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岁在泥中  |  作者:跌落的仙  |  更新:2026-05-03
挑着两桶水进来,扁担压在肩上,让他微微佝偻着背。四十岁的汉子,头发已灰白参半,脸上沟壑纵横,是常年风吹日晒刻下的痕迹。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,袖口和前襟蹭得发亮。水倒进灶间水缸,发出“哗啦”的闷响。他搓了搓冻得通红、裂了口子的手,走到里屋门口,脚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抠了抠,才低声说:“刚才……碰见娘了。”
张桂芬手里的针线筐“哐当”掉在炕上,几枚铜顶针滚出来,在炕席上转了几个圈,不动了。
林建国没看妻子,目光落在炕沿,又挪到地上,最后才看向林晚,喉结滚动几下,声音更低了:“说……晚上过来吃饭。”
屋里死寂。
只有煤油灯芯“滋滋”的燃烧声,和窗外北风呼啸着刮过屋檐的呜咽。
林晚放下碗。粗陶碗底磕在炕沿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她抬起手,指尖再次摩挲左手虎口那块硬茧。粗糙的触感***指腹,一下,又一下。
前世,她也是这么摩挲着这块茧,听着父亲说出这句话。然后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,淹没了喉咙,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会发抖。
现在,那冰水又来了。但这次,水底沉着东西——是五年挨打受气的疼,是寒冬腊月下塘挖藕冻僵的手,是饿着肚子看婆家人吃肉喝汤的屈辱,是产床上血慢慢流干、身体一点点变冷的绝望。
那些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她,让她发抖,却也让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,抓住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狠劲。
“爹,妈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有些哑,但不再颤抖。
林建国和张桂芬都看向她。
十六岁的少女坐在昏黄的光里,脊背挺得过分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深井,望不见底。那眼神让林建国心头莫名一悸——这不是他熟悉的、怯生生的小女儿。
“今晚,奶来,是为我的事。”林晚说,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,“为三百块钱,为把我嫁给三十里外那个死了老婆的鳏夫。”
张桂芬倒抽一口凉气,手捂住嘴。林建国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你、你咋知道……”
“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林晚截住他的话,目光从父亲脸上,移到母亲脸上,“爹,妈,这事,咱家不能应。”
“可、可那是你奶……”林建国双手背到身后,开始用力搓大拇指,那是他极度不安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我奶要卖的不是她的亲孙女,是她小儿子一家的脊梁骨。”林晚声音不高,却像钝刀子,一字一字割开屋里凝滞的空气,“三百块,买断我一辈子,也买断咱家往后抬头做人的机会。今天他们能卖我,明天就能卖辰辰,后天就能把咱家扒皮拆骨,啃得一点不剩。”
“晚儿!”张桂芬急声打断,眼泪已经滚下来,“别说了……那是你长辈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晚看向母亲,眼神里有种近乎**的平静,“您嫁过来时,姥姥给的那两块陪嫁布,水红缎子和藏青斜纹,后来哪去了?”
张桂芬像被抽了一鞭子,整个人僵住。
“被奶‘借’走了,说是给伯娘应急做衣裳。借了两年,还了吗?”林晚继续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却比哭喊更戳人心窝,“前年大伯家盖房,爹出了三个月义务工,咱家送了五十斤玉米面。去年堂姐出嫁,爹贴了二十块彩礼钱。今年开春奶生病,药钱三十七块六毛,是咱家出的。这些钱、粮、工,可有一分打了欠条?可有一句‘以后还’?”
林建国蹲了下去,双手抱住头,手指**灰白的头发里。张桂芬低着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上,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“他们不会还的。只会觉得咱家软,好拿捏,吸习惯了。”林晚从炕上下来,光脚踩在冰凉泥地上,走到墙边,伸手撕下那张“腊月二十三”的日历。
红纸背面是空白,粗糙的纸质磨着指尖。她转身,把撕下的日历轻轻放在炕沿上。
“爹,妈。”她看着父母,十六岁的身体里,住着一个饱经风霜、从地狱爬回来的灵魂,“从前咱家忍,是因为觉得是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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