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魔之脊

第二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·康威一整个下午都待在房间里，没有出去。，面朝窗户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。窗台上那行刻字在逐渐消退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，但他不需要看也能在脑海中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。那行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，比刻在石头上更深。“第六天，七个人都死了。但凶手还活着。我们之中有一个人，不是活人。”·格兰特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：“也许它说的不是死人。”，那是什么？。“不是活人”这个表述，在常规理解中只有两种可能：要么是死人，要么是从未活过的东西——比如幽灵、幻象，或者某种非人的存在。但奥利弗否定了第一种可能，那么第二种呢？他是在暗示这座岛上有一个幽灵？还是说——。“康威先生？”门外传来哈蒙德的声音，依然平静而克制，“晚餐已经准备好了。格兰特先生请您务必参加。”。六点半。他已经在房间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，没有吃午饭，没有喝水，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过。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。，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了十岁——眼窝深陷，脸色灰白，嘴唇干裂。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走出了房间。。内森经过奥利弗·格兰特的房间时，门是关着的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敲门。。，但没有人有胃口。塞巴斯蒂安·克劳斯面前的盘子已经换了两轮，但他一口也没有动。文森特·莫尔将双手放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，拇指不停地绕圈，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玛格丽特·斯通端端正正地坐着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，像一尊蜡像。·布莱克坐在她昨晚的位置上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——不是奥利弗那本，而是一本更小的、红色封皮的笔记本。她用一支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，写得很专注，偶尔抬起头扫一眼其他人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奥利弗·格兰特坐在餐桌末端，面前也摊着他的笔记本。他的盘子里空空荡荡，酒杯也空空荡荡。内森特意看了一眼——杯子里没有酒，没有水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也没有注意奥利弗是否吃了东西。也许他真的****？但这怎么可能？一个人不可能在不摄入任何液体的情况下存活超过三天。
除非他不是人。
内森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他摇了摇头，试图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。
“各位，”奥利弗合上笔记本，站起身来，“在我开始之前，我想先分享一些我今天的调查发现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“首先，关于伊莎贝拉·罗西的失踪，我目前还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。但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细节。”他翻开笔记本，念道，“第一，伊莎贝拉的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。被子被掀开，但床单上没有褶皱，说明她离开床铺的方式很从容，不是被迫的。第二，她的拖鞋整齐地放在门口，但高跟鞋不见了。这说明她在离**间之前，有意识地换了鞋。第三，她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，但窗台上没有脚印。如果有人从窗户爬进来或者爬出去，会在石头的积灰上留下痕迹。但窗台上的灰尘是完整的，没有被扰动过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埃莉诺问。
“说明伊莎贝拉不是从窗户离开的，”奥利弗说，“她是从门离开的。但走廊里没有人看到她。要么是所有人都睡着了，要么是——有人看到了，但不愿意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**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，”奥利弗继续说，“城堡东侧沙滩上发现的那只鞋，上面没有海水。我检查过了，鞋面是干的，鞋底也是干的。一只被冲到沙滩上的鞋，不可能是干的。那只鞋是在退潮之后被人放在那里的。”
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，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，像一群不安分的幽灵。
“你是说，”文森特·莫尔的声音沙哑而缓慢，“有人故意把那只鞋放在沙滩上，制造伊莎贝拉落海的假象？”
“我没有说‘故意制造假象’，”奥利弗纠正道，“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：那只鞋不是被海水冲上岸的，而是被人放在那里的。至于放鞋的人是谁、出于什么目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伊莎贝拉本人也有可能把鞋放在那里，”塞巴斯蒂安·克劳斯说，“也许她自己走到了海边，脱掉了一只鞋——”
“然后呢？”埃莉诺打断了他，“然后她去了哪里？我们在岛上找了整整一天，没有找到任何她的踪迹。这座岛不大，从东到西步行不超过二十分钟，从南到北不超过十五分钟。如果她还活着，我们不可能找不到她。”
“除非有人把她藏起来了，”玛格丽特·斯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“或者——她已经不在岛上了。”
“不在岛上？”内森说，“怎么离开？昨天晚上的风浪那么大，连船都出不了海。除非她会飞。”
没有人接他的话。
奥利弗重新坐下来，端起面前的空酒杯——杯子里什么都没有，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抿酒的动作，像是在品尝什么不存在的液体。内森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钟，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。
“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，”奥利弗放下酒杯，“我在康威先生的房间的窗台上发现了一行刻字。内容是：‘第六天，七个人都死了。但凶手还活着。’以及另一行：‘我们之中有一个人，不是活人。’”
这句话像一颗**在餐桌上炸开了。
“什么？”文森特·莫尔猛地站了起来，椅子向后滑了几十厘米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刻字，”奥利弗重复道，“在七号房间的窗台上。我拍了照片，如果各位想看的话，我可以传阅。”
“这不是恶作剧，”埃莉诺的声音依然冷静，但内森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开始颤抖了，“这是有人在预告——预告我们会死。”
“也许只是巧合，”塞巴斯蒂安说，但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，“也许是某个无聊的游客刻的——”
“岛上没有游客，”哈蒙德的声音从侧门传来。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他已经站在了那里，身姿笔挺，面无表情。“这座岛是私人领地。上一次有客人来访，是在五年前。”
