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后宫一听要来新人，先忙着给自己找台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后宫该添点新鲜颜色”，还没落地半日，整个后宫便都知道了。，很能说明两个问题。，宫里宫人腿脚都不错。，宫里人平日确实挺闲。，谁有这份闲心，把一句还没真正落旨的话，从乐宁宫一路吹到环坤宫，再吹到含章宫、桂昌宫、梨霜宫，最后还顺手吹进了大皇子的耳朵里。，沈知微正在看账。。，很能让人明白一个道理——后宫里的女人哪怕不争宠，也会争料子。且争得很有礼貌，很有章法，很理直气壮。“宁妃说要浅青，贵妃说浅青衬得人脸黄；贵妃说要石榴红，康妃说红得太俗；淑妃说红俗才热闹，裕妃说热闹便热闹，别抢她那匹软烟罗……”，神色平静。，把乐宁宫里传出来的话小声复述了一遍。。，先没说话，只是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，心里便有数了。，说明心里越有主意。
“娘娘，可要回太后一声？”
“回什么。”沈知微放下茶盏，语气温温和和，“母后既只是提了一句，眼下便还不算圣意。咱们先别慌。”
她说“别慌”，并不是因为她不在意。
而是因为她太知道这后宫里的风气。
你这里若先慌了，别人那里便会更慌。
别人那里一慌，事情就容易长出许多不必要的枝叶。
而后宫里最不缺的，就是枝叶。
皇后想了想，吩咐道：
“去把贵妃请来。”
宫女应声退下。
沈知微又补了一句：
“路上若碰见大皇子，先把人哄去御花园喂鱼。今日别叫他往含章宫和乐宁宫那边跑。”
宫女听了，很是服气。
这宫里如今论谁消息最灵，除了霍贵妃，大概便是大皇子了。
前者靠人。
后者靠腿。
都不好拦。
而含章宫那边，霍惊棠其实已经知道了。
因为她宫里的宫人实在太爱说话。
当然，这毛病也不能全怪宫人。
有时候是主子带的。
彼时霍贵妃正在挑簪子。
她今日原本想戴那支赤金累丝缀珍珠的，后来看了一眼窗外天气，又觉得天这么好，不戴得招摇些，简直有点辜负春光，于是改去挑那支嵌红宝的凤尾簪。
正挑着，宫女便把消息送了进来。
霍惊棠听完，先是“哦”了一声，接着把簪子往妆台上一放，笑了。
“又选？”
这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，里面却带着很足的看热闹意味。
宫女低头，不敢妄言。
霍惊棠却已很自然地往下接：
“陛下这回倒真叫人刮目相看。本宫还以为他最近瞧谁都像账本，已经没这个心思了。”
她说着，又觉得很好笑，于是便自己先乐了。
“也罢。”她道，“添就添吧。宫里人多些，总归热闹。左右本宫现在也不差这一两个。”
这话说得很大方。
可大方归大方，她下一句便暴露了本性。
“去，把本宫那套海棠红的新裙子找出来。”
宫女一愣：“娘娘是要……”
“当然是去环坤宫。”霍惊棠理直气壮，“皇后请本宫过去，多半也为这事。本宫总不能穿得太随便，显得不把新妹妹放眼里。”
宫女心想，您这还叫放在眼里？
您这分明是准备把人放在簪子底下照一照，看顺不顺眼。
不过这话她不敢说，只能低头应是，转身去翻衣箱。
而另一头的桂昌宫里，康妃也知道了。
康妃这人，平日不爱凑热闹，也不大爱同人抢话，她最大的爱好有二：看书，和看别人热闹。
前者静。
后者妙。
她听完来人回话，只淡淡点了下头，手里那卷书甚至没放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来回话的小宫女有点摸不清头脑。
“娘娘……不去问问？”
康妃翻了一页书，平静道：
“有皇后娘娘在，用不着本宫着急。”
这是句实话。
也正因为是实话，小宫女才愈发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康妃见她还站着，便又很宽和地补了一句：
“况且，宫里若真要来新人，总也得过了皇后娘娘、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那三关。能走到本宫跟前来的，想必也已被磨得差不多了。”
小宫女默默低头。
她忽然觉得，康妃娘娘看着最温和，实际上说起话来，也不是不损。
只是她损得有学问。
旁人听完，还得自己回去想两遍，才能品出味来。
而梨霜宫里的宁妃，反应则最温吞。
她正在教乳母如何给小公主换小衣裳，听了消息，只是微微一怔，随即轻轻笑道：
“若真有新人进宫，也未必是坏事。人多些，陛下心情好些，宫里也更有生气。”
身边嬷嬷欲言又止。
宁妃看了她一眼，温温柔柔地问：
“嬷嬷是觉得，我该担心？”
嬷嬷叹了口气：“娘娘，您总该为自己想想。”
宁妃想了想，很诚恳地答：
“我方才就在替自己想啊。若新人是个安静懂事的，往后说不定还能陪我做针线。若是个活泼会说话的，也能替我逗逗孩子。若脾气古怪些……那便交给贵妃娘娘去头疼好了。”
嬷嬷：“……”
她忽然觉得，自家主子有时是真想得开。
想得开到像把后宫当邻里。
而淑妃和裕妃那边，反应就直接多了。
两人素来爱扎堆，一听说太后动了选人的念头，先不是慌，而是兴奋。
“这不是好事吗！”
