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狱来判

判官大人，你没穿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暗红色的微光一跳一跳，对准苏小糖的方向。，除非附近有冤魂未散。，不像被阴物缠身的样子。。护士推着药车拐进拐角，几个病号拖着吊瓶架子靠墙站着聊天，没有任何异常。，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似的，彻底暗了下去。，更不讲道理。“栀栀？”苏小糖凑近一步，试探着喊他。。一千年的判官直觉告诉他，这枚戒指在人间的反应未必遵循冥府规则。急不得，得慢慢摸索。——别暴露。“让开。”他绕过苏小糖就往走廊尽头走。“夏栀！”苏小糖一把抓住他胳膊，“你才刚醒，头上还有伤，往哪跑？”。——在冥府，他抬手便可掀翻审判台上千斤石案，而夏栀这副身板，甩出去的力气既轻又散，偏偏甩的是个毫无防备的姑娘。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保温桶，眼眶唰地红了。
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不是要哭的样子，是被吓到了还没反应过来。
夏栀甩完胳膊的那一瞬，夏栀的记忆碎片又涌上来——
大学毕业那天，苏小糖哭得稀里哗啦挂在夏栀脖子上。
无数个加班的深夜，苏小糖拎着外卖出现在**门口。
夏栀被袭击住院后，苏小糖连续三天请假守在病房。
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。
夏栀脚步顿了一下。
判官不欠人情。但借了人家的身体，寄居在人家的命里，总不好把人家的至交往死里推。
他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那只攥着保温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，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的时候带了点鼻音。夏栀听见了，脚底板往前挪了半寸，又停住。
“鞋。”
苏小糖愣了一下：“啊？”
“我的鞋。”夏栀的声线生硬，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别扭，“拿来。”
苏小糖反应了两秒，转身飞奔回病房，把那双漆皮高跟鞋捡了出来。
她蹲下去，直接把鞋放在夏栀脚边。
夏栀低头看着那双鞋。
七八厘米的细跟，鞋头窄得能戳死人。刚才就是这破东西把他摔了个狗啃泥。冥府里他踩的是厚底判官靴，铁皮包边，踹鬼头跟踢石子一样轻松。
现在让他踩这根针？
他把脚塞进去，撑着墙站稳。
晃了一下。没倒。
苏小糖在旁边伸着两只手护着，随时准备接。夏栀瞪了她一眼，松开墙壁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每一步都走得僵硬，脚踝绷得死紧，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前脚掌上。
难看，但没摔。
苏小糖跟在后面，保温桶也不管了，一路小跑追上来。
“你今天太奇怪了，脑子不会被打坏了吧？”
夏栀没搭腔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了控制这双脚上。走廊的瓷砖地面倒映着他的影子——披头散发，西装扣子还是歪的，裤脚一高一低，踩着高跟鞋走出了赶尸的架势。
冥府第一判官，沦落至此。
——
车是苏小糖开的。
一辆白色的小车，后视镜上挂着一只**的****。夏栀坐在副驾驶，长发垂在胸前，双臂抱在身前，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一个字。
苏小糖发动引擎，侧头偷看了他一眼。
又看了一眼。
第三眼的时候，夏栀冷冷开口：“看路。”
苏小糖赶紧把视线收回去，方向盘握紧又松开，犹豫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你还记得那晚被袭击的事吗？”
袭击。
夏栀的记忆里关于这一段是模糊的，只有零星的画面——深夜的停车场，脚步声，后脑勺一阵剧痛，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。夏栀从那片黑暗的尽头醒过来，睁眼看见的就是医院的天花板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，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死的。魂魄离体，空壳留下，他才有机会*占鹊巢。
“失忆了。”夏栀扭头看向车窗外。
人间的街道，车流，高楼，行人，所有东西都陌生得刺眼。
“别问。烦。”
苏小糖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追问。车厢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的转向灯嘀嗒声。
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夏栀那边飘。
坐姿不对。夏栀平时坐副驾喜欢靠着椅背玩手机，整个人窝成一团。现在这人腰背挺得笔直，下巴微抬，两条腿并拢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那姿态——说是坐车，不如说是坐堂。
——
星河区人民**。
灰白色的大楼矗在阳光底下，门口的石狮子蹲了不知道多少年，鼻子都磨圆了。
苏小糖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，熄火拔钥匙。夏栀推开车门，右脚刚落地，鞋跟卡进了地面的排水格栅缝里。
整个人往前一栽。
苏小糖“啊”了一声，伸手没够着——夏栀的身体直直扑过来，脸朝下，砸进她怀里。
额头撞在苏小糖锁骨上，闷响。
“……”
苏小糖僵住了。
夏栀撑着她的肩膀站起来，脸上没有任何尴尬——只有怒气，纯粹的、滔天的怒气。
他一把扯下那双高跟鞋，左手一只右手一只，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比刑具还狠。”
鞋被甩在地上。
光着脚，大步流星往**大厅走。脚底板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，每一步都干脆利落，反而比穿鞋时稳当十倍。
旁边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倒车入位，司机透过车窗看见一个赤脚散发的女人昂首阔步走过去，方向盘打歪了半圈，差点蹭上柱子。
