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书名:她死在1990  |  作者:浪屿Sea  |  更新:2026-04-05
海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是1989年的一月。海口比他想象的还要热。他在广州上车的时候还穿着那件蓝色的T恤,外面套着一件从工地工友那里买来的旧夹克,花了五块钱。夹克是灰色的,拉链坏了,用一根铁丝别着,走起路来铁丝磨着拉链齿,吱吱地响。车过了琼州海峡,到了海口,他就把夹克脱了。太热了。一月天,太阳晒在头顶上,像夏天一样。他站在海口的码头上,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,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蒸笼里,从头到脚都在冒汗。。到处都是人,背着包,扛着编织袋,拖着箱子,有的刚下船,有的要上船,有的就坐在码头上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有人在喊,拉客的,问你去哪里,说他有车,便宜。有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招工住宿**”。有人在吵架,为了一个编织袋,说是他的,他说是他的,两个人扯来扯去,引来一群人围观。阿东背着背包,从人群中挤出来,站在码头外面的路边上。他点了一根烟。烟是在广州买的,大前门,两毛五一包。他抽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里散开,细细的,亮亮的,像一根一根的银丝。他看着那些银丝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。。他在广州好歹还有工地上那些人,虽然连名字都叫不全,可至少知道晚上睡在哪里,早上醒来去哪里干活。在这里,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背包里那七百多块钱,一件换洗的衣服,一双破了一个洞的解放鞋。他站在路边上,把烟抽完了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。他沿着路往前走。走了大概半个钟头,看见路边有一块空地,空地上搭着几个帐篷,帐篷外面坐着几个人,都是年轻人,背着包,跟他的样子差不多。他走过去,问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的人,这里是什么地方。那个人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说,住的地方。一晚五毛。他又问,怎么住。那个人往身后指了指,说,交钱给那个老头。,面前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一些零钱。老头很瘦,很黑,脸上全是褶子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上面印着“海口港务局”几个字,字已经模糊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红。他走过去,问老头,还有位置吗。老头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说,有。一晚五毛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,放在桌上。老头收了钱,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草席,递给他,说,那边,自己找地方铺。他接过草席,走到帐篷里面。帐篷很大,里面铺着草席,一张挨着一张,躺着十几个人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看杂志,有的在吃东西,空气里有一股汗味、脚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酸臭气。他找了一个角落,把草席铺下来,把背包放在头底下当枕头。他躺下来,盯着帐篷顶。帐篷顶是塑料布搭的,透光,能看见天上的云,一朵一朵的,慢慢地飘着。他盯着那些云,觉得自己像一条野狗,哪里有地方就睡哪里,哪里能挣钱就去哪里。,找到了一份工作。在码头扛包。,卸货,装货,需要人扛包。一包水泥五十公斤,一袋大米五十公斤,一箱水果二十公斤,从船上扛到岸上,从岸上扛到车上。扛一包多少钱?看东西,看远近。水泥最便宜,一包两毛。大米三毛。水果四毛。他第一天扛了水泥,从早上六点扛到下午四点,扛了一百二十包,挣了二十四块。比在工地搬砖强多了。工地一天才八块,这里一天二十四块。他算了算,一天二十四,一个月七百二,一年八千多。干一年,他就有一万块了。他就可以回县城了,给**修坟,开一个小店。他想着这些,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。。搬砖是一摞一摞地搬,六块砖,三四十斤,从这头搬到那头,五十米。扛包是一包一包地扛,五十公斤,从船上扛到岸上,要走跳板。跳板是木板搭的,窄,只能走一个人,晃,走在上面像踩在弹簧上。