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高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矿区的天阴着，空气里有股子煤烟混着雨腥的味儿。，这个月净赚一百二十七块四毛。他留了五十块钱在铁皮**里做周转，剩下的用旧报纸包好，揣进怀里。出厂门时，看门的陈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：“图南，**刚托人捎话，让你放学去他队上一趟。啥事？没细说，就让你去。”，骑上那辆二八大杠。车把手上挂着的帆布包被风吹得晃荡，里面装着初三的物理练习册和一套模拟卷。。林建国正跟几个工友蹲门口抽烟，看见儿子来了，站起身拍拍裤腿：“来了？进屋说。”，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，墙上贴着泛黄的《煤矿安全规程》。林建国关上门，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：“你瞅瞅这个。”。信封是牛皮纸的，上面印着“林城市教育局”，右下角一行小字：招生办公室。抽出来是两页文件，一份是《关于选拔培养优秀青少年学生的通知》，落款是省教育厅，日期是1988年6月。另一份是市教委的转发文件，加了段话：“各区县教育局可根据实际情况，组织开展优秀学生跳级评估工作”。“这从哪来的？”林图南问。“工会老刘他**在区教育局。”林建国压低声音，“我前阵子跟老刘喝酒，随口提了句你想跳级的事。他昨儿个把这送来了，说让咱们自己看看，但别往外说。”。省里的通知写得很原则，就是要“早出人才、快出人才”。市里的转发文件多了操作性内容：学生可由学校推荐，经区县教育局组织考核，报市教委备案后可跳级。“爸，这是机会。”林图南抬起头。“我知道是机会。”林建国又点起根烟，“但你得想清楚。文件是文件，真走起来，门坎多着呢。学校那头，班主任、教导主任、校长，一层层得说通。区教育局那边，得有人愿意给你办。就算都过了，考核你能过吗？考核我能过。这么有把握？”
“初三的课我全学完了，上周做了套去年中**卷，总分五百四。”
林建国抽烟的动作停了停。他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，烟灰掉在桌上都没注意。
“你咋不早说？”
“之前没文件，说了也没用。”
林建国把烟掐了，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。窗外传来矿车过铁轨的哐当声，由近及远。
“下周一，我陪你去学校。”他最后说。
周一早上第一节是数学课。刘老师讲完一道几何题，让同学们自己做练习，然后朝林图南招招手。
“**在校门口，跟我来。”
校长室里，周校长、教导主任老杨、班主任赵老师都在。林建国站在靠门的位置，手里捏着个布兜。
“****，坐。”周校长指了指椅子。
“不坐了，说事。”林建国从布兜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，放到桌上，“校长，主任，赵老师，你们看看这个。”
周校长戴上老花镜，抽出文件看了会儿，又递给老杨。老杨看完，和赵老师交换了个眼神。
“文件是看到了。”周校长摘下眼镜，“但图南才初二，直接考高中，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？”
“孩子自己有这个能力。”林建国说。
“能力是一回事，程序是另一回事。”教导主任老杨说话慢条斯理的，“就算学校同意推荐，还得报区教育局。区里批不批，什么时候组织考核，考核什么内容，这都是未知数。”
“可以问。”林图南开口。
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我爸认识区教育局的人，可以打听清楚程序。学校这边，如果需要我证明能力，我可以参加任何测试。”林图南说得很平静，“如果考核不过，我认。但不试试，我不甘心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赵老师先说话：“校长，图南的情况我了解。这孩子不是一时兴起，他是真有准备。初三的课，他确实都自学完了，我问过他题，答得比有些初三生还扎实。”
周校长没马上表态。他看了看文件，又看了看林图南，最后说：“这样，学校开个会研究。****，你也别急，这么大的事，得按程序走。”
会是在周三下午开的。林图南不知道具体内容，但赵老师散会后告诉他：“通过了，学校同意推荐。但有两个条件：第一，你得通过区里的考核。第二，就算跳级成功，中考成绩必须达到矿区一中录取线，不能给学校丢人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接下来是跑区教育局。
林建国托老刘约了他**，周五晚上在矿务局招待所旁边的小饭馆见面。对方姓吴，在区教育局普教股，四十来岁，穿件灰色中山装，说话很谨慎。
