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请安风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明蓁就醒了。，是根本睡不着。那床硬邦邦的被子，那硌人的枕头，还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——每一样都让她浑身绷紧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，揉了揉眼睛。，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。她摸索着下了床，找到昨晚那个包袱，把里面的新衣裳拿出来。，料子滑滑的，她从来没摸过这么好的布。她捧着那衣裳，愣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穿到身上。。。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“姐姐”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，她又拿起那本书。《女则》。，但翻开书，里面竟然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。那些字写得很好看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“姐姐”写的吗？，门突然被推开了。，看见她穿着新衣裳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撇了撇嘴。
“哟，这就穿上了？还挺合身。”丫鬟阴阳怪气道，“走吧，该去正院请安了。头一回见夫人，别磨磨蹭蹭的。”
沈明蓁把书放下，站起身来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丫鬟回头：“干嘛？”
“我……我要梳头。”
丫鬟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你那头发，梳不梳有什么区别？走吧，别让夫人等急了。”
沈明蓁没动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丫鬟，眼神倔强。
丫鬟被看得有点发毛，哼了一声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木梳，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快点儿！”
沈明蓁接过梳子，对着屋里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，一下一下梳起头来。
她的手很笨，不像那些从小被教着梳头的姑娘，能把头发梳成各种花样。她只会最简单的——把头发拢起来，用木簪一别。
梳完头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。
还是那个乡下丫头。
丫鬟在门口不耐烦地催：“好了没？天都亮了！”
沈明蓁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走了出去。
正院里，沈母已经起来了。
她昨晚一夜没睡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一大早就在屋里转来转去，一会儿问“那孩子起了没”，一会儿又问“给她准备的东西送去了没”。
贴身嬷嬷劝她：“夫人，您别急。二小姐那边有人伺候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沈母坐下来，又站起来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那是她亲生的女儿。
怀胎十月，一朝分娩，她连一眼都没看清，就被人换了。
十五年了。
那孩子在乡下吃苦的时候，她在干什么？她在给另一个女儿梳头、绣花、教她琴棋书画。
想到这里，沈母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夫人，夫人，二小姐来了！”丫鬟跑进来禀报。
沈母连忙擦干眼泪，正了正神色：“快，快请进来。”
沈明蓁跟着丫鬟走进正院的时候，腿都在打颤。
这院子太大了。
走廊那么长，房子那么高，地上铺的青砖那么亮。她走在上面，总觉得自己的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沿途的丫鬟婆子看见她，一个个低着头行礼，但等她走过，背后立刻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就是她？真嫡女？”
“啧，这打扮……怎么还穿着大小姐送的衣服？”
“瞧瞧那手，黑的，一看就是干粗活的。”
“小声点，别让她听见……”
沈明蓁听见了。
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脸烧得像火烤一样，脚步却一步都没停。
不能停。
停了就输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，但她就是不想停下来。
正厅门口，一个穿得比别的丫鬟都体面的姑娘站在那里，看见她来了，微微欠身。
“二小姐，夫人在里面等着呢。请随我来。”
沈明蓁点点头，跟着她走进去。
一进门，她就看见了那个人。
沈母。
她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衣裳，发髻梳得整整齐齐，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饰。她比昨天在正厅里看见的时候更憔悴，眼睛肿着，脸色蜡黄，但看向她的目光，却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？
沈明蓁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被那样的目光看着，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“孩子……”沈母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过来，让娘看看。”
娘。
沈明蓁听见这个字，眼眶一热。
她走过去，在沈母面前站定。
沈母伸手，**她的脸，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因为沈明蓁往后缩了缩。
只是一点点。
但沈母看见了。
她的手僵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尴尬，又变成说不清的失落。
沈明蓁看见她那个表情，心里忽然难受起来。
她不是故意的。
只是从小到大，从来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，下意识就躲了。
“母亲。”她低下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
说完，她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跪得膝盖磕在地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沈母吓了一跳，连忙让人扶她起来。
“快起来快起来！地上凉，别跪坏了膝盖！”
