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生者纪事之一
邻座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夏晚到教室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。，是右边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，现在有人坐了。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，正在翻看。他坐得很端正，脊背挺直，校服衬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。，手里拎着书包，愣了三秒钟。，昨天还是空着的。，班主任王建国就一直没安排人坐过去。夏晚习惯了右边没有人，突然多出一个人，感觉整个教室的格局都变了。，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，看了一眼陆时晏。“早。”她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。，看了她一眼。“早。”，语气平淡，然后继续低头看书。，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。她一边拿一边在心里琢磨——这个转学生什么时候换座位的？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。。人家坐哪个位置是班主任安排的，跟她没关系。，教室里人不多。几个早到的同学在聊天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混着窗外传来的鸟叫声，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慵懒感。，拿出笔袋，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笔。黑色0.5的中性笔有三支，红色一支，蓝色一支，铅笔一支，橡皮一块。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，每天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文具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坐在右边的陆时晏，余光一直在看她。
他看到她把课本按科目顺序排列，看到她把笔袋里的笔按照颜色分好，看到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保温杯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蜂蜜味。
陆时晏的手指在英语课本上停了一下。
蜂蜜水。
温的。
她还是和三千年前一样，不喜欢喝凉的东西，不喜欢喝太甜的东西。温蜂蜜水，刚好。
他垂下眼睛，继续翻课本。
七点四十分，班主任王建国走进了教室。
他站在***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全班，在陆时晏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同学们，跟大家说个事。”他的语气很日常，“陆时晏同学的座位调到第三排靠窗，就是夏晚同学旁边。原来的座位采光不好，他个子高坐后面挡着其他同学。”
这个理由找得……很随意。
夏晚心想，第三排靠窗的采光确实好，但个子高坐后面挡着别人这个理由就有点牵强了。陆时晏一米八几的个头，坐第三排就不挡了吗？
不过她没有多想。班主任安排座位总有他的道理。
“另外，”王建国继续说，“夏晚是**，对新同学多照顾一下。陆时晏刚转来，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**。”
夏晚点了点头：“好的，王老师。”
陆时晏没有出声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，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王建国又看了他们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说：“行，那就这样。准备上课吧。”
他转身走出教室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的座位方向，表情有些微妙。
作为班主任，他当然不会因为“采光不好”就给学生换座位。真实原因是——昨天放学后，陆时晏直接找到了他。
“王老师，我想换座位。”
“你想坐哪里？”
“夏晚旁边。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。他当了二十年的班主任，见过不少因为想跟某个同学坐得近而要求换座位的学生，但这么直接的还是第一次。
“陆同学，夏晚旁边已经有——”
“那就让那个人坐别处。”
语气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王建国看着面前这个少年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想起昨天校长特意找他谈过话：“陆家的孩子在我们学校，各方面都多照顾一下。”
于是他就“照顾”了。
虽然他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，但既然人家家长都没意见，他一个班主任操什么心。
回到教室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陈老师在***讲古诗词鉴赏，声音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点催眠的节奏。
夏晚在认真地记笔记。她的字迹工整，每一行都对齐，重点内容用红笔画线，旁边还会标注自己的理解。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，做事有条有理，从不马虎。
她写着写着，余光感觉到右边的视线。
很轻，很淡，但就是能感觉到。
她侧过头。
陆时晏正看着她。
不是看她的笔记，不是看她的课本，是看着她。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她握笔的手指，看着她垂在耳边的碎发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。
夏晚眨了眨眼。
陆时晏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，看向窗外。
动作之流畅，表情之自然，就好像他刚才只是在发呆，不小心把脸转向了她的方向而已。
夏晚：“……”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记笔记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她又侧过头。
陆时晏又看着她的方向。
这一次她没有转头，只是用余光观察。她看到陆时晏的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，停了几秒，然后移到她摊开的笔记本上，又停了几秒，最后——回到她的侧脸上。
