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岁在泥中  |  作者:跌落的仙  |  更新:2026-05-03
第一章 蚀骨
煤油灯芯“滋滋”地响。
那声音先钻进耳朵,然后是气味——红薯糊糊放凉后甜中带涩的闷味,混着土坯墙经年的潮霉气,还有粗布被褥里硬邦邦的旧棉絮散出的、类似灰尘的味道。
林晚睁开眼。
昏黄的光随着灯芯跳动,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扯出歪斜晃动的影子。房梁垂下破损的蜘蛛网,在气流里细微颤抖。她躺的土炕硌着肩胛骨,每一块骨头都清晰地印在硬实的炕席上,冰凉透过薄褥往皮肉里渗。
她缓慢地转动眼珠。
视线掠过掉了漆的炕柜,柜门上一道深刻的划痕——是弟弟林辰六岁时玩镰刀划的。掠过糊着泛黄报纸的墙壁,报纸上“抓纲治国”的标题模糊不清。掠过窗上破了口的窗纸,北风正从那道口子钻进来,发出细微的、如同呜咽的哨音。
最后,她的目光定在墙上。
那里挂着一本撕得只剩薄薄一叠的日历。红纸,黑字。最上面一页,****旁印着日期:
一九七八年 农历戊午年 腊月二十三
小年夜。
林晚的呼吸停了。
她猛地抬起左手,举到眼前。虎口处,一块淡**的硬茧赫然印在少女本该细嫩的皮肤上。她伸出右手指尖,去摩挲那块茧——粗糙,坚硬,带着熟悉的、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厚度。
是了。
这是她十六岁的手。前世在婆家没日没夜干活,锄地、洗衣、推磨,磨破了皮,结了痂,又磨破,最后长成这块去不掉的茧。死的时候,她攥着这块茧,指甲掐进肉里,试图用这点疼压过腹中撕裂的痛。
没压住。
血从身下漫出来,温热黏腻,一点点变冷。破诊所的屋顶漏着雨,一滴,一滴,砸在她睁着的眼睛上。她最后听见的,是接生婆不耐烦的嘟囔:“又一个丫头片子,晦气。”
然后就是黑。漫长、虚无、没有尽头的黑。
再睁眼,回到了这里。一九七八年,腊月二十三。她十六岁,还活着,还在这个四壁漏风的家里,左手虎口还留着前世的茧。
“晚儿?醒了?”
门帘被掀开,母亲张桂芬端着粗陶碗进来。三十八岁的女人,鬓角已见了白,棉袄袖口磨得起毛,肘部打着同色补丁,针脚歪歪斜斜的。她瘦,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但眼神是温的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碗里是半碗红薯糊糊,稀得能照见碗底粗糙的旋纹。几块煮烂的红薯沉在底下,混着屈指可数的米粒。
林晚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死死掐住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发什么呆?快趁热喝点,凉了伤胃。”张桂芬把碗塞到她手里,指尖触到女儿的手,冰凉,她下意识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住,搓了搓,“手咋这么凉?是不是夜里蹬被子了?”
粗陶碗沿有个小豁口,磨得光滑,是林辰小时候摔的。碗壁传来的温度透过掌心,一路烫到心里。
林晚低头,看着碗里浑浊的糊糊。热气蒸上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前世这一天,她也是这样喝了这碗糊糊。然后奶奶带着大伯一家上门,逼父亲答应把她嫁给三十里外死了老婆的鳏夫,换三百块钱彩礼,给堂哥林耀祖凑进城当临时工的打点费。
她跪着哭求,父亲林建国**大拇指说“算了,忍忍就过去了”。母亲低头纳鞋底,**进指腹,血珠冒出来,她只敢偷偷吮掉。腊月二十六,她穿着借来的、不合身的红袄上了牛车,回头看见母亲扒着门框,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
那一眼,成了她前世五年的梦魇。也成了她临死前,最后一点不甘的念想。
“妈。”她终于发出声音,哑得厉害。
“哎。”张桂芬应着,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,“是不是做噩梦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
林晚摇摇头,双手捧着碗,小口喝糊糊。红薯的甜涩混着粗粝的口感滑过喉咙,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颤。这不是梦。碗是温的,**手是温的,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,在沉重而真切地跳动着。
“我爸呢?”她问。
“去村口挑水了。井台结冰,滑,我让他小心点……”张桂芬话没说完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林建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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