沈明蓁被扶起来，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她学过请安的规矩吗？
没有。
在乡下，她每天起来就是喂鸡、劈柴、煮饭，哪有什么“请安”这回事？
沈母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心疼得不行，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。
“好孩子，别怕。在娘这儿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沈明蓁坐下来，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这时候，门口又传来通报声。
“大小姐到——”
沈明蓁抬头，看向门口。
沈明曦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，比昨天那身大红更素净，却更好看了。乌黑的发髻上什么首饰都没戴，只簪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碧玉簪。
她把断簪重新接好了，用金丝缠着，远远看去，倒也看不出是断的。
沈明蓁看见那根簪子，心里忽然一动。
她为什么要戴断簪？
沈明曦走到沈母面前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母亲。”
沈母看着她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曦儿，你来了。快坐。”
沈明曦点点头，在沈明蓁对面坐下。
两人对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。
沈明蓁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沈明曦看了她一眼，忽然开口：“妹妹昨晚睡得可好？”
沈明蓁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。
“还、还好。”她结结巴巴道。
沈明曦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这时候，门口又传来通报。
“柳姨娘到——三小姐到——”
沈明蓁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柳姨娘？
三小姐？
昨天在正厅，她见过那个姨娘。她就站在角落里，一直低着头，没什么存在感。
至于三小姐……
她还没见过。
柳姨娘和沈明玉一前一后走进来。
柳姨娘还是那副温婉样子，穿着素净的衣裳，脸上带着笑。沈明玉跟在她身后，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，脸上带着几分好奇，几分打量。
“妾身给夫人请安。”柳姨娘行了一礼，又转向沈明蓁，笑得更加温柔，“这位就是二小姐吧？生得真好，一看就是夫人的骨肉。”
沈明蓁被夸得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能低下头。
沈明玉却直接走到她面前，上下打量她。
那目光太直白，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沈明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却又不好说什么。
“你就是我二姐姐？”沈明玉开口，声音娇娇的，“我听说你在乡下长大，会骑马吗？会射箭吗？会作诗吗？”
一连三个“会吗”，把沈明蓁问懵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沈明玉捂着嘴笑：“哎呀，我忘了，乡下哪有这些东西。那你会什么？喂鸡？劈柴？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的丫鬟们低下头去，肩膀却在抖。
柳姨娘轻斥一声：“玉儿，别胡说。”
可她脸上，分明带着笑。
沈明蓁的脸涨得通红。
她想反驳，想说自己会的东西很多，会爬树摘果子，会下河摸鱼，会认草药，会缝衣裳——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些东西，在这个地方，好像根本不值一提。
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，沈明曦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沈明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玉妹妹这话，是想说自己会骑马射箭、会作诗填词吗？”
沈明玉愣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当然不会。
她是庶女，从小被姨娘养着，哪有资格学那些？沈府只有嫡女才请得起名师，才配学那些金贵的本事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沈明玉支支吾吾。
沈明曦笑了笑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却让人莫名心虚。
“既然妹妹也不会，那就别笑话别人。毕竟，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沈明玉，又扫过柳姨娘，“这世上，不是谁都有资格笑话别人的。”
柳姨**笑容，僵在脸上。
沈母坐在主位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当然知道沈明曦是在护着那个刚来的妹妹。
可她也知道，沈明曦这一护，等于把柳姨娘和沈明玉都得罪了。
她该说什么？
该帮谁？
她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明曦也不指望她说，转身看向沈明蓁。
“妹妹跟我来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沈明蓁愣愣地站起来，跟着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母坐在那里，目光追着她，眼眶里**泪。
沈明蓁的心忽然揪了一下。
她想说点什么，却不知道说什么，只能低下头，跟着沈明曦走了出去。
出了正院，沈明曦带着她往后花园走。
一路上，下人们看见她们，纷纷行礼。有人偷偷打量沈明蓁，但碍于沈明曦在旁边，都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，沈明曦停下来，转身看着她。
“方才那些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明蓁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沈明玉那些话。
“我、我没往心里去。”她低下头，“她说的也没错，我确实什么都不会。”
沈明曦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会喂鸡吗？”
沈明蓁抬头，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。
“会、会。”
“会劈柴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会认草药？”
“会。我奶奶……养母她身体不好，我经常上山采药，认得十几种。”
“会缝衣裳？”
“会。我身上的衣裳就是自己缝的。”