苏小糖弯腰捡鞋，连跑带颠追上去：“夏栀！你又光脚！快把鞋穿上！**里不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大厅的玻璃门已经被夏栀推开了。
空调冷风灌进来的同时，一个穿法官制服的年轻男人迎面冲过来，手里攥着一沓文件，跑得领带都歪了。
“夏法官！”小李喘着粗气，“江柚案，当事人家属闹到**门口了！说我们偏袒被告，要去上面告！”
夏栀停下脚步。
赤着脚站在**大厅正中央，长发散乱，西装歪歪扭扭，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相。
小李的话在他耳朵里过了一遍。当事人家属闹事？催他审案？
一千年来在冥府坐堂，阎罗殿里排队等审的鬼魂从大殿排到忘川河，哪个不是老老实实跪着等？催？谁敢催判官？
“催什么。”
夏栀的嗓门炸开来，整个大厅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案子又不会长腿跑了，再催让他自己来审！”
小李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。
手里的文件差点脱手。他认识夏栀三年，这位女法官说话从来轻声细语，**时连训斥当事人都客客气气的。现在这一嗓子，穿透力堪比法庭上的扩音器。
大厅里至少七八个人同时回头。
两个正在交谈的法官停下脚步，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夏法官遇害之后怎么……变成这样了？”矮个子法官压低了声音，“以前她多温婉一人啊。”
“何止不温婉。”另一个往夏栀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你看她那脚——光的。”
嘁嘁嚓嚓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渗过来。
苏小糖气喘吁吁追到大厅，一手拎着高跟鞋一手拉住夏栀的胳膊，堆起笑脸冲小李点头。
“对不起小李，她刚醒，记忆还没恢复全，脾气大了点，你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小李僵着脖子点了点头。
苏小糖拽着夏栀快步往办公区走，一边走一边在他耳边低声说：“你疯了？！这是**不是菜市场，你冲人家吼什么？”
夏栀被她拽着拐进走廊，冷哼一声，没接话。
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了——江柚案。夏栀的记忆碎片里，这个案子她接手了，但还没来得及**就遇了袭。
审案。这倒是他的老本行。
办公室的门牌写着“夏栀”两个字。苏小糖推门把他塞进去，自己也跟着进来了。
夏栀在办公桌前坐下，翻开桌上摊着的卷宗。
第一页，被害人照片。
江柚，女，二十四岁。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辫，笑容干净。
夏栀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秒。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有亮，但指腹传来一阵极轻的热度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宝石里翻了个身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
死因：坠楼。
嫌疑人：张扬，死者前上司。长期对死者实施精神控制，在死者提出辞职后伪造各种照片发到公司群内。
再往后翻，聊天记录截图。张扬发给江柚的消息密密麻麻铺了整整三页。
“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做不完不许下班。”
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夏栀的手指按在纸面上。
指节收紧。纸页被指甲掐出了痕。
他抬手拍在桌面上——整张办公桌跟着抖了一下，笔筒倒了，文件夹滑到桌沿，茶杯盖弹起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。
门口经过的**员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松，怀里抱着的一摞文件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夏栀甩了甩手，皱着眉嘶了一声。
疼。这具身体的骨头跟纸糊的一样，拍个桌子掌心都发麻。在冥府他一掌能把审判台拍出裂纹。
苏小糖站在旁边，看着他龇牙咧嘴甩手的样子，气也不是笑也不是，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敲门声响了两下。
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装的材料。三十岁上下，肩宽腰窄，制服穿得板板正正。
周信。江柚案的协办**。
他迈进办公室的时候，视线先扫到了地上散落的文件，再扫到桌面上歪倒的笔筒，最后落在夏栀正在甩的右手上。
脑子里自动回放了三分钟前大厅里的那一幕——赤脚、散发、冲着下属吼出能掀屋顶的嗓门。
眼前这个女人皱着眉甩手，甩完了又用左手揉右手手背，脸上全是懊恼。
周信干了八年**，见过太多伪装，也见过太多破绽。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可以模仿，但本能反应做不了假。夏栀拍桌子？夏栀光脚在**走？夏栀冲同事吼？
哪怕失忆，一个人的性格底色也不会一夜之间翻个个儿。
不对劲。
哪里都不对劲。
“看什么？”
夏栀抬眼，冷冷扫过来。
“对接案子就快说，别耽误我判案。”
判案。
不是“审案”，不是“办案”。
是“判案”。
周信捏着牛皮纸袋的手收紧了一下，面上不动声色，把材料放在桌上。
“侦查补充材料，关于张扬作案当晚的行踪轨迹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没有转身离开，而是站在原地，不远不近地打量着“夏栀”的侧脸。
夏栀已经低头去翻那份材料了。
周信的视线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——无名指上那枚红宝石戒指，款式古旧，金属发黑，和整个人的打扮格格不入。
夏栀从来不戴戒指。
周信抬眼，正好对上夏栀抬头的一瞥。
四目相对，不过一秒。
夏栀低头继续翻材料。周信转身走出办公室，在门口顿了一步。
他掏出手机，调出通讯录，拇指悬在一个名字上方——
“刑侦大队·技术科·林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