夏晚突然转过头。
陆时晏的视线来不及收回，被逮了个正着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陆时晏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笔，在课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，好像他刚才只是在找笔而已。
夏晚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个人，真的很奇怪。
上午的课结束了。
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，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同学们收拾东西，商量着中午去食堂吃什么，几个男生已经冲出了教室。
夏晚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坐了一上午，肩膀有点酸。
“晚晚，走，吃饭去。”
林听雪从前排走过来，挽住她的胳膊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卫衣，衬得脸色很好，笑容甜美。
“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，我特意看了菜单。”林听雪说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夏晚笑了，“那我得快点，不然排不上队。”
两人正要往外走，林听雪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夏晚右边的座位。
陆时晏还坐在那里，没有去吃饭的意思。他靠着椅背，手里翻着一本课外书，看起来一点也不饿。
林听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陆时晏，嘴角的笑容没有变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——不是好奇，不是友善，而是一种很淡的、被精心隐藏起来的警惕。
像是走在森林里的人，突然发现旁边的草丛里有动静。不知道是兔子还是蛇，但本能地绷紧了神经。
“走吧。”林听雪拉了拉夏晚的胳膊。
“嗯。”夏晚拿起手机，跟着她往外走。
经过陆时晏座位的时候，夏晚出于**的责任感，停了一下。
“陆同学，你不去吃饭吗？食堂在一楼，出教室右转走到头就是。”
陆时晏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饿。”
“哦，那好吧。”夏晚点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她和林听雪走出教室，往楼梯口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，林听雪忽然开口：“他怎么换到你旁边了？”
“王老师调的，说是采光不好。”
“采光不好？”林听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，“那个位置上学期就空着，怎么他一转来就采光不好了？”
夏晚笑了笑：“管他呢，坐哪里不是坐。”
林听雪没有接话。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又说：“晚晚，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陆时晏……看你的眼神不太对？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听雪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他总是看你。上课看，下课看，你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看。一个刚转来的男生，为什么老盯着你看？”
夏晚想了想，说：“可能他性格就是这样？有的人就是习惯盯着一个方向发呆。”
“他才不是发呆。”林听雪的语气忽然有点急，但很快又软下来，“算了，可能我想多了。反正你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夏晚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，“你怎么跟我妈似的，什么都操心。”
林听雪被她捏得脸皱成一团，嘟着嘴说：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。”
“好好好，谢谢关心。”夏晚松开手，“走吧，再不去糖醋排骨真没了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往食堂走。
林听雪挽着夏晚的胳膊，脸上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容。
但如果夏晚这时候回头，她会看到——林听雪的目光正往回看，看向教室的方向。
那目光里没有甜美，没有温柔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、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的眼神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夏晚中午没睡午觉，被林听雪拉着在校园里逛了一圈。这会儿坐在座位上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数学老师在***讲二次函数，声音平缓，像一首催眠曲。夏晚撑着下巴，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，但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笔从手里滑下来，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她猛地清醒了一秒，拿起笔，继续写。
然后又垂下去。
又清醒。
又垂下去。
第三次垂下去的时候，她的额头磕在了课本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她懒得起来了。
就趴一下吧。
就一小会儿。
夏晚把脸埋在胳膊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，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楚。
她睡着了。
陆时晏侧过头，看着她。
她趴在桌上，脸朝着他的方向。碎发散落在额前，随着呼吸轻轻飘动。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张开，呼吸很轻很匀。
她睡着的时候，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一些。
醒着的时候，她是**，是学生代表，是夏家的大小姐。说话做事都有分寸，笑容得体，举止大方，像一个被精心教养过的瓷娃娃。