淑妃一拍桌子，激动得很，“咱们总算又有新妹妹了！”
裕妃也精神一振。
“就是！这几年宫里翻来覆去就这些老面孔，我看贵妃都快把你我缺点背熟了。”
淑妃很不服。
“什么叫缺点？那叫性格！”
“你的性格就是话多。”
“你的性格就是跟我学话。”
“我是附和你。”
“你是学我。”
两人正争着，外头宫女进来回话，说皇后娘娘已请了诸位娘娘去环坤宫说话。
淑妃一听，更来劲了。
“你看！皇后娘娘果然也坐不住了。”
裕妃点头：“那咱们得快些去。”
淑妃已经起身往内室跑了。
“我得换身好看的衣裳。万一真要选新人，咱们这些做前辈的，也不能叫她们一进来就看轻了。”
裕妃站在原地，若有所思。
“那我穿湖蓝，显年轻。”
淑妃在里头远远回她一句：
“你别显年轻了，你先显精神吧！”
两人于是又吵起来，吵得十分欢快。
而承明殿里的萧承弈，对这一切还毫无所知。
他下朝后刚回来，想清静一会儿，结果孟常德端了茶刚退下，外头便进来两个小内侍，说是太后赏了汤。
皇帝一听“赏汤”二字，心里就很警惕。
因为太后轻易不赏东西。
一赏，多半有后话。
果然，他揭开盅盖看了一眼，里头是一盏参汤，炖得很好，香气扑鼻，旁边还压着张字条。
字是裴太后亲笔写的，短短一行，极有力量：
“补一补，气色好了才好见新人。”
萧承弈：“……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，忽然有种想把这盅汤原样送回乐宁宫的冲动。
可惜不能。
他到底还没活腻。
于是只能捏着勺子，一边喝，一边觉得人生艰难。
偏偏这时，大皇子萧元祈又冲了进来。
“父皇！”
他跑得飞快，进门时发冠都歪了半边，身后跟着的内侍追得魂飞天外。
孟常德眼皮一跳，心里已经预感不到什么好事。
果然，萧元祈一进来便问：
“父皇，宫里是不是又要进新人了？”
萧承弈手里的勺子停住了。
他缓缓抬眼，看向自己这个消息比风还快的儿子。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大家都在说。”萧元祈很诚实，“贵妃娘娘也知道了，淑母妃和裕母妃已经开始挑衣裳了，宁母妃那边说若新人会做针线最好，康母妃没说什么，但我觉得她肯定也想看热闹。父皇，是真的吗？”
萧承弈：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孟常德都开始担心，陛下是不是准备装晕过去。
最终，萧承弈只问了一句：
“你今日没去读书？”
萧元祈一点不慌。
“太傅还没来。”
“那你便来打听这个？”
“这比读书有意思。”
萧承弈闭了闭眼。
他突然觉得，太后想添新人这事还不是最麻烦的。
最麻烦的是，这宫里消息传得太快，孩子长得太快，人人都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外人。
尤其是他儿子。
别人家孩子见了父亲，先问安。
他儿子见了父亲，先打听八卦。
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？
“父皇？”萧元祈见他不说话，又往前凑了凑，“若真来新人，我能不能先去看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会把人吓着。”
“我哪里吓人？”
“你张嘴就问。”
萧元祈很不服。
“我那是关心！”
萧承弈看着自己儿子，忽然觉得头疼。
关心？
他上次说是去关心宁妃新生的小公主，结果进门第一句就是：
“小妹妹怎么不像女孩啊？”
这若都能叫关心，那天底下大概就没有冒犯了。
“总之，你不许乱跑。”皇帝把汤盅往旁边一放，开始端父亲架子，“这几日安分些。若叫朕知道你又往含章宫、环坤宫和乐宁宫来回蹿，朕便让太傅加你三篇大字。”
萧元祈一听，立刻老实了两分。
加大字这种事，他是知道厉害的。
可老实归老实，他还是很不甘心地小声问了一句：
“那新来的会不会陪我玩？”
萧承弈看着他，忽然生出一点很复杂的心情。
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这事，儿子倒已经开始考虑玩伴了。
这后宫上下，果然没一个和他在一个思路上。
“出去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
“再不出去，五篇。”
大皇子立刻转身就跑，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一句：
“父皇若真选人，记得挑个会讲故事的！”
说完，人影一闪就没了。
萧承弈看着空荡荡的殿门，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他忽然有点理解，为什么古往今来的皇帝总爱往御花园躲了。
不是图景好。
是图安静。
可惜他这点安静，今日显然是轮不上了。
因为下一刻，外头宫人便来报：
“陛下，皇后娘娘请您去环坤宫一趟。”
萧承弈：“……”
很好。
这日子，到底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