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花轿落，红烛燃（上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已经是黄昏时分。，将“永宁侯府”四个镀金大字映得熠熠生辉。门前的石狮子威武雄壮，张着大口，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这座府邸的威严。“请新娘下轿！”喜娘高声唱道，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到。，手指纤细却有力——是青禾。沈知锦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，弯腰出了花轿。凤冠压得她脖子微酸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，她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小片地面。从门口一直到正厅，站满了观礼的人，从鞋子的样式和料子来看，有世家贵妇，也有普通百姓。，噼里啪啦震耳欲聋。唢呐吹得欢快，锣鼓敲得热闹，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，喜庆得有些嘈杂。，一步一步走过，脊背挺得笔直。青禾在她身侧搀扶着她，她能感觉到青禾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“这就是江南沈家的女儿？听说嫁妆有十里长。商贾之女，能嫁进侯府，那是祖坟冒青烟了。长得怎么样？盖着盖头看不见。听说长得不错，不过商贾之女，再好看也没用，门第摆在那里。”，有羡慕，有嫉妒，有不屑，有好奇。沈知锦听得清清楚楚，但她的脚步没有停顿，脸上的表情被盖头遮住，谁也看不到。：从今天起，你是侯府的少夫人。这些话，以后还会听到很多，不必在意。。，站在新郎的右边。她能感觉到身旁那个男人的存在——他很高，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，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，呼吸平稳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她没有看他，也没有必要看。这是她的丈夫，永宁侯府嫡长子顾昭。从今天起，他们要共度一生。“一拜天地！”
沈知锦弯腰下拜，动作标准，无可挑剔。
“二拜高堂！”
她再拜。透过盖头的缝隙，她能看到上面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穿着暗红色褙子的中年妇人，应该就是侯夫人；另一个是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老者，应该是老侯爷。
“夫妻对拜！”
她转过身，面朝顾昭的方向，深深一拜。对面的人也弯下了腰，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。
“礼成！送入洞房！”
喜**声音刚落，沈知锦就被搀扶着往后院走去。在转身离开的瞬间，一阵风吹过，盖头被掀起一角。
她下意识地抬眼，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。
正厅里人头攒动，宾客满堂。她看到了侯夫人审视的目光，看到了老侯爷疲惫的笑容，看到了顾昭英俊但冷淡的侧脸。
然后，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，站在正厅最偏僻的角落，仿佛刻意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，不是宾客该穿的喜庆颜色，倒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旧衣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，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，身形消瘦，肩膀微微佝偻，时不时咳嗽两声。
他也在看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沈知锦心中一震——那双眼睛格外的深邃，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好奇、嘲讽或同情，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一潭深水，看不见底。
然后盖头落下，她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那个人是谁？
这个问题在她心中一闪而过，很快被其他的思绪淹没。
房间布置精美，位于侯府正院东侧的厢房，是世子夫妇的专用寝居。
烛火摇红，龙凤喜烛烧得正旺，烛泪层层叠叠堆在鎏金烛台上，映得一室暖光流转。
大红的百子千孙帐垂落榻边，帐角缀着的流苏轻轻晃动，偶尔扫过铺着大红锦褥的床沿。窗上贴着崭新的红双喜字，外间廊下挂的灯笼透进浅淡的光，在喜服上绣的金线滚边上晕开一层柔润的光泽。
地上散着几颗没来得及捡起的喜果，红枣花生的甜香若有若无飘着，连桌上的合卺酒都沾了这满室的喜庆，杯沿碰在一起时，清脆声响落在静夜里，格外清晰。
沈知锦被扶到床沿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规规矩矩地等着。
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，“早生贵子百年好合”之类的，然后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，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宾客喧哗。
青禾留在房中陪她，站在一旁，时不时往门口张望。沈知锦看不到她的表情，但能从她的呼吸声中感受到她的紧张。
“小姐，少爷一会儿就来了吧？”青禾小声问。
沈知锦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说话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桌上的红烛烧短了一截，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烛台上，凝结成红色的疙瘩。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，宾客们应该已经开始散了。
新郎还没有来。
沈知锦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，但她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青禾急了，脚步在地上蹭来蹭去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小姐，奴婢出去看看？”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沈知锦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再等等。”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红烛烧了大半，烛台上的烛泪堆了厚厚一层。外面彻底安静了，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。
新郎还是没有来。
沈知锦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青禾，出去打听一下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，快步出去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消失在门外。
沈知锦独自坐在床沿，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。红盖头还盖在头上，她的视线被局限在脚下那一小片地面。她看着自己绣着鸳鸯的红色嫁衣，看着脚上那双绣花鞋，心中一片空白。
