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皇后把大家叫到一处，先开的不是会，是热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平日是很稳的。。。。，都稳得很有皇后风范。，这份稳里明显掺了点别的东西。。，再稳的地方，也容易生出热闹。尤其这些人还不是一般人，她们表面上都是娘娘，私底下却各有各的毛病。，进门先看书架，仿佛自己不是来开会，是来借书。，进门先看人，且一边看一边猜今天到底是要说新人的事，还是要说皇帝的事。，和淑妃一起进门，一边走一边小声说“你别太激动”，结果自己坐下后比谁都坐不住。，她根本不能算“进门”，她那叫“带着一身看热闹的劲儿踏进来”。，看着这场面，只觉得眼前像摆开了一桌颜色过分好看的点心。。。
她如今在凤仪宫当差，差事也不算重，主要负责抄册子、递单子、记些零碎。按理说，这种娘娘们齐聚一堂的场合，轮不到她一个小女官多想什么。可她偏偏站得近，听得见，也就忍不住看得多。
这一看，便觉得——
难怪陛下有时下朝后总想往御花园躲。
这阵仗，换谁谁不想躲。
沈知微坐在上首，仍是一身月白宫装，神情平平静静，像环坤宫里的定海神针。
她一不开口，底下那几个也不敢太放肆。
但不放肆归不放肆，嘴上总还是闲不住。
淑妃第一个按捺不住，捧着茶盏左看看右看看，终于忍不住道：
“皇后娘娘今日叫我们来，是不是为着乐宁宫那边的话？”
裕妃立刻跟上：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霍惊棠靠在椅子里，慢悠悠转着手里的茶盏，笑得像什么都知道。
“你们俩别装。昨儿夜里你们不是已经在自己宫里说了半宿么？淑妃还说，若真来新人，你要先挑个会说笑的，不然日后凑牌桌都凑不齐。”
淑妃：“……”
裕妃：“……”
两人齐齐一惊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霍惊棠一抬眉，神情很是理所当然。
“本宫为什么不知道？你们当这后宫里的墙，真只是墙么？”
柳初棠低头，默默在心里想：
贵妃娘娘这话说得像鬼故事。
可偏偏很有道理。
淑妃被她噎了一下，却也不甘示弱。
“那贵妃娘娘又想要个什么样的妹妹？”
“妹妹？”霍惊棠想了想，认真答道，“最好是个脑子清楚、嘴也利索的。太笨的不行，本宫说一句她听不懂三句，会累。太聪明的也不行，聪明过头了，容易有自己的主意。最好是聪明一点，但别太聪明；好看一点，但别太好看；有趣一点，但别太爱出风头。”
康妃终于放下手里的茶，平静地接了一句：
“照贵妃娘娘这个挑法，怕是只能照镜子。”
满殿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裕妃先笑出了声，淑妃拍着桌子跟着笑，连宁妃都抿着嘴弯了眼。
霍惊棠被噎了一下，倒也不恼，反而很真诚地点了点头。
“康妃说得有理。”她道，“可惜这世上只有一个本宫，旁人学不来。”
柳初棠低着头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她如今算看明白了。
这后宫里最会让场面热闹起来的人，不是淑妃，也不是大皇子。
是霍贵妃。
她一句话，能把人逗笑，也能把人噎住。
很有本事。
宁妃这时轻声开了口。
“若真要来新人，其实也不必太紧张。”她摸着袖口，声音软得很，“只要不是太难相处，总归都能过日子。”
霍惊棠一听，叹了口气。
“宁妃，你这人最大的问题，便是什么都能往‘过日子’上靠。上回本宫不过说了一句‘尚食局的点心做得像砖’，你都能接一句‘砖也有砖的实在’。你这样，外头真来个厉害的，怕是都要被你说得无从下手。”
宁妃想了想，很认真地答：
“那也挺好。”
霍惊棠：“……”
她竟无话可说。
康妃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：
“宁妃的高明之处，正在于此。”
淑妃听不太懂，但不妨碍她点头。
“总之宁妃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裕妃也跟着点头：“看着就很适合长命百岁。”
宁妃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脸微微红了红。
柳初棠站在一旁，看得很有感触。
这就是环坤宫的厉害之处。
明明是一群女人坐一处，说的也都是些“若真来新人该如何”的闲话，可说着说着，竟也能说出一股很像一家人围炉聊天的味儿来。
只是这“家人”里头，人人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正这么想着，外头内侍高声传报：
“陛下到——”
满殿人顿时精神一振。
就连方才最淡定的康妃，也把茶盏放回桌上，目光往门口挪了挪。
原因无他。
看皇帝怎么应付这一屋子人，向来是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萧承弈一进门，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。
太整齐了。
太安静了。
太像有人已经提前排好队，准备看他笑话了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，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“都在？”
霍惊棠笑得很好看。
“是啊，陛下。都在等您。”
这“等您”二字，说得很有味道。
像是盼着他来。
又像是盼着他来得正好，好叫大家一块儿围观。
萧承弈当即便想转身走。
可惜沈知微已温温和和开了口：
