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她死在1990  |  作者:浪屿Sea  |  更新:2026-04-06
南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已经黑了。阿东从车上下来,站在汽车站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这个他只来过一次的城市。上一次来是跟着供销社的车,那时候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楼高、人多、路宽,走在街上怕走丢了,紧紧攥着***衣角。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,没有人可以让他攥了。。门口人来人往,扛着大包小包的,拖着编织袋的,抱着孩子的,推着板车的,吵吵嚷嚷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霓虹灯亮着,红的绿的蓝的,照在湿漉漉的广场上,像一摊一摊打翻了的颜料。他站在台阶上,被来来往往的人推来推去,有人撞了他的肩膀,没有回头,有人踩了他的脚,也没有道歉。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,往广场外面走。,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。他问了一个卖茶叶蛋的老**,老**用手里的夹子往北一指,说,一直走,看见那个大钟就到了。他沿着那条路一直走,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看见了火车站的大钟。钟是圆的,很大,在夜空中亮着,指针指着七点二十分。钟下面是人海,比汽车站还多。他站在广场上,仰着头看那个大钟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县城电影院门口那张海报,***的半边脸耷拉下来。这个钟不会耷拉,它一直在那里,亮着,走着,不管你来不来,它都在走。,里面人更多,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一条的蛇。他找了一个看起来短一点的队,排上去。排了大概四十分钟,轮到他的时候,售票员隔着玻璃问他,去哪里。他说,广州。售票员说,硬座?他说,硬座。售票员说,五十六块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叠钱,一张一张地数出来,递给售票员。售票员把钱接过去,数了一遍,从窗口里推出来一张票和几块钱找零。他把票和钱拿起来,看了一眼——明天早上八点,广州。他把票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,他站在广场上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火车是明天早上的,还有十几个钟头。他不能睡大街,十一月的省城已经很冷了,晚上怕是要冻感冒。可他也不想再花钱住店了,从县城到省城已经花了八块,火车票五十六,加上吃饭,他口袋里只剩下不到四十块了。到了广州,他要用这四十块活到找到工作为止。他站在广场上,站了很久,最后走到候车室,找了一个角落,靠着墙蹲下来。候车室里比外面暖和,人多,呼出来的热气把整个大厅焐得暖烘烘的。他把背包抱在怀里,把头靠在膝盖上,闭上了眼睛。。候车室里太吵了,广播一直在报车次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吵架,有孩子在闹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这个城市很大,人很多,可没有一个人是他的。他像一粒沙子,被风吹到了这里,不知道下一阵风会把他吹到哪里去。他想着**,想**要是还在,他会不会来南方。也许不会。**在,他就有一个家,有一个地方可以去,有一句话可以听——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可她不在了。他不来南方,能去哪里呢?回县城?县城里有什么?一间空房子,一个土堆,一块木牌。他不想回去。他怕回去以后,就再也走不出来了。。第二天早上,他被广播吵醒了,说开往广州的列车开始检票了。他站起来,腿麻了,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他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,把票递给检票员,检票员撕了一个口子,把票还给他。他走上站台,找到自己的车厢,挤上去。车厢里全是人,过道上都站满了,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,编织袋、蛇皮袋、行李箱,有的绳子松了,垂下来,在头顶上晃来晃去。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,靠窗的,三个人一排的长椅,他已经是最里面了,外面坐着两个男人,一个四十多岁,一个二十出头。他把背包塞到座位底下,坐下来。。窗外的景色慢慢地往后退,楼房、工厂、电线杆、农田、水塘、山。他靠在窗边,看着那些东西往后退,退得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线,模糊了,看不清了。他盯着那些模糊的线条,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。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想,是想的东西太多了,多得像一团乱麻,哪根线头都抓不住。,三十多岁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睡着了,嘴角流着口水,把她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。