“文件是有，但今年还没启动这个工作。”吴股长夹了粒花生米，“往年搞过两次，都是市里点名的重点中学推荐，全区也就三五个名额。”
“今年能启动吗？”林建国问。
“这得看领导。”吴股长看看林图南，“孩子成绩怎么样？”
林图南报了最近几次**分数。吴股长听完，点点头：“成绩是好。但光成绩好不够，得有学校正式推荐，还要有充足理由——为什么非要跳级不可。”
“理由……”林建国顿了顿，“家里困难，想让孩子早点出来。”
“这理由不够。”吴股长摇头，“得往‘培养人才’上说。比如学生特别优秀，按部就班是耽误发展，跳级能更好发挥潜能。”
林图南听明白了。他接过话：“吴叔叔，我自学完了初中全部课程，已经开始看高中课本。如果按正常进度，我还要在初中耽误一年，这一年时间我可以学更多东西。”
吴股长看了他一眼：“这话你写个材料，让学校盖章。另外，最好有老师的证明，证明你确实学有余力。”
“证明我们有。”林建国赶紧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吴股长端起酒杯，“材料备齐了，送到普教股。我这边帮你留意着，什么时候启动工作，第一时间告诉你们。”
这顿饭吃了两个钟头。送走吴股长，林建国站在饭馆门口点了根烟，长长吐出口气。
“爸，花了不少钱吧？”林图南看着桌上的剩菜，四个菜一个汤，基本没动。
“该花的就得花。”林建国把烟头踩灭，“明天你写材料，我去找赵老师开证明。”
材料写了三页。第一页是个人情况和跳级申请，第二页是学业成绩和自学情况，第三页是未来学习计划。林图南写得很实，没空话，每个字都落在具体事上。
赵老师看完，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：“该生学习主动性强，思维严谨，具备超常的学习能力和自律性。经测试，其知识水平已达到初三优秀学生标准，完全具备跳级条件。”写完盖上章。
数学刘老师、物理孙老师也写了证明。周校长最后签了“情况属实，同意推荐”，盖了学校公章。
材料送到区教育局是一个阴雨天。普教股办公室里烟雾缭绕，三个办事员在整理档案。吴股长接过材料翻了翻：“放这儿吧，有消息通知你们。”
这一等就是半个月。
十一月底，矿上开始供暖。林图南每天照样上学、管厂子、复习，但心里那根弦绷着。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会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：要是这条路走不通，怎么办？
十二月七号，吴股长托人捎来口信：明天上午九点，带学生到局里谈话。
谈话在教育局二楼的小会议室。除了吴股长，还有分管副局长，姓郑，五十多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另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，是教研室的。
“林图南同学，坐。”郑副局长声音温和，“你的材料我们看了。说说看，为什么想跳级？”
林图南把准备好的话又说了一遍。郑副局长听得很认真，偶尔点点头。
“你自学的动力是什么？”
“我想多学点东西。”林图南说，“初中知识我已经掌握了，再待一年是重复。高中知识更深，我想早点接触。”
“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？”
“我想学经济。”林图南顿了顿，“我在矿区长大，看到很多事。为什么有的厂子红火，有的厂子倒闭？为什么同样挖煤，有的矿挣钱，有的矿赔钱？我想弄明白这些。”
郑副局长和女同志交换了个眼神。
“如果批准你跳级，你能跟上高中学习吗？”
“能。我已经开始看高中课本了。”
“看哪些？”
“数学看完了高一上学期的，物理在看力学，英语在背高二的单词。”
郑副局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：“这里有道题，你做做看。”
是道数学题，综合了几何和代数。林图南看了两分钟，拿起笔。会议室里很静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。五分钟后，他放下笔。
郑副局长接过纸，看了会儿，递给女同志。女同志点点头。
“这样，”郑副局长说，“局里会组织一次考核，时间定在下周六。考核内容覆盖初中全部知识点，难度会高于中考。如果通过，就批准你跳级，参加明年中考。”
“谢谢局长。”
从教育局出来，林建国问：“有把握吗？”
“有。”
考核安排在林城二中。那天早上下了小雪，林图南穿了件厚棉袄，骑车到考点时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。考场里来了六个学生，都是各个学校推荐的。林图南是最小的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有些诧异。
