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花记

雨巷旧宅灯如豆 少女心事向高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，陋巷孤灯照暮愁。，半生虚花梦难收。，蓬荜无门接玉楼。，几人勘破几人休。---，自古便是钟灵毓秀、人文荟萃之所。然天地造化，从来就不只是有那朱门绣户、锦衣玉食之家，便也有那蓬门荜户、箪食瓢饮之户。，原是江南一隅不起眼的小城，地处水网纵横之处，四季潮湿多雨，尤以此刻正值的梅雨时节为甚。，说来也怪，既非倾盆大雨之酣畅，亦非牛毛细雨之缠绵，倒像是老天爷打翻了砚台，将那研好的浓墨一股脑儿泼洒下来，又像是哪位怨妇终日以泪洗面，那泪珠儿竟似无穷无尽一般。淅淅沥沥，滴滴答答，从早到晚，从晚到早，把个青石板路泡得发亮，把个粉墙黛瓦浸得发黑，把整座小城笼在一片湿冷、沉闷、望不到头的灰雾里。，名唤"雨巷"——倒不是因为戴望舒那首著名的诗，实在是这巷子太窄、太旧、太阴湿，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日阳光，唯有那雨水，倒是常客。巷子深处，有一间逼仄破旧的出租屋，便是林晚星长到十八岁的栖身之所。，说是一间，实则不过二十平米，原是旧时大户人家的下房，后来被隔成数间，分租给城中贫苦之人。墙皮斑驳脱落，露出里面泛黄的砖体，像是老人脸上揭不去的疮疤；一张破旧的木板床，床板塌陷，睡上去吱呀作响；一个掉漆的衣柜，柜门歪斜，关不严实；一张三条腿垫着砖头的书桌，便是全部家当。没有阳台，没有客厅，甚至没有一扇能真正照进阳光的窗。唯一的通风口，是对着狭窄巷子的小窗，一到雨天，便灌满潮湿的霉味，那霉味混着墙体的土腥、旧木的陈腐，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，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贫穷的气味。，是一台屏幕碎裂、用胶带粘了又粘的旧智能手机。那是林晚星用自己打了半年工、省吃俭用攒下的钱，从二手市场淘来的。屏幕上的裂纹如蛛网密布，却不妨碍她每日里对着它，一看就是几个时辰。，正是深夜十一点。，敲打着铁皮屋檐，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计时器。屋里只开着一盏五瓦的小台灯，昏黄的光线，勉强照亮书桌前少女的半张脸。那光线太弱，太暗，太昏黄，仿佛随时都会熄灭，像是这贫苦人家里唯一的一点希望，也在风雨中飘摇。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眼睛一眨不眨，死死盯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，是她刷了无数遍的社交平台主页。
不是她的账号——她自己的账号，只有一百二十七个粉丝，大多是同乡的同学、打工时认识的路人，发一张**，点赞不过三五条，评论更是寥寥无几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，像是深宅大院里无人问津的角落。
她盯着的，是那些让她心脏狂跳、彻夜难眠的网红们的主页。
照片里的女孩，妆容精致，眉眼如画，皮肤白得发光，像是那羊脂玉雕成的仙子。她们穿着当季最新款的名牌连衣裙，那裙子上的蕾丝、珍珠、刺绣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她们背着限量款的包包，那包包上的logo，林晚星只曾在杂志上见过，一个便要数万之巨。她们坐在豪车的副驾驶上，那车头的标志，或是奔驰的三叉星，或是宝**蓝白格，或是更奢华的劳斯莱斯的小金人。她们身后的**是五星级酒店的旋转门，那门转得优雅而从容，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她们有时在坐在高档餐厅吃饭喝下午茶，餐厅水晶灯的灯光璀璨夺目，照得满室生辉；她们有时在海外度假，**则是碧海蓝天，那海水蓝得不像话，那天空高得不像话，那沙滩白得不像话。
这些网红的配文永远轻松随意，像是随手拈来，不费吹灰之力：
"今日份开心～"
"随便买买～"
"生活嘛，开心最重要"
"又是被宠爱的一天呢～"
"谢谢老公送的礼物，爱你哟～"
评论区里，成千上万的粉丝追捧、羡慕、膜拜，那言辞之热烈，之谄媚，之狂热，让人看了心惊：
"姐姐也太好看了吧！这是什么神仙颜值！"
"这就是人间富贵花！活成了所有女生羡慕的样子！"
"姐姐缺腿部挂件吗？会自己吃饭那种！"
"求同款链接！求妆容教程！求人生指导！"
"姐姐就是我的小太阳！每天不看姐姐就睡不着！"