下面就是海水,绿黑色的,在船底下晃着,浪花拍打着船舷,啪嗒啪嗒的。他第一次走跳板的时候,腿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累。他扛着一包水泥,五十公斤,压在他肩上,压得他的脊椎嘎吱嘎吱地响。他走上跳板,跳板晃了一下,他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。他稳住脚,一步一步地走。走到中间的时候,跳板又晃了一下,他的脚滑了一下,差点掉下去。他咬着牙,抓住了旁边的绳子,稳住了。他把水泥扛到岸上,扔在货堆上,转过身,又走回船上。一趟,两趟,三趟。他扛了一整天,一百二十趟。他的肩膀肿了,像馒头一样鼓起来,一碰就疼。他的腰直不起来了,弯着,像一把弓。他的手指头又弯了,伸不直,比在工地上还厉害。他回到帐篷里,躺在草席上,浑身疼,疼得他睡不着。他翻来覆去地,从左边翻到右边,从右边翻到左边,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不疼的姿势。他最后趴着睡着了,脸埋在草席里,草席有一股霉味,闷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没有醒,他太累了。。两个月,六十天,他一天都没有休息过。下雨天也扛,穿着雨衣,雨衣是码头发的,很大,罩在身上像一口钟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。雨打在脸上,生疼,他眯着眼睛,扛着水泥,走跳板,一趟一趟的。他瘦了很多,本来就瘦,现在更瘦了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像搓衣板。他黑了很多,在海口的太阳底下晒了两个月,脸上、脖子上、胳膊上,都黑了,黑得像炭。他的肩膀不肿了,不是好了,是肿过了,肿了消,消了肿,肿了又消,最后不肿了,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肉,像一块石头,摸上去没有感觉。他的手上全是茧子,新的茧子盖在旧的茧子上,厚厚的一层,手指头弯起来的时候,茧子硌着关节,嘎吱嘎吱地响。他攒了多少钱了?他算了算,一天二十四,六十天,一千四百四。加上从广州带来的七百多,他有两千一百多了。两千一百多块。够给**立一块很好的石碑了,可他还不想回去。他要挣够一万块。还差七千多。他还要干大半年。。有时候船不来,就没有活干。没有活干的日子,他就坐在码头上,看着海,等着船来。海很大,蓝蓝的,无边无际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天和海在很远的地方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他看着那片蓝色,觉得自己很小,小得像一粒沙子,被风吹到了这里,不知道下一阵风会把他吹到哪里去。他想**了。想***手,瘦瘦的,骨节突出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。想**在厨房里切菜,背对着他,弯着腰。想**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他闭上眼睛,在阳光里听着海浪的声音。海浪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墩子,啪嗒,啪嗒,一下一下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。,船没有来,他坐在码头上,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。年轻人比他大几岁,矮,壮,圆脸,眼睛很小,笑起来眯成一条缝。他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,上面印着“海南”两个字,字已经模糊了,只剩一道淡淡的红。他也是扛包的,跟阿东在一个队里。他叫**,湖南人,来海口半年了。他递给阿东一根烟,阿东接了。两个人蹲在码头上抽烟。“你来了多久了?”**问。“两个月。挣了多少了?两千多。”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羡慕,也不是嫉妒,是一种——很奇怪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东西,不觉得意外,只觉得有意思。“你挺能干的。两个月挣两千多,你一天扛多少包?”
“一百二。”
“一百二?”**愣了一下,“你扛一百二?你扛什么?”
“水泥。”
**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很短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咚的一声,波纹散了。“你这个人,不要命了?一百二十包水泥,你扛一天,你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扛那么多?”
阿东想了想。他看着大海,看着那片蓝色,看着天边那条分不清是海还是天的线。“因为我要挣钱。挣够一万块。”
“一万块?”**又笑了,“你要一万块干什么?”