“陛下既来了，坐吧。”
皇帝只能坐。
不坐便显得心虚。
虽然他现在本来也有点心虚。
因为他很清楚，这一屋子人，多半是为着太后那句话来的。
果然，他才坐下，淑妃便先笑着开了口：
“陛下。”
萧承弈一听见她这个语气，便知道她准没好话。
“嗯？”
“臣妾们今日凑在皇后娘娘这里，正在替陛下想一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？”
“若真要来新人，陛下喜欢什么样的？”
萧承弈：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。
他闭了闭眼，觉得自己今日不该来环坤宫。
他该去御花园。
该去假山后头。
该去鱼池边。
哪怕去听鱼吐泡泡，都比坐在这里强。
裕妃也很热心地接上：
“是啊，陛下。太后娘娘既已有此意，咱们这些做旧人的，总得先替陛下把把关。”
霍惊棠慢悠悠补刀：
“也省得来个不合心意的，回头大家都白折腾。”
萧承弈看了她一眼。
“朕何时说过要折腾？”
霍惊棠很无辜：“陛下不折腾，太后娘娘也会替您折腾。结果差不多。”
萧承弈：“……”
这话实在太实了。
实得他连反驳都显得苍白。
沈知微坐在上首，一直没急着开口，只任由这几人一人一句，把皇帝先架起来。
直到萧承弈看着实在有点想跑了，皇后才很体贴地端起茶盏，说了一句：
“其实也不必太为难陛下。陛下若说不清，咱们替他想也是一样的。”
这话一出，下面几位顿时更精神了。
淑妃第一个发言：
“臣妾觉得，得挑个会说话的。太闷的不行，宫里已经够闷了，再来个半日憋不出一句的，往后连说笑都费劲。”
康妃淡淡道：“会说话未必是好事。若太会说，容易叫人头疼。”
霍惊棠立刻点头：“没错。比如淑妃。”
淑妃：“……”
裕妃笑得肩膀发抖，赶紧接话：
“那便挑个模样好的。”
霍惊棠看她：“模样好你就不怕了？”
“怕啊。”裕妃很诚实，“可选秀不挑模样好的，也显得陛下眼光不行。”
萧承弈：“……”
他坐在那里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桌上的摆设。
说是为着他。
实际上没人真问他。
宁妃想了想，也轻声道：
“我倒觉得，性子和顺些最好。”
霍惊棠立刻看向她。
“你这要求也太低了。照你这么挑，宫里再来十个，最后都得跟着你一起绣帕子。”
宁妃一本正经地答：
“也没什么不好。人多，绣得快。”
淑妃差点一口茶喷出来。
康妃难得也弯了下唇角。
柳初棠站在角落，只觉得这一屋子人真是各有各的离谱。
可离谱归离谱，她们说这些话时，竟没人真的带刺。
像是在替皇帝操心。
又像是在拿这事取乐。
总之，不像正经后宫会有的样子。
而皇帝本人，则在沉默良久后，终于很无奈地说了一句：
“你们若真这么有兴致，不如自己去挑。左右朕看谁，大概也都差不多。”
满殿静了一瞬。
然后霍惊棠第一个乐了。
“听听。”她拍了拍手，“陛下这话说得，多像个买菜买烦了的家主。”
淑妃也笑：“那可不。反正菜都要进锅，长什么样似乎也不太要紧。”
裕妃跟着点头：“只要别太老，别太柴，就都能吃。”
萧承弈：“……”
康妃这时很温和地补了一句：
“二位妹妹，慎言。”
淑妃和裕妃一愣，随即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比喻有点过了，顿时双双低头装喝茶。
霍惊棠却已笑得不行。
“无妨。”她道，“陛下如今听这些，怕是比听朝上那群人吵架还放松。”
这一句，倒真说到了萧承弈心里。
他看着这一屋子女人你来我往，忽然觉得，比起太后在乐宁宫里那句“你不是腻了，是没劲”，环坤宫这里倒真更像“劲儿”。
只是这劲儿，通常都不是冲着体贴他来的。
多半是冲着逗他来的。
沈知微见差不多了，这才把话收拢回来。
“好了。”她轻轻搁下茶盏，众人顿时都安静了些，“母后那边只是起了个念头，陛下也未曾真的发话。眼下你们一个个先忙着替陛下挑人，未免太早。”
她一发话，旁人总要给面子。
连霍惊棠都往后靠了靠，不再继续闹。
皇后继续道：
“不过，母后既已提了这事，也不能全当没听见。这样吧，若后头真有动静，咱们再议。眼下最要紧的，不是猜来不来新人，而是先管好自己宫里的人，别叫底下先乱起来。”
这话说得很稳，也很有道理。
因为宫里最怕的，不是上头有风声。
是上头风声刚起，底下先乱成一锅粥。
淑妃和裕妃互看一眼，终于都老实点头。
宁妃也轻轻应是。
霍惊棠却忽然抬头，问了句：
“那若真来新人，皇后娘娘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知微看了她一眼，笑了笑。
“先看人。”
“看人之后呢？”
“看她会不会过日子。”
霍惊棠一愣，随即笑了。
“还是皇后娘娘厉害。”她摇着扇子感慨，“别人挑新人，看脸、看才、看性情。您倒好，上来先看会不会过日子。”
沈知微神色平静。
“后宫不是戏台子，热闹够了，总归还得过日子。”
这一句落下，殿里众人竟都安静了片刻。
连萧承弈都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他这位皇后，永远是这样。
别人话说热了，她能一句压下来。
别人顾着热闹，她却总记得最后那点正经事。
很稳。
也很叫人安心。
可惜这种安心没能维持太久。
因为下一刻，外头忽然响起大皇子萧元祈的声音：
“母后！我能进来了吗？我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了！”
满殿众人：“……”
柳初棠默默低头。
她就知道。
这场热闹，少了谁都不可能少了大皇子。
而皇帝则缓缓闭上了眼。
很好。
真正的麻烦，这才要进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