林晚星的手指，在屏幕上反复滑动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中了某种魔咒，眼睛里燃着近乎疯狂的火焰。
那火焰里，是羡慕，是嫉妒，是不甘，是一种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渴望。那渴望，像是深埋地下的种子，在黑暗中憋了太久太久，一旦见到一丝光亮，便疯狂地、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土而出。
她太渴望能够过那样的生活了。
渴望穿不完的漂亮衣服，那些衣服不是表姐剩下的旧货，不是地摊上淘来的仿款，而是正正经经从专柜里提出来的，带着崭新的标签，带着淡淡的香水味，带着"昂贵"二字的气息。她渴望有用不完的化妆品，那些化妆品不是从拼多多上买的三无产品，不是过期打折的廉价货，而是雅诗兰黛、兰蔻、迪奥，是那些她只在商场专柜外远远望过一眼的牌子。她更渴望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、宠着、羡慕着，不再是那个在超市里打工时被人呼来喝去的"小林"，不再是那个在学校里被人嘲笑"穷鬼"的"林晚星"。而是"星子姐姐"，是"女神"，是"人间富贵花"。她.渴望不用再住在这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，不用再回家后看着父母愁眉苦脸，不用再被人看不起，不用再做一个渺小、卑微、无人问津的小城少女。
林晚星的出身，从一开始，就写满了"贫穷"二字。
父亲林建国，是个工地小工，风吹日晒，搬砖扛水泥，一天累死累活，挣不到两百块。那两百块，在这个物价飞涨的时代，能买什么？能买几斤肉，能交几顿水电费，能给女儿买一件像样的衣服？常年累月的劳累，让他不到五十岁，便腰弯背驼，一身伤病。那腰，是搬砖搬坏的；那背，是扛水泥扛驼的；那一身的伤病，是岁月和贫穷刻下的印记。他从不抱怨，或者说，他早已习惯了抱怨也无用。他只是默默地、一天天地、一年年地，在那尘土飞扬的工地上，用汗水和血水，换一点微薄的薪水，养活这个家。
母亲刘梅，是个超市收银员，每天站十个小时，工资微薄，还要精打细算，**每一分钱过日子。她的手，因为常年接触钞票和塑料袋，粗糙得像砂纸；她的腿，因为久站，静脉曲张得像蚯蚓；她的眼睛，因为熬夜和修补衣服，早早地花了。可她从不舍得给自己买一副好一点的眼镜，总是凑合着用那副度数早已不够的旧眼镜。
父母都没有什么文化，没有**，更没有积蓄，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小城里，被困在社会的最底层，连抬头看一看外面的世界，那都是一种奢望。在他们的世界里，只有柴米油盐，只有水电房租，只有女儿的学费和一家人的口粮，还有林晚星外婆每月必花的医药费。什么诗和远方，什么梦想和追求，在他们看来，那都是吃饱了撑的、闲得慌的人才会去想的东西。
他们给不了林晚星优越的生活，给不了她漂亮的衣服，给不了她零花钱，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饭菜，都难得吃上一餐。过年过节，别人家大鱼大肉，他们家最多加两个荤菜。林晚星过生日，别人家开派对、收礼物，她最多吃一碗母亲煮的长寿面，面里卧一个鸡蛋——那鸡蛋，还是母亲从超市里"顺"回来的，是破壳的、不能卖的、员工可以带回家的那种。
从小，林晚星便活在自卑里。
别的女孩穿新裙子，她穿表姐剩下的旧衣服——那衣服，表姐穿了两年，已经洗得发白、变形，到了她手里，还要再穿两年。她记得有一次，班里一个女生指着她的衣服说："咦，你这衣服，我表姐也有一件，她去年就扔了。"那一刻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别的女孩用新款文具，她用铅笔头写到握不住——那铅笔，是她在学校操场上捡的，是别的同学扔掉的、还剩小半截的。她要把那小半截铅笔，用到实在握不住了，才舍得换一支。她的笔记本，正面写完了写反面，反面写完了，还要用来演算数学题，直到密密麻麻、再无空隙。
别的女孩周末去逛街、看电影、吃甜品。她只能躲在家里，帮母亲做家务，或者出门发**、打零工。她发过房地产**，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，被人嫌弃、被人驱赶、被人把**扔在地上。她去过餐馆洗盘子，那油腻的碗碟，那刺鼻的洗洁精，那泡得发白的手，那微薄的薪水——一小时八块钱，还不够那些女孩买一杯奶茶。
但是她长得并不差，甚至可以说，是天生的美人胚子。