“回老家,开个小店。”
**看着他,没有说话了。他把烟抽完了,把烟头扔进海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我来了半年了,才挣了三千多。你两个月就挣两千多。你比我狠。”他走了。阿东坐在码头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圆滚滚的身体在阳光下一摇一摇的,像一个不倒翁。阿东觉得这个人好笑,可他笑不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他只想挣钱。挣够一万块。
他在码头上又干了一个月。三月的海口开始热了,热得像蒸笼。太阳晒在码头上,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。他光着膀子扛水泥,水泥灰粘在汗湿的身上,干了,结成一层灰白色的壳,像一件盔甲。他用手一抠,壳就碎了,掉下来,露出底下被晒得发红的皮肤。他的肩膀不疼了,不是不疼了,是疼习惯了。他的手不抖了,不是不抖了,是抖习惯了。他一天能扛一百三十包了,有时候一百四十包。他挣得多了,一天三十多块,有时候四十块。他的钱越来越多了。他把钱用布包着,包了好几层,塞在背包最里面。每天晚上睡觉之前,他都要摸一摸,数一遍。三千多块了。四千多块了。五千多块了。他离一万块越来越近了。
可他越来越累了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他每天扛包,吃饭,睡觉。扛包,吃饭,睡觉。一天一天地过,一模一样,像一台机器,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他开始想沈雪了。不是想沈雪这个人,是开始想一个人。一个可以说话的人,一个可以在他累的时候看他一眼的人,一个可以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陪他坐一会儿的人。他没有这个人。他只有他自己。他躺在帐篷里,听着旁边的人打呼噜、磨牙、说梦话,觉得自己很孤独。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,是一种——很深很深的孤独,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很大的空地上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呼呼地吹,吹得他耳朵疼。
他开始给她写信了。沈雪。他在县城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女孩。她比他**岁,在纺织厂上班,跟**一个厂。他进去之前,他们见过几次面,在电影院门口,在包子铺里,在县城的主街上。她个子不高,瘦,白,眼睛很大,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葡萄。她不爱说话,总是低着头,他问她一句,她答一句。他问她,你怎么不说话。她说,不知道说什么。他笑了,说,随便说。她说,随便说什么。他说,说你今天吃了什么。她说,吃了包子。他说,什么馅的。她说,白菜。他看着她,觉得她好笑。她低着头,耳朵红了。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,红得像要滴血。他那时候觉得她的耳朵很好看。现在他想起来,觉得她的耳朵更好看了。因为他看不见了。他只能想。
他给她写了一封信。在帐篷里,趴在自己的草席上,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的光,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。纸是从码头上捡来的,包装箱里的垫纸,一面印着“小心轻放”几个字。他把纸翻过来,在空白的那一面写。
“沈雪,你好吗?我在海口,这里很热。我在码头上扛包,一天能挣三十多块。我攒了五千多块了。等我攒够一万块,我就回去。回去给你买一条金项链。你等我。”
他把信折好,装进一个信封里。信封是在小卖部买的,两分钱一个。他在信封上写上县城的地址,写上沈雪的名字。他把信寄出去了。寄出去以后,他每天去码头旁边的邮局看有没有回信。没有。一天,两天,三天,一个星期,两个星期。没有回信。他想,也许她没有收到。也许她收到了,不想回。也许她——他不敢想。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。他告诉自己,她忙,没时间回信。她跟他不一样,她有工作,要上班,要三班倒,没有时间写信。他相信她会回的。她一定会回的。他在那个信念里又扛了一个月的包。
四月的一天,他收到了她的信。
信是寄到码头上的,一个工友帮他带回来的。他把信接过来,看着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阿东收”。他认识她的字。她写字很难看,像小学生写的,一笔一画的,可每一笔都歪了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手在发抖。他把信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,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毛糙糙的。纸上有几行字,不多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阿东,你好吗?我在县城,挺好的。你走了以后,我换了一个厂,在服装厂上班,一个月能挣六十多块。你不用给我买金项链。你攒着钱,回来给**修坟。**走的时候,我去看了她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,阿东出来了,你帮帮他。她哭了。我没有哭。我答应她了。你出来了,你要好好的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他蹲在码头上,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。阳光照在纸上,白得晃眼。他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,贴着胸口。他没有哭。他很久没有哭了。他蹲在码头上,看着大海,看着那片蓝色,看着天边那条分不清是海还是天的线。海浪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墩子,啪嗒,啪嗒,一下一下的。他蹲了很久,站起来,扛起一包水泥,走上跳板。他要挣钱。挣够一万块。回去。回去给她买金项链。回去给**修坟。回去跟她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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