沈明曦点点头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那你会的东西，比玉儿多多了。”
沈明蓁愣住了。
沈明曦看着她，认真道：“骑马射箭，是本事。喂鸡劈柴，也是本事。作诗填词，是本事。认草药缝衣裳，也是本事。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。她拿自己的长处比你的短处，那是她没教养。你不用因为她的没教养，就觉得自己真差。”
沈明蓁站在那里，听着这些话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从小到大，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。
养母只会骂她笨，说她什么都做不好。村里的人也只会在背后说她是没爹没**野孩子。
从来没人告诉她，她会的那些东西，也是本事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沈明曦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懂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的滋味，我也尝过。”
沈明蓁不懂。
她从小在乡下长大，她懂什么？
沈明曦似乎看出她的疑惑，淡淡道：“我刚知道那个婆子说的话时，也像你现在这样，觉得天都塌了。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，觉得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远处，目光有些空。
“但我后来想明白了。不管我是谁，我还是我。那些本事还在我身上，那些年的日子也没有白过。别人怎么看我，是别人的事。我怎么活，是我的事。”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沈明蓁。
“所以，你不用怕。也不用觉得自己差。你才刚来，慢慢来，总能学会的。”
沈明蓁看着她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连忙用手背擦掉，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。
沈明曦看见了，却装作没看见，只道：“走吧，我带你认认路。这府里大，别回头走迷了。”
两人沿着花径慢慢走着。
沈明曦一边走，一边给她介绍：这是正院，那是议事厅，那是祠堂，那是后花园……
沈明蓁听着，记着，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些话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“姐姐”，好像跟别人不一样。
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，也不是因为她穿得好。
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。
她看她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，也没有那种嫌弃的打量。她看她的眼神，就像看一个普通人。
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。
走了一会儿，沈明曦停下来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那边就是你的院子，你自己回去认认路。”
沈明蓁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明曦叫住她。
沈明蓁回头。
沈明曦看着她，认真道：“以后请安，别跪那么重。膝盖磕坏了，疼的是你自己。”
沈明蓁愣了一下，脸忽然红了。
原来她看见了。
她听见自己跪下去那一声闷响。
沈明曦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沈明蓁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。
风吹过来，吹动路边的花，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，忽然觉得，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
回到偏院，那个冷脸丫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看见她回来，丫鬟撇了撇嘴，正要开口说什么，忽然看见她脸上的泪痕，愣了一下，到底没敢吭声。
沈明蓁走进屋，在床边坐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，想起沈明曦说的话。
“你会的那些，也是本事。”
她忽然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本《女则》。
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几个字。
她不认识。
但她想学。
她想学会认字，学会那些规矩，学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下去。
不是为了跟谁争，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
只是因为她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了。
窗外，太阳越升越高。
沈明蓁捧着书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虽然看不懂，但看得认真。
门口，那个冷脸丫鬟偷偷往里看了一眼，看见她那个样子，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这乡下丫头，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？
正院里，沈母坐在窗前发呆。
贴身嬷嬷端了碗燕窝进来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您喝点东西吧。一上午了，您什么都没吃。”
沈母摇摇头，忽然问：“你说，那孩子……她会恨我吗？”
嬷嬷一愣：“夫人是说二小姐？”
沈母点点头：“我把她丢了十五年。她在乡下受苦的时候，我在给曦儿梳头、绣花、教她念书。她心里，会不会恨我？”
嬷嬷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二小姐刚来，什么都陌生，难免拘谨。等日子长了，慢慢就好了。母女哪有隔夜仇的？”
沈母摇摇头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你不懂。刚才她想躲我……她往后退那一步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怕我。”
嬷嬷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默默叹气。
门外，一个小丫鬟探头探脑。
嬷嬷出去，低声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小丫鬟压低声音：“柳姨娘那边，又往后门去了。”