眉眼清秀，像是那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。她鼻梁挺翘，给整张脸增添了几分立体和英气；嘴唇小巧，不点而朱；皮肤是天生的冷白皮，在这江南的烟雨中，更是白得近乎透明。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，即便是穿着最朴素的衣服，站在人群里，也是能一眼被看见的那个。
可这份好看，在贫穷的包裹下，显得廉价而黯淡。
没有化妆品修饰，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嘴唇干裂得像旱地，眉**乱得像野草。她没有漂亮衣服衬托，她的身材再好，也被那宽大的、过时的、不合身的旧衣服掩盖。她没有自信加持，走路总是低着头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，看人总是躲躲闪闪。再出众的容貌，也只能埋没在尘泥里，像是那深埋地下的美玉，无人知晓，无人赏识，只能一日日地、一年年地，在黑暗中沉默。
"晚星，还不睡？明天还要早起去打工。"
里屋传来母亲疲惫的声音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母亲感冒了，舍不得买药，硬扛着，咳嗽了好几天了。那咳嗽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了，听得林晚星心里发紧。
林晚星连忙把手机按黑，塞进抽屉，低声应道："知道了，妈，我马上睡。"
她不敢让母亲知道，她每天深夜不睡觉，都在刷那些网红的视频、照片，都在做着一夜成名、一夜暴富的美梦。在父母眼里，她应该好好读书，考一个普通的大专，毕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，嫁一个老实人，平平淡淡过一生——那是他们能想到的，最好的归宿。
可林晚星偏不。
她不甘心。
凭什么别人生来就锦衣玉食，凭什么别人随便拍几张照片就能赚得盆满钵满，凭什么别人活在聚光灯下，而她，就要一辈子困在这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，一辈子做底层人，一辈子抬不起头？
她不信命。
她更不服命。
台灯的光，落在她年轻却写满倔强的脸上，映着她眼底不肯熄灭的火焰。那火焰，在昏黄的光线下，显得格外明亮，格外刺眼，像是这黑暗屋子里唯一的光源，像是她内心深处不肯屈服的呐喊。
她等母亲睡着后又悄悄重新拿出手机，点开自己的相册。
里面存着她偷**的**。没有化妆，没有滤镜，没有好看的**，就在这破旧的屋里，对着小窗拍的。照片里的女孩，眼神清澈，容貌清秀，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土气和寒酸。那**里的斑驳墙壁，那破旧家具，那昏暗光线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出身、她的贫穷、她的卑微。
她看着照片，又看看屏幕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网红，心里的不甘，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我不比她们差。
我的眼睛，比那个叫"薇薇"的网红更大更有神。我的鼻子，比那个叫"娜娜"的网红更挺更秀气。我的皮肤，比那个叫"莉莉"的网红更白更细腻。我只是没有机会，我只是没有钱包装自己。只要给我一个机会，我也能站在灯光下，我也能被万人追捧，我也能变成和她们一样出名的网红。
这个念头，在她心里一旦生根，便再也拔不掉了。
她开始疯狂研究网红的套路。研究她们怎么拍照——什么角度显脸小，什么光线显皮肤好，什么**显高级。研究她们怎么化妆——怎么画眉毛显精神，怎么画眼线显眼睛大，怎么涂口红显气色。研究她们怎么穿搭——什么颜色显白，什么款式显瘦，什么风格显气质。研究她们怎么说话——怎么撒娇显可爱，怎么高冷显高级，怎么幽默显亲切。研究她们怎么立人设——是走"**小白花"路线，还是走"**小野猫"路线，还是走"知性大姐姐"路线。研究她们怎么吸引粉丝——怎么发内容，怎么互动，怎么蹭热度，怎么制造话题。研究她们怎么变现赚钱——怎么接广告，怎么带货，怎么开直播，怎么收打赏。
她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，都用来买最便宜的化妆品、仿款衣服，偷偷躲在屋里练习化妆、练习拍照、练习摆姿势。她对着镜子，一遍又一遍地画眉毛，直到画得像两条毛毛虫。她对着手机，一次又一次地**，直到找到那个最显脸小的角度。她穿着那身从拼多多上买的仿款连衣裙，在狭小的屋子里走来走去，练习走路的姿势、转身的弧度、微笑的弧度。
