地。每到晚上，年轻人就聚在那里，抽烟、打牌、聊天。
林图南到的时候，已经聚了二三十人。几个小青年在弹吉他，唱崔健的《一无所有》。
“图南？你怎么来了？”是陈建军，他同桌。
“来看看。”林图南挨着他们坐下。
“聊牛仔裤呗。”一个叫刘大勇的男生说，“我让我爸去上海带，一条二十五，不给买。”
“二十五是贵。”另一个男生说，“但听说南边才卖十几块。”
林图南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，才说：“我表哥从常熟回来，带了几条，说那边**才十二。”
“十二？”几个人眼睛都亮了。
“嗯，不过得一次拿十条以上。”林图南说，“我表哥匀了一条给我，我穿着大，你们谁要？二十块拿走。”
他从书包里掏出牛仔裤。深蓝色，直筒，铜扣亮闪闪。
刘大勇一把抢过去：“我要了！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，数了两张十块。
其他几个人围上来：“图南，你表哥还有吗？”
“我问问吧。不过货不多，要的话得赶紧。”
当晚，林图南收到了五个“订单”，收了五十块定金。
第二天上学，消息在年级里传开了。到中午，又有三个同学来预订。林图南算了算，八条了。
下午放学，他去了矿上的职工俱乐部。那里晚上有交谊舞会。他把剩下两条牛仔裤装在书包里，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。
天快黑时，一对男女走过来。女的烫着**浪。
“哥们，有烟吗？”男的问。
林图南摇头：“我不抽烟。不过哥，你要牛仔裤吗？二十一条。”
女的来了兴趣：“我看看。”
林图南掏出裤子。女的接过去看：“我要条黑的。”又碰碰男的，“你也来一条呗。”
最终，两人买了一条。林图南还剩最后一条。
他等到舞会散场，人渐渐少了。正准备走时，一个声音叫住他：“等等。”
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，穿着文艺队的练功服。
“裤子我看看。”
林图南递过去。姑娘仔细检查了裤缝、拉链，然后说：“十五，我就要了。”
“姐，这进价就十二……”
“十六。”
“最低十八。”
姑娘盯着他：“你是林建**的儿子吧？我认识**。十七，不卖我就告诉**你在这儿**服装。”
林图南笑了：“姐，我爸知道。他还说我赚了钱记得交学费。”
姑娘也笑了：“小鬼头。行，十七就十七。”
最后一条裤子卖出去了。
林图南捏着收到的现金——一百七十三块。扣除要付给温州老板的一百二十块，净赚五十三块，外加定金里的八块利润，总共六十一块。
六十一块。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是七十八块五。
他揣着钱，骑车回家。风在耳边呼啸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但笑容僵在脸上。
家门口站着父亲。
林建国脸色铁青，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——里面夹着一张“订单记录”。
“爸。”林图南下车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建国扬了扬那张纸。
“我帮同学代买东西。”
“代买牛仔裤？一条二十？”林建国声音发颤，“林图南，你学会当倒爷了？”
“爸，我没骗人！裤子比百货大楼便宜五块！同学们自愿买的！”
“你还嘴硬！”林建国扬起手，但没打下来，“这是投机倒把！抓住要游街、要判刑的！”
“现在不是以前了！**允许个体经营了！我就是想赚点钱，让家里好过点！”
林建国的手慢慢放下。他看着儿子，眼睛红了。
屋里，母亲和妹妹站在门口，不敢出声。
许久，林建国哑着声音说：“进屋说。”
一家四口坐在昏暗的灯泡下。林图南把事情说了，把赚的六十一块钱全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净赚的。本钱一百二，十天后要给人家。这六十一，爸，妈，你们拿着。”林图南说，“爸的国库券不用去黑市换了，妈也不用捡肉渣了。”
王秀兰看着那摞钱，眼泪掉下来。妹妹图北小声说：“哥，我不要新书包，我的还能用。”
林建国盯着那摞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：“图南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考大学吗？”
“知道，为了我有出息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林建国点了一根烟，“我是怕你变成我这样的人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成绩也好。”林建国缓缓说，“1965年，我高中毕业，高考预考全校第三。本来能上大学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成分不好。”林建国苦笑，“你爷爷是富农。政审不过关，大学不要我。我只能下井。”
烟雾在灯光下缠绕。
“我在井下干了三十年，每天背着瓦斯检测仪，在黑暗里走几十里路。我救过十三个人，发现过四十多次瓦斯超限。矿上给我发奖状，说我是功臣。可我每天晚上做噩梦，梦见瓦斯爆炸，梦见我死在下面，你们娘仨怎么办。”
“爸，您不会……”
“我怕啊。”林建国看着儿子，“我怕你将来也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。我怕你因为几十块钱，就去冒险，就去走歪路。图南，钱重要，但人不能只看着钱。你今天能**牛仔裤，明天就能**别的。人心是会变的。”
林图南愣住了。
“我让你考大学，不是让你**发财。”林建国的声音低下来，“我是想让你有选择。让你不用为了生存，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。让你站在高处，看更远的地方。图南，人这一辈子，不能只看脚底下这三寸地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
林图南看着父亲。这个在井下爬了三十年的男人，背驼了，肺坏了，手糙得像砂纸，但他心里有一片天。
“爸，我懂了。”林图南说，“裤子的事，我会处理干净。十天后我把本钱还给人家。”
“不。”林建国摇头，“答应人家的事，要做到。十条裤子，你卖完了，就把钱给人送去，把人家的银锁赎回来。咱们林家，不能失信。”
“那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你要做生意，可以。”林建国掐灭烟，“但两条规矩：第一，不能耽误学习。期中**，我要看到成绩单。第二，要做，就做正经生意，做能长久的生意。”
林图南重重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林建国从桌上那摞钱里，抽出十块，剩下的推回给儿子，“这十块，家里留着买菜。剩下的，你自己处理。但记住了，钱是工具，不是目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图南躺在床上，久久不能入睡。
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**牛仔裤，能赚一时，但赚不了一世。
真正的机会，在更大的舞台上。
但眼下，他需要第一桶金。
期中**，必须考好。
牛仔裤，必须卖完。
十天后，他要拿着钱，去火车站，把***银锁赎回来。
窗外，矿区的探照灯扫**空。
父亲在隔壁咳嗽，母亲在轻轻拍他的背。妹妹在睡梦中呓语。
这个家很穷，但很暖。
林图南闭上眼睛。
他要让这个家，不仅暖，还要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