嬷嬷脸色一变，摆摆手让她下去，自己站在原地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进屋，在沈母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沈母听完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她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嬷嬷摇头：“夫人，柳姨娘这阵子太反常了。您得留点神。”
沈母沉默了很久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让盯紧点。我倒要看看，她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“哟，这就穿上了？还挺合身。”丫鬟阴阳怪气道，“走吧，该去正院请安了。头一回见夫人，别磨磨蹭蹭的。”
沈明蓁把书放下，站起身来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丫鬟回头：“干嘛？”
“我……我要梳头。”
丫鬟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你那头发，梳不梳有什么区别？走吧，别让夫人等急了。”
沈明蓁没动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丫鬟，眼神倔强。
丫鬟被看得有点发毛，哼了一声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木梳，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快点儿！”
沈明蓁接过梳子，对着屋里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，一下一下梳起头来。
她的手很笨，不像那些从小被教着梳头的姑娘，能把头发梳成各种花样。她只会最简单的——把头发拢起来，用木簪一别。
梳完头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。
还是那个乡下丫头。
丫鬟在门口不耐烦地催：“好了没？天都亮了！”
沈明蓁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走了出去。
正院里，沈母已经起来了。
她昨晚一夜没睡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一大早就在屋里转来转去，一会儿问“那孩子起了没”，一会儿又问“给她准备的东西送去了没”。
贴身嬷嬷劝她：“夫人，您别急。二小姐那边有人伺候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沈母坐下来，又站起来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那是她亲生的女儿。
怀胎十月，一朝分娩，她连一眼都没看清，就被人换了。
十五年了。
那孩子在乡下吃苦的时候，她在干什么？她在给另一个女儿梳头、绣花、教她琴棋书画。
想到这里，沈母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夫人，夫人，二小姐来了！”丫鬟跑进来禀报。
沈母连忙擦干眼泪，正了正神色：“快，快请进来。”
沈明蓁跟着丫鬟走进正院的时候，腿都在打颤。
这院子太大了。
走廊那么长，房子那么高，地上铺的青砖那么亮。她走在上面，总觉得自己的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沿途的丫鬟婆子看见她，一个个低着头行礼，但等她走过，背后立刻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就是她？真嫡女？”
“啧，这打扮……怎么还穿着大小姐送的衣服？”
“瞧瞧那手，黑的，一看就是干粗活的。”
“小声点，别让她听见……”
沈明蓁听见了。
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脸烧得像火烤一样，脚步却一步都没停。
不能停。
停了就输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，但她就是不想停下来。
正厅门口，一个穿得比别的丫鬟都体面的姑娘站在那里，看见她来了，微微欠身。
“二小姐，夫人在里面等着呢。请随我来。”
沈明蓁点点头，跟着她走进去。
一进门，她就看见了那个人。
沈母。
她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衣裳，发髻梳得整整齐齐，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饰。她比昨天在正厅里看见的时候更憔悴，眼睛肿着，脸色蜡黄，但看向她的目光，却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？
沈明蓁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被那样的目光看着，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“孩子……”沈母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过来，让娘看看。”
娘。
沈明蓁听见这个字，眼眶一热。
她走过去，在沈母面前站定。
沈母伸手，**她的脸，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因为沈明蓁往后缩了缩。
只是一点点。
但沈母看见了。
她的手僵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尴尬，又变成说不清的失落。
沈明蓁看见她那个表情，心里忽然难受起来。
她不是故意的。
只是从小到大，从来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，下意识就躲了。
“母亲。”她低下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
说完，她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跪得膝盖磕在地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沈母吓了一跳，连忙让人扶她起来。
“快起来快起来！地上凉，别跪坏了膝盖！”
沈明蓁被扶起来，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她学过请安的规矩吗？
没有。
在乡下，她每天起来就是喂鸡、劈柴、煮饭，哪有什么“请安”这回事？
沈母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心疼得不行，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。
“好孩子，别怕。在娘这儿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沈明蓁坐下来，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这时候，门口又传来通报声。
“大小姐到——”
沈明蓁抬头，看向门口。