试卷发下来，确实难。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是竞赛题，物理有道题要自己设计实验。林图南沉下心，一道一道做。中午休息一小时，在考场外头的台阶上吃了个冷馒头。下午接着考。
考完出来天都黑了。郑副局长等在门口，看见他，招招手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题挺难，但都做完了。”
“回家等通知吧。”
等通知的日子最难熬。蜂窝煤厂出了批质量问题，有几家客户反映煤不耐烧。林图南带着老师傅们查原因，最后发现是这批黏土湿度没控制好。他盯着工人重新配料，一连三天睡在厂里。
十二月二十八号，通知来了。
是吴股长亲自送到学校的。一份****：《关于批准林图南同学跳级的决定》，盖着区教育局的大红章。文件写着：经考核，该生成绩优异，准予跳级，可报名参加一九***全市高级中等学校招生**。
周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。台下掌声稀稀拉拉，大部分同学是懵的。初二就要考高中？这事儿在矿区三中建校以来头一回。
散会后，几个平时要好的同学围过来。
“图南，你真要跳级啊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不就是高中生了？”
“得先考上。”
“你肯定能考上。”
林图南笑笑，没说话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
从那天起，他彻底进入了备考状态。赵老师给他找了间闲置的储藏室，让他放学后在那儿自习。各科老师轮流给他开小灶，每周两套模拟卷。
一模，五百六十八分，全区三十名。
二模，五百七十七分，全区二十二名。
三模，五百八十五分，全区十五名。
成绩稳步往上走。老师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，那是一种看到好苗子的期待。
但林图南自己清楚，这些还不够。矿区一中去年的录取线是五百六，但每年都在涨。而且跳级生，就算分够了，学校要不要还是个问题。
四月份，他去了一趟矿区一中。看门的老头不让进，他说找教务处。等了一个多钟头，出来个中年女老师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老师，我是矿三中的学生，今年中考，想报咱们学校。”林图南把成绩单递过去。
女老师看了看：“成绩不错。但你才初二？”
“我跳级了，区教育局批准的。”
女老师多看了他两眼：“跳级生啊……那你得考更高分才行。学校对跳级生有顾虑，怕跟不上。”
“我明白。我会尽力考高分。”
“好好考吧。”女老师把成绩单还给他，“分够了，学校不会不要。”
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但林图南听出了意思：分是硬道理。分够高，一切都好说。
最后两个月，他拼了命。早上五点起，晚上十二点睡。母亲看他瘦得厉害，每天早晨硬塞给他一个鸡蛋。父亲不再说什么“别太拼”的话，只是有时候深夜推开他房门，看见灯还亮着，就默默去厨房热杯牛奶端进来。
中考前一天，林图南没再看书。他把准考证、钢笔、铅笔、橡皮检查了三遍，用布包好。晚上八点就躺下，但睁着眼到半夜。
**三天，很平静。题不算偏，他做得稳。最后一门考完，走出考场时，阳光刺眼。父亲在树荫下等他，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。
“考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。”
等成绩的二十天，林图南照常去蜂窝煤厂。他把厂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，制定了暑期的生产计划。有工人问他：“图南，要是考上高中，厂子还管不？”
“管。”林图南说，“放假回来管。”
七月十号，成绩公布。
那天林图南在厂里修机器，手上全是油污。妹妹图北跑进来，气喘吁吁：“哥！成绩！成绩出来了！”
他到学校时，公告栏前还挤着人。赵老师看见他，挤出来，把一张纸条塞他手里。
“五百九十三！全区第七！矿区一中稳了！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有家长问：“谁啊这是？矿三中的，跳级考上的。了不得……”
林图南看着纸条上的数字，看了很久。语文116，数学120，英语96，物理99，化学97，**65，总分593。矿区一中录取线是五百六十八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外。林建国没往里挤，就站在那儿，看着他。父子俩隔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