但睡着的时候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。
会累，会困，会在课上打瞌睡，会趴着睡到流口水。
陆时晏看着她的睡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，看向窗外。
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，蓝得发脆，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。几朵云挂在上面，慢悠悠地飘着。
他想起三千年前，妘晚也喜欢在课上打瞌睡。
那时候的“课”不是现在的教室，而是祭司的修习。妘晚每天早上要去祭司殿学习占卜和祭祀礼仪，她总是一边听一边打瞌睡，被祭司长发现了就要罚站。
“你怎么又在打瞌睡？”他有一次问她。
“因为无聊啊。”妘晚理直气壮地说，“那些东西我都会了，还要听一遍，能不困吗？”
“那你可以不来。”
“不来要被罚的。”她皱着脸，“祭司长可凶了。”
他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妘晚瞪他。
“笑你可爱。”
妘晚的脸一下子红了，转过头不理他。
但过了几秒，她又转回来，小声说：“那你明天来接我下课？”
“好。”
从那以后，他每天都会去祭司殿外面等她。妘晚出来的时候，总是**眼睛，一脸困意，看到他就会笑。
“姬玄，你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？”
“桂花糕。”
“又是桂花糕？能不能换一种？”
“明天换。”
“你说的啊，不许赖。”
“不赖。”
那些记忆太遥远了，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不对，确实是上辈子的事。
是上上上上上上辈子的事。
陆时晏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夏晚。
她还在睡，姿势没变，呼吸很匀。
教室里有些凉，窗户开着一条缝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夏晚穿的是短袖校服，胳膊露在外面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。
陆时晏看了她两秒。
然后他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，展开，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肩上。
动作很轻，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夏晚没有醒。她只是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，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，继续睡。
陆时晏收回手，重新坐好。
他看着黑板，数学老师还在讲二次函数，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一行又一行的公式。
他没有在听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上午换座位的时候，他看到了林听雪手腕上的胎记。
那块胎记在左手腕内侧，平时被袖子遮着，不太容易看到。但林听雪帮夏晚递水的时候，袖子滑上去了一点，露出了那块印记。
陆时晏当时就注意到了。
那是一块暗红色的胎记，形状不规则，但隐约能看出一个纹路——像是某种上古符文。
他见过那个符文。
在三千年前。
聆霜的左手臂上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。那是她加入某个黑暗巫术组织时留下的烙印。
三千年前的东西，出现在了现代人的手腕上。
这不是巧合。
陆时晏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，但只是一瞬间，他就恢复了正常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甚至没有多看林听雪一眼。
但他在心里记下了。
林听雪，手腕内侧，上古符文胎记。
他需要查清楚，这个林听雪到底是什么人。
是聆霜的转世，还是只是某个古老血脉的后裔？
不管是什么，他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妘晚。
三千年前他没来得及保护她，三千年后——
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
下课铃响了。
夏晚被铃声吵醒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。
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来，她伸手一抓——是一件校服外套。
男生的尺码，袖子很长，领口有淡淡的松木香。
她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右边。
陆时晏正在收拾桌上的课本，没有看她。
“这是你的？”夏晚拿着外套问他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盖在我身上？”
“你冷。”陆时晏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“今天星期三”一样理所当然。
夏晚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确实冷了。教室开着窗，风直吹过来，她穿的是短袖，不盖东西肯定会着凉。
但是——他怎么知道她冷了？
她睡着的时候，他一直在看她吗？
这个念头让夏晚有点不自在。
“谢谢。”她把叠好的外套递过去。
陆时晏接过来，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以后睡觉记得盖东西。”他说，语气还是那么平淡，“感冒了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夏晚：“……”
她真的很想问他一句“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关心我”，但她知道问了也白问。这个人上次说“这位置**好”，这次说“你冷”，下次不知道会编出什么理由。
算了。
她把课本收好，准备下一节课的东西。
放学后，夏晚留下来值日。
她是今天的值日组长，要等组员们扫完地之后检查一遍才能走。
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人，夏晚拿着抹布擦黑板，擦到一半的时候，发现粉笔槽里有很多粉笔灰，就用湿抹布仔细地擦了一遍。
她做事情就是这样，不喜欢敷衍，哪怕是擦粉笔槽这种小事，也要擦得干干净净。
陆时晏还没走。
他坐在座位上，翻着一本课外书，好像一点都不急着回家。
夏晚擦完黑板，转过身，发现他还在。
“你不回去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急。”
夏晚没有再问。她走到教室后面，检查垃圾桶有没有倒干净。组员们做得还不错，地面扫干净了，桌椅摆整齐了，黑板也擦了。