沈明曦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，比昨天那身大红更素净，却更好看了。乌黑的发髻上什么首饰都没戴，只簪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碧玉簪。
她把断簪重新接好了，用金丝缠着，远远看去，倒也看不出是断的。
沈明蓁看见那根簪子，心里忽然一动。
她为什么要戴断簪？
沈明曦走到沈母面前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母亲。”
沈母看着她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曦儿，你来了。快坐。”
沈明曦点点头，在沈明蓁对面坐下。
两人对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。
沈明蓁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沈明曦看了她一眼，忽然开口：“妹妹昨晚睡得可好？”
沈明蓁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。
“还、还好。”她结结巴巴道。
沈明曦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这时候，门口又传来通报。
“柳姨娘到——三小姐到——”
沈明蓁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柳姨娘？
三小姐？
昨天在正厅，她见过那个姨娘。她就站在角落里，一直低着头，没什么存在感。
至于三小姐……
她还没见过。
柳姨娘和沈明玉一前一后走进来。
柳姨娘还是那副温婉样子，穿着素净的衣裳，脸上带着笑。沈明玉跟在她身后，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，脸上带着几分好奇，几分打量。
“妾身给夫人请安。”柳姨娘行了一礼，又转向沈明蓁，笑得更加温柔，“这位就是二小姐吧？生得真好，一看就是夫人的骨肉。”
沈明蓁被夸得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能低下头。
沈明玉却直接走到她面前，上下打量她。
那目光太直白，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沈明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却又不好说什么。
“你就是我二姐姐？”沈明玉开口，声音娇娇的，“我听说你在乡下长大，会骑马吗？会射箭吗？会作诗吗？”
一连三个“会吗”，把沈明蓁问懵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沈明玉捂着嘴笑：“哎呀，我忘了，乡下哪有这些东西。那你会什么？喂鸡？劈柴？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的丫鬟们低下头去，肩膀却在抖。
柳姨娘轻斥一声：“玉儿，别胡说。”
可她脸上，分明带着笑。
沈明蓁的脸涨得通红。
她想反驳，想说自己会的东西很多，会爬树摘果子，会下河摸鱼，会认草药，会缝衣裳——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些东西，在这个地方，好像根本不值一提。
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，沈明曦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沈明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玉妹妹这话，是想说自己会骑马射箭、会作诗填词吗？”
沈明玉愣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当然不会。
她是庶女，从小被姨娘养着，哪有资格学那些？沈府只有嫡女才请得起名师，才配学那些金贵的本事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沈明玉支支吾吾。
沈明曦笑了笑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却让人莫名心虚。
“既然妹妹也不会，那就别笑话别人。毕竟，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沈明玉，又扫过柳姨娘，“这世上，不是谁都有资格笑话别人的。”
柳姨**笑容，僵在脸上。
沈母坐在主位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当然知道沈明曦是在护着那个刚来的妹妹。
可她也知道，沈明曦这一护，等于把柳姨娘和沈明玉都得罪了。
她该说什么？
该帮谁？
她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明曦也不指望她说，转身看向沈明蓁。
“妹妹跟我来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沈明蓁愣愣地站起来，跟着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母坐在那里，目光追着她，眼眶里**泪。
沈明蓁的心忽然揪了一下。
她想说点什么，却不知道说什么，只能低下头，跟着沈明曦走了出去。
出了正院，沈明曦带着她往后花园走。
一路上，下人们看见她们，纷纷行礼。有人偷偷打量沈明蓁，但碍于沈明曦在旁边，都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，沈明曦停下来，转身看着她。
“方才那些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明蓁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沈明玉那些话。
“我、我没往心里去。”她低下头，“她说的也没错，我确实什么都不会。”
沈明曦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会喂鸡吗？”
沈明蓁抬头，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。
“会、会。”
“会劈柴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会认草药？”
“会。我奶奶……养母她身体不好，我经常上山采药，认得十几种。”
“会缝衣裳？”
“会。我身上的衣裳就是自己缝的。”
沈明曦点点头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那你会的东西，比玉儿多多了。”
沈明蓁愣住了。
沈明曦看着她，认真道：“骑马射箭，是本事。喂鸡劈柴，也是本事。作诗填词，是本事。认草药缝衣裳，也是本事。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。她拿自己的长处比你的短处，那是她没教养。你不用因为她的没教养，就觉得自己真差。”
沈明蓁站在那里，听着这些话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从小到大，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。
养母只会骂她笨，说她什么都做不好。村里的人也只会在背后说她是没爹没**野孩子。