她没有擦,由着它湿着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很疲惫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阿东看着她,想起**。**也这样抱过他,在火车上,在汽车上,在路上。他小时候不老实,总动,**就拍他的背,一下一下的,轻轻地拍,嘴里哼着什么歌,他听不清,可他知道那个调子。他闭上眼睛,在那个调子里睡着了。,天已经亮了。火车还在走,窗外的景色变了,山少了,平地多了,房子多了,厂房多了。他看了一眼手表——早上七点多。火车晚点了,本来应该八点到,现在已经七点多了,还没有到。他坐直了身体,揉了揉眼睛。对面的女人已经不在了,孩子也不在了,换成了一个老头,靠在窗边打瞌睡,嘴张着,打着呼噜。旁边那两个男人还在,四十多岁的那个在吃馒头,一口一口地咬,嚼得很慢。二十出头的那个在看一本杂志,封面是一个穿泳装的女人,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很仔细。,火车终于到了广州。阿东跟着人群走出车站,站在广场上。广州比他想象的还要大,还要高,还要多的人。楼很高,高得他仰着头才能看到顶。路很宽,宽得他站在这一边,看不清那一边人的脸。人很多,多得像蚂蚁,密密麻麻的,在广场上涌来涌去。他站在广场上,被太阳晒着,被来来往往的人挤着,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使不上劲。。他站在广场上,站了大概二十分钟,直到一个男人走过来问他,要不要找工作。男人四十来岁,瘦,黑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,领带歪着,手里拿着一叠纸,上面印着什么字,他看不清。阿东看着他,说,什么工作。男人说,工地,搬砖,扛水泥,一天八块,包吃包住。阿东的心跳了一下。一天八块,一个月就是二百四十块。他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,一个月才四十多块。八块,是他以前六天的工资。他说,去。男人说,跟我来。。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走到一个汽车站,上了一辆中巴车。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,都是年轻人,背着包,穿着旧衣服,脸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表情——那种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茫然。他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,把背包抱在怀里。中巴车开了,开了很久,穿过市区,穿过郊区,穿过农田,最后在一个工地旁边停下来。他下了车,看见一片很大的空地,空地上堆着砖头、水泥、钢筋,几栋楼盖了一半,脚手架上挂着绿色的网,在风里鼓着,像一面一面的大旗。,说,这就是宿舍。铁皮房子很矮,人走进去要低着头。里面摆着上下铺,铺着灰色的床单,脏兮兮的,有些上面还有血迹和油渍。空气里有一股汗味、霉味和水泥灰混在一起的酸臭气,闷得人想吐。阿东找了一个空铺位,把背包扔上去。床板硬邦邦的,比看守所里的还硬,可他不在乎。他有地方住了,有活干了,一天八块。他要挣钱。挣很多钱。挣够了钱,回去给**修坟。。工头是个胖子,光头,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,被汗浸透了,湿漉漉的。他指着堆得像山一样的砖头,对阿东说,搬。搬到那边去。阿东看了看那堆砖头,又看了看那边,大概有五十多米远。他弯下腰,搬起一摞砖,六块,大概三四十斤。他搬着砖走过去,放下,又走回来。一趟,两趟,三趟。搬到第十趟的时候,他的胳膊开始发抖,手指头被砖头磨破了皮,**辣地疼。他没有停。搬到第二十趟的时候,他的腰开始疼,像有人用钝刀子在他的脊椎上一刀一刀地刮。他没有停。搬到第三十趟的时候,他的眼睛开始发花,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,太阳照在砖头上,反着白光,晃得他头晕。他没有停。他不敢停。停了,就没有八块钱了。
他一直搬到天黑。工头吹了一声哨子,说收工了。他把手里的砖头放下,站在那里,腿在发抖,胳膊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的手伸不直了,手指头弯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焊住了。他用另一只手掰了掰,掰不开。他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淌进眼睛里,涩得他睁不开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袖子湿透了,擦不干。
晚饭是在工地的食堂吃的,一个大棚子,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。菜是一盆白菜炖豆腐,一盆炒萝卜,一盆米饭。米饭管够,菜一人一勺。他端着碗,排着队,轮到他的时候,打菜的师傅看了他一眼,舀了一勺白菜炖豆腐,倒在他碗里。他端着碗,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。他饿极了,三口两口就把一碗饭吃完了,又去添了一碗,又吃完了。他吃了三碗饭,把菜也吃干净了,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。他从来没有觉得白菜炖豆腐这么好吃过。白菜是甜的,豆腐是嫩的,汤汁是咸的,混在一起,在嘴里嚼着,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吃完饭,他走回铁皮房子,躺在铺位上。床板硌得他背疼,枕头是几件衣服叠的,硬邦邦的。他的胳膊还在抖,手指头还是弯的,伸不直。