她走回自己的座位，准备收拾书包。
然后她发现——她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，里面的水被人换了。
早上带来的蜂蜜水已经喝完了，她本来打算放学回家再倒新的。但现在杯子里有满满一杯水，还是温的，飘着淡淡的蜂蜜味。
她愣了一下，看向陆时晏。
“你帮我倒的？”
陆时晏头都没抬：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夏晚看着保温杯里的蜂蜜水，又看了看陆时晏。
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。组员们早就走了，其他同学也都放学回家了。
不是他倒的，还能是谁？
她没有追问。只是拿起保温杯，拧好盖子，放进了书包里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说了不是我。”陆时晏的语气有点不耐烦。
夏晚笑了一下，没有拆穿他。
她背上书包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陆同学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喜欢喝什么？”
陆时晏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是我的同桌，”夏晚说，“以后可能要互相帮忙。知道你爱喝什么，下次帮你带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白水。”他说。
“就白水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加冰？不加柠檬？不加蜂蜜？”
“不加。”
夏晚点了点头：“好，记住了。”
她转身走出了教室。
陆时晏坐在座位上，看着教室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她刚才说——“你是我的同桌”。
同桌。
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好像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意义。
不是因为这个词本身，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很自然，很随意，就好像……接受了他坐在她旁边这件事。
没有排斥，没有防备，没有因为他奇怪的行为而疏远他。
只是很平常地、很自然地——接受了一个同桌。
陆时晏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
书页上有一行字，他刚才已经看了十遍了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翻了一页，继续看。
但脑子里想的不是书里的内容。
他想的是——她刚才笑了一下。
在他说“不是我”的时候，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轻很淡，但很真。
不是**对同学的礼貌性微笑，不是夏家大小姐的得体微笑，而是一种——看穿了他拙劣的谎言之后，不拆穿，只是轻轻笑一下的、带着一点包容和纵容的笑。
三千年前，妘晚也经常这样笑。
每次他说了什么拙劣的**，她就会这样笑。不是嘲笑，不是揭穿，就是那样轻轻地笑一下，然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。
“姬玄，你是不是又偷偷去给我买桂花糕了？”
“不是，路上捡的。”
“路上捡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明天你再捡一个呗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深呼吸了一下。
那些记忆太清晰了，清晰到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但他知道不是昨天。
是三千年。
三千年前的事。
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孩，不叫妘晚，叫夏晚。她不记得桂花糕，不记得祭司殿，不记得他。
她只知道——他是新来的转学生，是她的同桌，“这位置**好”。
这就够了。
陆时晏合上书，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他走到教室门口，关掉灯，拉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。
他走在夕阳里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身后是三千年。
前面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坐在右边的陆时晏，余光一直在看她。
他看到她把课本按科目顺序排列，看到她把笔袋里的笔按照颜色分好，看到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保温杯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蜂蜜味。
陆时晏的手指在英语课本上停了一下。
蜂蜜水。
温的。
她还是和三千年前一样，不喜欢喝凉的东西，不喜欢喝太甜的东西。温蜂蜜水，刚好。
他垂下眼睛，继续翻课本。
七点四十分，班主任王建国走进了教室。
他站在***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全班，在陆时晏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同学们，跟大家说个事。”他的语气很日常，“陆时晏同学的座位调到第三排靠窗，就是夏晚同学旁边。原来的座位采光不好，他个子高坐后面挡着其他同学。”
这个理由找得……很随意。
夏晚心想，第三排靠窗的采光确实好，但个子高坐后面挡着别人这个理由就有点牵强了。陆时晏一米八几的个头，坐第三排就不挡了吗？
不过她没有多想。班主任安排座位总有他的道理。
“另外，”王建国继续说，“夏晚是**，对新同学多照顾一下。陆时晏刚转来，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**。”
夏晚点了点头：“好的，王老师。”
陆时晏没有出声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，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王建国又看了他们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说：“行，那就这样。准备上课吧。”
他转身走出教室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的座位方向，表情有些微妙。
作为班主任，他当然不会因为“采光不好”就给学生换座位。真实原因是——昨天放学后，陆时晏直接找到了他。
“王老师，我想换座位。”
“你想坐哪里？”
“夏晚旁边。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。他当了二十年的班主任，见过不少因为想跟某个同学坐得近而要求换座位的学生，但这么直接的还是第一次。