从来没人告诉她，她会的那些东西，也是本事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沈明曦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懂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的滋味，我也尝过。”
沈明蓁不懂。
她从小在乡下长大，她懂什么？
沈明曦似乎看出她的疑惑，淡淡道：“我刚知道那个婆子说的话时，也像你现在这样，觉得天都塌了。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，觉得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远处，目光有些空。
“但我后来想明白了。不管我是谁，我还是我。那些本事还在我身上，那些年的日子也没有白过。别人怎么看我，是别人的事。我怎么活，是我的事。”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沈明蓁。
“所以，你不用怕。也不用觉得自己差。你才刚来，慢慢来，总能学会的。”
沈明蓁看着她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连忙用手背擦掉，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。
沈明曦看见了，却装作没看见，只道：“走吧，我带你认认路。这府里大，别回头走迷了。”
两人沿着花径慢慢走着。
沈明曦一边走，一边给她介绍：这是正院，那是议事厅，那是祠堂，那是后花园……
沈明蓁听着，记着，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些话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“姐姐”，好像跟别人不一样。
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，也不是因为她穿得好。
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。
她看她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，也没有那种嫌弃的打量。她看她的眼神，就像看一个普通人。
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。
走了一会儿，沈明曦停下来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那边就是你的院子，你自己回去认认路。”
沈明蓁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明曦叫住她。
沈明蓁回头。
沈明曦看着她，认真道：“以后请安，别跪那么重。膝盖磕坏了，疼的是你自己。”
沈明蓁愣了一下，脸忽然红了。
原来她看见了。
她听见自己跪下去那一声闷响。
沈明曦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沈明蓁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。
风吹过来，吹动路边的花，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，忽然觉得，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
回到偏院，那个冷脸丫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看见她回来，丫鬟撇了撇嘴，正要开口说什么，忽然看见她脸上的泪痕，愣了一下，到底没敢吭声。
沈明蓁走进屋，在床边坐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，想起沈明曦说的话。
“你会的那些，也是本事。”
她忽然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本《女则》。
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几个字。
她不认识。
但她想学。
她想学会认字，学会那些规矩，学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下去。
不是为了跟谁争，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
只是因为她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了。
窗外，太阳越升越高。
沈明蓁捧着书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虽然看不懂，但看得认真。
门口，那个冷脸丫鬟偷偷往里看了一眼，看见她那个样子，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这乡下丫头，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？
正院里，沈母坐在窗前发呆。
贴身嬷嬷端了碗燕窝进来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您喝点东西吧。一上午了，您什么都没吃。”
沈母摇摇头，忽然问：“你说，那孩子……她会恨我吗？”
嬷嬷一愣：“夫人是说二小姐？”
沈母点点头：“我把她丢了十五年。她在乡下受苦的时候，我在给曦儿梳头、绣花、教她念书。她心里，会不会恨我？”
嬷嬷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二小姐刚来，什么都陌生，难免拘谨。等日子长了，慢慢就好了。母女哪有隔夜仇的？”
沈母摇摇头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你不懂。刚才她想躲我……她往后退那一步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怕我。”
嬷嬷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默默叹气。
门外，一个小丫鬟探头探脑。
嬷嬷出去，低声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小丫鬟压低声音：“柳姨娘那边，又往后门去了。”
嬷嬷脸色一变，摆摆手让她下去，自己站在原地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进屋，在沈母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沈母听完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她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嬷嬷摇头：“夫人，柳姨娘这阵子太反常了。您得留点神。”
沈母沉默了很久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让盯紧点。我倒要看看，她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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