她曾说自己要做网红，但是她同学笑她不切实际，说她"癞蛤蟆想吃天鹅肉"。她的表姐说她异想天开，说她"心比天高，命比纸薄"。连最关心她的小姨妈都劝她踏实过日子，说"女孩子嘛，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"。
可谁也拦不住她。
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，拼命扑腾着翅膀，想要冲破这层困住她的、名为"贫穷"的牢笼。哪怕撞得头破血流，哪怕羽毛散落一地，她也要飞，也要冲，也要去那笼子外面的世界里看一看。
她知道，这座小城，装不下她的野心。
兰溪太小了，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；兰溪太旧了，旧到连一家像样的网红打卡店都没有；兰溪太穷了，穷到没有人懂得什么是"流量"，什么是"人设"，什么是"变现"。在这里，她永远只是一个"长得还不错的穷人家女儿"，永远不可能成为"星子姐姐"，永远不可能过上她渴望的那种生活。
她要走。
要去大城市，要去网红扎堆的地方，要去那个光怪陆离、名利交织的世界里，搏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。
哪怕粉身碎骨，她也认了。
这天夜里，林晚星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的雨声，听着父母疲惫的呼吸声，睁着眼睛，直到天亮。
她在心里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改变她一生，也毁掉她半生的决定。
离开兰溪，去上海。
去做网红，爆红，赚钱，过上流生活。
她没有告诉父母，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准备离开。她悄悄收拾了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——那几件衣服，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套，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货。她把那部破旧的手机塞进包里——那是她最重要的资产，是她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口，她把打工攒下的两千块钱，抽了1000出来放在钱包里，其他的一半就分好几处藏在贴身衣服的小口袋里缝上。这些钱是她当下的全部家当，是她此去上海的路费和生活费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亮，雨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。
林晚星趁着父母还在熟睡，轻轻推开家门，走进了湿漉漉的雨巷里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怕一回头，就会心软，就会放弃，就会一辈子困在这座小城里，一辈子做那个卑微、渺小、无人问津的林晚星。
青石板路湿滑，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。那脚步，踩在水洼里，溅起一朵朵水花，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，又像是她此刻的心情——既有对未来的憧憬，又有对未知的忐忑，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来到长途汽车站，她买了一张去往上海的长途汽车票，她赶的是当天最早的一班车。
车票很贵，花掉了她所有积蓄的三分之一还多：八百块。现在他只剩下一千二百块了，尽管囊中羞涩，可她看着车票上"上海"两个字，眼睛里却仍闪着光。她用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车票，心怕一松手车票就会一不小心飞走了似的。
汽车缓缓开动，驶离了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。
林晚星趴在车窗上，看着越来越远的兰溪，看着那些熟悉的巷弄、破旧的房屋逐渐向后退去、她心里没有留恋，只有决绝。她在心里呐喊：
"再见了，父母
再见了，贫穷的小屋。
再见了，卑微。
再见了，渺小的过去。
上海，我来了。”
江南的雨，还在下。
小城的旧宅，灯已灭。
少女的前路，茫茫茫。
上海迎接林晚星的又会是什么呢？
正是：
雨巷深宅困尘身，一心妄作上林人。
不知虚花终落尽，半世疯狂半世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