“陆同学，夏晚旁边已经有——”
“那就让那个人坐别处。”
语气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王建国看着面前这个少年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想起昨天校长特意找他谈过话：“陆家的孩子在我们学校，各方面都多照顾一下。”
于是他就“照顾”了。
虽然他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，但既然人家家长都没意见，他一个班主任操什么心。
回到教室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陈老师在***讲古诗词鉴赏，声音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点催眠的节奏。
夏晚在认真地记笔记。她的字迹工整，每一行都对齐，重点内容用红笔画线，旁边还会标注自己的理解。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，做事有条有理，从不马虎。
她写着写着，余光感觉到右边的视线。
很轻，很淡，但就是能感觉到。
她侧过头。
陆时晏正看着她。
不是看她的笔记，不是看她的课本，是看着她。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她握笔的手指，看着她垂在耳边的碎发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。
夏晚眨了眨眼。
陆时晏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，看向窗外。
动作之流畅，表情之自然，就好像他刚才只是在发呆，不小心把脸转向了她的方向而已。
夏晚：“……”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记笔记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她又侧过头。
陆时晏又看着她的方向。
这一次她没有转头，只是用余光观察。她看到陆时晏的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，停了几秒，然后移到她摊开的笔记本上，又停了几秒，最后——回到她的侧脸上。
夏晚突然转过头。
陆时晏的视线来不及收回，被逮了个正着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陆时晏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笔，在课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，好像他刚才只是在找笔而已。
夏晚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个人，真的很奇怪。
上午的课结束了。
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，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同学们收拾东西，商量着中午去食堂吃什么，几个男生已经冲出了教室。
夏晚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坐了一上午，肩膀有点酸。
“晚晚，走，吃饭去。”
林听雪从前排走过来，挽住她的胳膊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卫衣，衬得脸色很好，笑容甜美。
“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，我特意看了菜单。”林听雪说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夏晚笑了，“那我得快点，不然排不上队。”
两人正要往外走，林听雪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夏晚右边的座位。
陆时晏还坐在那里，没有去吃饭的意思。他靠着椅背，手里翻着一本课外书，看起来一点也不饿。
林听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陆时晏，嘴角的笑容没有变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——不是好奇，不是友善，而是一种很淡的、被精心隐藏起来的警惕。
像是走在森林里的人，突然发现旁边的草丛里有动静。不知道是兔子还是蛇，但本能地绷紧了神经。
“走吧。”林听雪拉了拉夏晚的胳膊。
“嗯。”夏晚拿起手机，跟着她往外走。
经过陆时晏座位的时候，夏晚出于**的责任感，停了一下。
“陆同学，你不去吃饭吗？食堂在一楼，出教室右转走到头就是。”
陆时晏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饿。”
“哦，那好吧。”夏晚点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她和林听雪走出教室，往楼梯口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，林听雪忽然开口：“他怎么换到你旁边了？”
“王老师调的，说是采光不好。”
“采光不好？”林听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，“那个位置上学期就空着，怎么他一转来就采光不好了？”
夏晚笑了笑：“管他呢，坐哪里不是坐。”
林听雪没有接话。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又说：“晚晚，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陆时晏……看你的眼神不太对？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听雪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他总是看你。上课看，下课看，你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看。一个刚转来的男生，为什么老盯着你看？”
夏晚想了想，说：“可能他性格就是这样？有的人就是习惯盯着一个方向发呆。”
“他才不是发呆。”林听雪的语气忽然有点急，但很快又软下来，“算了，可能我想多了。反正你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夏晚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，“你怎么跟我妈似的，什么都操心。”
林听雪被她捏得脸皱成一团，嘟着嘴说：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。”
“好好好，谢谢关心。”夏晚松开手，“走吧，再不去糖醋排骨真没了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往食堂走。