“五年前？”内森问，“谁？”
“我不记得了，”哈蒙德说，“那是布莱克伍德先生邀请的客人。”
这是哈蒙德第一次提到邀请人的名字。J·布莱克伍德。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内森心中那扇紧闭的门。
“布莱克伍德是谁？”内森问，“这个邀请我们的人，他到底是谁？”
哈蒙德沉默了几秒钟。在这几秒钟里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内森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——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下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搅动。
“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，先生，”哈蒙德终于说，“我从来没有见过布莱克伍德先生。所有的指示都是通过信件传达的。我的工作只是确保城堡的正常运转，以及客人的舒适。”
“你是说，你为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工作？”埃莉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是的，夫人。过去十五年都是如此。”
十五年的。内森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十五年。这意味着布莱克伍德至少从十五年前就开始拥有这座岛，或者更早。
“那你的薪水呢？”文森特·莫尔问，他的金融家本能开始发挥作用，“谁来支付？”
“每个月准时汇入我的账户，从未中断。汇款人的名字是布莱克伍德。但地址每次都不一样，我无法追踪。”
奥利弗·格兰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。
“哈蒙德，”他说，“你之前说，上一次有客人来访是在五年前。那些人是谁？他们还活着吗？”
哈蒙德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他们是布莱克伍德先生的客人，”他说，“我无权过问客人的身份。他们在岛上住了七天，然后离开了。”
“你确定他们离开了？”奥利弗追问。
“我确定。我亲眼看着他们登上渡船，离开了码头。”
“七个人？”
“是的，先生。七个人。”
内森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开来。又是七个人。
“那七个人，”埃莉诺的声音变得尖锐，“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？”
哈蒙德再次沉默。这一次，沉默持续了更久。
“不记得了，夫人，”他终于说，“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我年纪大了，记性不好。”
内森注意到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犹豫，不是恐惧，而是某种更接近于“警告”的东西。仿佛他在说：不要再问了。
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。没有人吃了多少东西，没有人说了多少话。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，像七条平行线，被命运强行拉到一起，却始终无法相交。
当内森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，奥利弗·格兰特叫住了他。
“康威先生，”奥利弗走到他身边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，“今晚小心一点。第二夜的歌谣是‘一只被火烧尽’。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但我建议你保持清醒。”
内森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将门从里面锁上，然后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。他不知道这能起到什么作用——如果有人真的想进来，一把椅子挡不住任何人——但这让他感觉好了一些。
他没有关灯。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，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投射出的影子，试图理清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。
伊莎贝拉·罗西失踪了。她的鞋被人刻意放在沙滩上。窗台上有预言性的刻字。城堡里有一条通往海边的秘密隧道。五年前有七个人来过这座岛。哈蒙德在说谎——他知道的比他愿意说的更多。
还有奥利弗·格兰特。
内森越想越觉得这个****可疑。他****，行为古怪，对每个人的房间都进行了详细的检查，包括那扇隐藏的门。他知道那座城堡的结构，知道那条隧道的位置，知道那首童谣的存在。他甚至知道内森房间里窗台上的刻字——一个普通的****，会在第一次进入一个房间的时候，蹲下来检查窗台吗？
除非他知道那里有东西。
内森翻了一个身，将脸埋进枕头里。煤油灯的光透过枕头，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晕。他闭上眼睛，试图入睡，但脑子里的思绪像一群受惊的鸟，怎么都赶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只知道自己在梦中又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不是歌声，不是尖叫声，而是一个人的呼吸声。急促的、紊乱的、带着恐惧的呼吸声。
内森猛地睁开眼睛。
煤油灯还亮着。但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，火焰比之前微弱了一些。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，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。
然后他闻到了烟味。
不是壁炉里的烟——那种烟味更浓、更呛，带着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。内森从床上坐起来，赤着脚踩在地板上。地板是冷的，冷得像是冰。
烟味从门缝里渗进来。
内森冲到门口，伸手去摸门把手——门把手是热的。不是温热，而是烫手的那种热。他猛地缩回手，后退了两步。
走廊里着火了。
他冲到窗前，试图推开窗户。但窗户卡住了——不是被锁住了，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固定住了。他用力推了几下，纹丝不动。
烟味越来越浓。他能听到走廊里传来的声音——不是火焰的噼啪声，而是人的喊叫声。有人在喊“着火了”，有人在喊“救命”，还有一个声音在喊一个名字——他听不清是谁的名字。
内森用拳头砸向窗户的玻璃。玻璃碎了，冷风从破口灌进来，将煤油灯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。他将手伸出窗外，摸索着窗户的外侧——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木板。窗户被人从外面钉死了。
有人想要把他困在这个房间里。
内森转过身，冲向门口。他抬起脚，用力踹向门板——门板纹丝不动。他再踹，再踹，再踹。门框在**，但门板没有打开。
烟越来越浓，他的眼睛开始流泪，喉咙开始发痛。他弯下腰，用衣领捂住口鼻，试图呼吸到一些不那么呛人的空气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不是走廊里的喊叫声，不是火焰的噼啪声，而是他身后的窗户方向传来的——一个轻微的、几乎听不到的敲击声。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击玻璃。
内森猛地转过身。
窗户的破口处，一只手伸了进来。
那是一只男人的手，手指修长而苍白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它穿过了破碎的玻璃，无视那些锋利的碎片，向内森的方向伸过来。
内森后退了一步。
那只手的手指张开，又合拢，像是在示意他过去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，沙哑而平静，低得几乎像是耳语：
“内森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那是菲利普·哈特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