他把手举起来,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看,指尖磨破了,露出粉红色的嫩肉,有几个地方渗着血,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把手放下来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哭。他很久没有哭了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一天八块,一个月二百四十块。他要给**立一块石碑,石碑要一百多块。他还要给她烧纸钱,烧很多纸钱,让她在那边有钱花。他还要攒钱,攒够了钱,他就不搬砖了,他去做生意,挣更多的钱,回来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。他想着这些,觉得身上没有那么疼了。
他在那个铁皮房子里睡着了。旁边有人在打呼噜,有人在磨牙,有人在说梦话,声音很大,像是在吵架。他没有被吵醒,他太累了,累得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,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想不了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,天还没亮,工头就吹哨了。阿东从铺位上爬起来,浑身疼,像被人打了一顿。他的手指头还是弯的,伸不直,他使劲掰了掰,掰开了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他穿上那双破了一个洞的解放鞋,走到工地上。天还是黑的,工地上亮着几盏大灯,白晃晃的,照在砖头和水泥上,像白天一样。他弯下腰,搬起一摞砖,六块,三四十斤。一趟,两趟,三趟。跟昨天一样。他搬着砖,在工地上走了一整天。太阳升起来了,晒在他背上,暖烘烘的。他出汗了,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淌进眼睛里,他用袖子擦,袖子湿了,他用衣角擦,衣角也湿了。他没有停。他不敢停。停了,就没有八块钱了。
他在这工地上干了整整一个月。一个月,三十天,天天搬砖,没有休息过一天。他瘦了,本来就瘦,现在更瘦了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像搓衣板。他黑了,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月,脸上、脖子上、胳膊上,都黑了,黑得像炭。他的手上全是茧子,新的茧子盖在旧的茧子上,厚厚的一层,手指头能伸直了,可弯起来的时候,茧子硌着关节,嘎吱嘎吱地响。他挣了二百四十块。加上从县城带来的三十多块,他有了二百七十多块。他把钱藏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,数一遍。二百七十多块。够给**立一块石碑了。可他不想走。他还要挣更多的钱。他要攒够了钱,去做生意。他听说,在广州,在**,在海南,很多人做生意挣了大钱。他不**,他只要挣够一万块。一万块,够他回县城开一个小店了。卖什么都可以,卖早点,卖杂货,卖五金。他有力气,能吃苦,不怕累。他只要有一万块,他就能站起来。
他在这工地上干了三个月。三个月,九十天,他搬了九十天的砖。他的手不疼了,腰不疼了,腿不疼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疼习惯了。习惯就不疼了。他攒了七百多块。他把这些钱用一块布包着,包了好几层,塞在枕头最里面,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,数一遍。七百多块。不够,还差很多。可他不想再搬砖了。搬砖太慢了,一天八块,一个月二百四,一年才两千多。他要攒一万块,要攒四五年。四五年太长了。他等不了那么久。他要去挣更快钱。他听说码头扛包一天能挣十五块,工地搬砖才八块。他听说**的工厂一个月能挣三四百,广州才二百多。他听说海南正在搞开发,到处都是工地,到处都是机会,只要肯干,一天能挣几十块。他心动了。他要去海南。
他把七百多块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用布包好,塞进背包最里面。他跟工头说,不干了。工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挽留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数了数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数了一遍,正好。他把钱塞进口袋里,背上背包,走出工地。
他站在公路边上,等去广州的巴士。天很冷,十二月的广州,没有北方冷,可风吹在脸上,还是像刀子一样,割得生疼。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,缩着脖子,站在路边。等了大概半个钟头,来了一辆中巴车,他招了招手,车停了。他上了车,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。车开了,窗外的景色慢慢地往后退。他靠在窗边,看着那些他待了三个月的地方往后退——工地、铁皮房子、堆得像山一样的砖头、盖了一半的楼房、脚手架、绿色的网。他看了它们一眼,转过头来,看着前方。前方是路,很长,弯弯曲曲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他要去海南。他不知道海南有什么在等他。可他必须去。他要去挣钱。挣很多钱。挣够了钱,回来给**修坟。他闭上眼睛,在颠簸的车厢里睡着了。
阅读下一章(解锁全文)
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
Baidu
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