林听雪挽着夏晚的胳膊，脸上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容。
但如果夏晚这时候回头，她会看到——林听雪的目光正往回看，看向教室的方向。
那目光里没有甜美，没有温柔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、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的眼神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夏晚中午没睡午觉，被林听雪拉着在校园里逛了一圈。这会儿坐在座位上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数学老师在***讲二次函数，声音平缓，像一首催眠曲。夏晚撑着下巴，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，但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笔从手里滑下来，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她猛地清醒了一秒，拿起笔，继续写。
然后又垂下去。
又清醒。
又垂下去。
第三次垂下去的时候，她的额头磕在了课本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她懒得起来了。
就趴一下吧。
就一小会儿。
夏晚把脸埋在胳膊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，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楚。
她睡着了。
陆时晏侧过头，看着她。
她趴在桌上，脸朝着他的方向。碎发散落在额前，随着呼吸轻轻飘动。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张开，呼吸很轻很匀。
她睡着的时候，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一些。
醒着的时候，她是**，是学生代表，是夏家的大小姐。说话做事都有分寸，笑容得体，举止大方，像一个被精心教养过的瓷娃娃。
但睡着的时候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。
会累，会困，会在课上打瞌睡，会趴着睡到流口水。
陆时晏看着她的睡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，看向窗外。
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，蓝得发脆，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。几朵云挂在上面，慢悠悠地飘着。
他想起三千年前，妘晚也喜欢在课上打瞌睡。
那时候的“课”不是现在的教室，而是祭司的修习。妘晚每天早上要去祭司殿学习占卜和祭祀礼仪，她总是一边听一边打瞌睡，被祭司长发现了就要罚站。
“你怎么又在打瞌睡？”他有一次问她。
“因为无聊啊。”妘晚理直气壮地说，“那些东西我都会了，还要听一遍，能不困吗？”
“那你可以不来。”
“不来要被罚的。”她皱着脸，“祭司长可凶了。”
他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妘晚瞪他。
“笑你可爱。”
妘晚的脸一下子红了，转过头不理他。
但过了几秒，她又转回来，小声说：“那你明天来接我下课？”
“好。”
从那以后，他每天都会去祭司殿外面等她。妘晚出来的时候，总是**眼睛，一脸困意，看到他就会笑。
“姬玄，你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？”
“桂花糕。”
“又是桂花糕？能不能换一种？”
“明天换。”
“你说的啊，不许赖。”
“不赖。”
那些记忆太遥远了，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不对，确实是上辈子的事。
是上上上上上上辈子的事。
陆时晏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夏晚。
她还在睡，姿势没变，呼吸很匀。
教室里有些凉，窗户开着一条缝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夏晚穿的是短袖校服，胳膊露在外面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。
陆时晏看了她两秒。
然后他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，展开，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肩上。
动作很轻，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夏晚没有醒。她只是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，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，继续睡。
陆时晏收回手，重新坐好。
他看着黑板，数学老师还在讲二次函数，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一行又一行的公式。
他没有在听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上午换座位的时候，他看到了林听雪手腕上的胎记。
那块胎记在左手腕内侧，平时被袖子遮着，不太容易看到。但林听雪帮夏晚递水的时候，袖子滑上去了一点，露出了那块印记。
陆时晏当时就注意到了。
那是一块暗红色的胎记，形状不规则，但隐约能看出一个纹路——像是某种上古符文。
他见过那个符文。
在三千年前。
聆霜的左手臂上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。那是她加入某个黑暗巫术组织时留下的烙印。
三千年前的东西，出现在了现代人的手腕上。
这不是巧合。
陆时晏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，但只是一瞬间，他就恢复了正常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甚至没有多看林听雪一眼。
但他在心里记下了。
林听雪，手腕内侧，上古符文胎记。
他需要查清楚，这个林听雪到底是什么人。
是聆霜的转世，还是只是某个古老血脉的后裔？
不管是什么，他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妘晚。
三千年前他没来得及保护她，三千年后——
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
下课铃响了。
夏晚被铃声吵醒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。