她不指望顾昭对她有多少情意——这桩婚事本就是交易，沈家出钱，侯府出名分。她只求相敬如宾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但新婚夜不露面，这已经不是“冷淡”，而是羞辱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：不要急，也许有什么事情耽搁了。
但她的直觉告诉她，不是这样的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，青禾回来了。
沈知锦听到她的脚步声——很急，很重，不像平时那样轻快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然后在门口停了一下，似乎在犹豫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禾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说。”沈知锦的声音依然平静。
青禾沉默了几秒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最后她咬着牙说：“姑爷他……他在柳姑娘那里。”
沈知锦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柳姑娘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柳如烟柳姑娘，侯夫人的外甥女，住在侯府好些年了。”青禾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奴婢听说，她和姑爷从小一起长大，青梅竹马……侯爷不同意他们在一起，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就有了我。”沈知锦接过话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沈家有钱，侯府有门第。各取所需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沈知锦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自己揭下了盖头。
红盖头从头上滑落，飘落在地上，像一片红色的落叶。房间里的光线一下子涌入眼中，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青禾吓了一跳，赶紧蹲下去捡盖头：“小姐！盖头要新郎揭的，不吉利……”
“他不会来了。”沈知锦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盖头留着也没用。”
她把盖头从青禾手中拿过来，随手放在一旁。然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吹动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。月亮挂在半空，又圆又亮，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里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远处，偏院的方向，隐约传来笑声——女子的笑声，清脆悦耳，在夜风中飘荡。那笑声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夜里，听得分外清晰。
沈知锦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哭。
她沈知锦，不会为不值得的人掉一滴眼泪。
“青禾，去打盆热水来。我要卸妆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青禾的眼眶红了。
“去吧。”沈知锦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青禾咬了咬唇，转身出去了。
青禾端来热水，沈知锦坐在铜镜前，开始卸妆。
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——眉如远山，目若秋水，唇不点而朱。这张脸，在江南时多少人夸过，但在侯府，似乎一文不值。
她先取下凤冠。那顶凤冠很重，上面镶满了珍珠宝石，是沈家花了大价钱打造的。戴了一整天，她的头皮都勒出了红痕，太阳穴被压得生疼。青禾想帮忙，被她拒绝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将凤冠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然后拆发髻，一根根簪子拔下来，放在妆*上。发髻散开，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垂落下来，披在肩上。
她打开胭脂盒，用帕子沾了水，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脂粉。铜镜中的脸渐渐变得素净，虽然脸色有些苍白，但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。
青禾站在她身后，终于忍不住哭了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小姐，姑爷他太过分了……新婚夜就把您一个人扔在这里，这要是传出去，您的名声……”
“青禾。”沈知锦放下帕子，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声音平静，“哭什么？”
“奴婢替小姐委屈……”
“委屈有什么用？”沈知锦转过身，看着青禾，“委屈能让顾昭来洞房吗？委屈能让侯府的人高看我一眼吗？”
青禾摇头，用手背擦着眼泪。
“所以，不要哭。”沈知锦站起身，走到青禾面前，伸手帮她擦去眼泪，“把眼泪擦干净。在这个府里，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眼泪，只会笑话你的软弱。”
青禾用力点头，深吸几口气，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沈知锦走到床前，看着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床——喜被上撒满了花生、桂圆、莲子。她伸手拂去那些干果，坐在床沿。
“小姐，您不睡吗？”
“你先去歇着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“奴婢不歇，奴婢陪小姐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知锦的语气温和但坚定，“明天还要早起去给公婆请安，你得有精神。侯府规矩大，不能出岔子。”
青禾犹豫了一下，终于点头：“那奴婢就在隔壁，小姐有事随时叫奴婢。”
“好。”
青禾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沈知锦一个人。
她坐在床沿，看着那两杯没动的合卺酒，看着那对烧了大半的红烛，看着满室的红色——红色的喜字、红色的帷幔、红色的被子。这些红色，本该是喜庆的，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。
她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：“阿锦，到了侯府，好好过日子。爹对不起你，让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。”
她在信中跟父亲说“一切安好”，不是为了安慰，而是因为她真的打算在侯府好好过日子。
但现在，新婚夜被抛弃，她该如何“好好过日子”？
回江南？不可能。沈家花了半数家产换来的这门婚事，她要是灰溜溜地回去，沈家的脸面往哪搁？父亲在江南商界还怎么立足？
留在侯府？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，如何在深宅大院立足？明天天亮之后，消息会传遍侯府，传遍京城。她沈知锦，还没在侯府站稳脚跟，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。
她需要一个盟友。
一个在侯府里有分量、但又和她一样“不被待见”的人。
沈知锦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——今日拜堂时，站在正厅最偏僻角落的那个年轻人。青色长衫，苍白的脸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是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