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来，她伸手一抓——是一件校服外套。
男生的尺码，袖子很长，领口有淡淡的松木香。
她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右边。
陆时晏正在收拾桌上的课本，没有看她。
“这是你的？”夏晚拿着外套问他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盖在我身上？”
“你冷。”陆时晏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“今天星期三”一样理所当然。
夏晚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确实冷了。教室开着窗，风直吹过来，她穿的是短袖，不盖东西肯定会着凉。
但是——他怎么知道她冷了？
她睡着的时候，他一直在看她吗？
这个念头让夏晚有点不自在。
“谢谢。”她把叠好的外套递过去。
陆时晏接过来，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以后睡觉记得盖东西。”他说，语气还是那么平淡，“感冒了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夏晚：“……”
她真的很想问他一句“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关心我”，但她知道问了也白问。这个人上次说“这位置**好”，这次说“你冷”，下次不知道会编出什么理由。
算了。
她把课本收好，准备下一节课的东西。
放学后，夏晚留下来值日。
她是今天的值日组长，要等组员们扫完地之后检查一遍才能走。
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人，夏晚拿着抹布擦黑板，擦到一半的时候，发现粉笔槽里有很多粉笔灰，就用湿抹布仔细地擦了一遍。
她做事情就是这样，不喜欢敷衍，哪怕是擦粉笔槽这种小事，也要擦得干干净净。
陆时晏还没走。
他坐在座位上，翻着一本课外书，好像一点都不急着回家。
夏晚擦完黑板，转过身，发现他还在。
“你不回去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急。”
夏晚没有再问。她走到教室后面，检查垃圾桶有没有倒干净。组员们做得还不错，地面扫干净了，桌椅摆整齐了，黑板也擦了。
她走回自己的座位，准备收拾书包。
然后她发现——她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，里面的水被人换了。
早上带来的蜂蜜水已经喝完了，她本来打算放学回家再倒新的。但现在杯子里有满满一杯水，还是温的，飘着淡淡的蜂蜜味。
她愣了一下，看向陆时晏。
“你帮我倒的？”
陆时晏头都没抬：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夏晚看着保温杯里的蜂蜜水，又看了看陆时晏。
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。组员们早就走了，其他同学也都放学回家了。
不是他倒的，还能是谁？
她没有追问。只是拿起保温杯，拧好盖子，放进了书包里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说了不是我。”陆时晏的语气有点不耐烦。
夏晚笑了一下，没有拆穿他。
她背上书包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陆同学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喜欢喝什么？”
陆时晏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是我的同桌，”夏晚说，“以后可能要互相帮忙。知道你爱喝什么，下次帮你带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白水。”他说。
“就白水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加冰？不加柠檬？不加蜂蜜？”
“不加。”
夏晚点了点头：“好，记住了。”
她转身走出了教室。
陆时晏坐在座位上，看着教室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她刚才说——“你是我的同桌”。
同桌。
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好像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意义。
不是因为这个词本身，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很自然，很随意，就好像……接受了他坐在她旁边这件事。
没有排斥，没有防备，没有因为他奇怪的行为而疏远他。
只是很平常地、很自然地——接受了一个同桌。
陆时晏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
书页上有一行字，他刚才已经看了十遍了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翻了一页，继续看。
但脑子里想的不是书里的内容。
他想的是——她刚才笑了一下。
在他说“不是我”的时候，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轻很淡，但很真。
不是**对同学的礼貌性微笑，不是夏家大小姐的得体微笑，而是一种——看穿了他拙劣的谎言之后，不拆穿，只是轻轻笑一下的、带着一点包容和纵容的笑。
三千年前，妘晚也经常这样笑。
每次他说了什么拙劣的**，她就会这样笑。不是嘲笑，不是揭穿，就是那样轻轻地笑一下，然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。
“姬玄，你是不是又偷偷去给我买桂花糕了？”
“不是，路上捡的。”
“路上捡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明天你再捡一个呗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深呼吸了一下。
那些记忆太清晰了，清晰到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但他知道不是昨天。
是三千年。
三千年前的事。
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孩，不叫妘晚，叫夏晚。她不记得桂花糕，不记得祭司殿，不记得他。
她只知道——他是新来的转学生，是她的同桌，“这位置**好”。
这就够了。
陆时晏合上书，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他走到教室门口，关掉灯，拉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。
他走在夕阳里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身后是三千年。
前面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