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下葬那日，我嫁进了她夫家

新婚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昭院里的人就已进进出出，热水、妆匣、喜服和首饰一样样往屋里送。春浓站在沈昭身后替她梳头，镜子摆在案上，镜里的人一身大红，脸色却白，眼下压着前两日熬出来的淡青。沈昭坐着没动，由着婆子替她匀粉、描眉、簪钗。，屋里的人都让开了些。她今日穿得素，只簪了支银簪，倒像还在守丧，没有半点送女儿出门的喜气。，把婆子手里的簪子接过去，替沈昭扶正了鬓边那支金簪，随后才看着镜里的她，说谢家门第高，规矩也重，进门后先别急着和人争，一切都等站稳了再说。，问母亲今日怎么忽然像真替她打算起来了。陈婉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，随后便淡淡道，你阿姐已经不在了，你若再把这条路走坏，沈家就真没什么好看了。，屋里没人敢接。春浓把红盖头递到沈昭手里时，忍不住轻声说，到了那边，奴婢跟着您进院。沈昭把那方红盖头摊在膝上看了一眼，随手又放回去，只应了一个“好”字。她今日出门，身边带不走太多东西，可春浓得跟着。，喜娘满脸堆笑地立在门口，一串接一串地说吉利话，像真能把这桩婚事说成一门喜事。春浓替她把盖头盖下去，眼前顿时只剩一片红，耳边那些说笑声、脚步声和催促声一齐远了一层。，从自己的屋门一路走到二门，再从二门走到轿前，脚下那条路她走了十几年，今日却像是换了地方。她听见前院有人低声议论，说到底是续弦，不宜太热闹，如今这样已算给足沈家颜面，又听见喜娘在旁边拔高了嗓子去压那些闲话。她没有回头，只在跨进轿子的时候扶了一把轿壁，等坐稳了，轿帘便被放了下来。，外头的吹打声也跟着近了又远。沈昭坐在里头，手掌按着膝上的衣料，心里却想起三年前沈蘅出嫁时的样子。，谢临还是京中年轻一辈里最拿得出手的郎君，沈家上下送她出门，脸上都是喜气，连陈婉仪那时候看着都比今日真诚。如今不过三年，人已经死了，轿子却还是沿着同一条路抬过去，只是坐在里头的人换成了她。，轿子一进门，外头的声音便更杂了些。扶轿的、引路的、唱礼的，全都在各自说话，偏偏越是这样，越显得这场婚事底下透着一股不肯张扬的敷衍。，红绸底下却还压着一层没散净的冷，像这座府里刚办完一场白事，便急匆匆又铺起了红。，由人扶着下轿，迈火盆，跨门槛，听那一串礼数从耳边滑过去。她看不见谢临的脸，只能看见衣摆从自己眼底晃过去，即使一身喜服穿在他身上，也没把这个人映暖多少。。喜娘在旁边唱礼，沈昭便跟着动作，等到礼数尽完，再被送进新房坐下时，腰背已经发酸。屋里一阵忙乱，摆果子的、端热水的、铺床的、说喜话的，一波接一波地进来又出去，直到门重新合上，那点叫人头疼的热闹才终于散了。，头上的珠翠压得她脖颈生疼，眼前那层盖头也闷得人发热。她没有伸手去掀，只坐着等。谢家的人既把她抬进了门，总不会让她顶着盖头坐到天亮。，没过多久，门外便又传来脚步声，先是婆子们压低了嗓音请安，随后房门被推开，一点酒气混着外头夜风一道进来。喜娘跟着人进门，照旧说着那套百年好合、称心如意的吉利话，话说完了，见谢临始终没有出声，自己也觉得没趣，便笑着行了个礼，把屋里的人一并带了出去。
门再次关上后，屋里终于只剩两个人。
脚步声停在她面前时，沈昭看见盖头底下落下来一片影子，紧跟着，一杆喜秤伸过来，挑住盖头边角，缓缓往上抬。那层红一点点退开，屋里的烛火一下全落到她眼前，晃得她微微眯了一下。等那点不适过去，她抬起头，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。
谢临比她记忆里更瘦一些，眉眼却还是冷的，眼下压着淡淡的青，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。三年前她曾在沈蘅出嫁那日远远见过他一回，那时只觉得这个人话少，也不爱笑，如今隔得这样近，才看见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并不全是装出来的。
他手里还拿着喜秤，站在那里看着她，一时没有说话。沈昭也看着他，两个人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，新房里便只剩龙凤烛燃着时偶尔发出的细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谢临将喜秤放到一边，转手拿起案上的合卺酒，递给她一杯，自己留了一杯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喝了。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沈昭接过酒杯，却没有立刻送到嘴边，只是抬眼问他，前头客散了么。谢临说散了。沈昭看着他，又问，散得这样快，谢府今日倒不像办喜事。谢临把自己那杯酒饮尽，才淡淡道，这门婚事原本也不必热闹。沈昭听完，把酒沾了一点便搁回桌上，说也是，阿姐的丧期还没过，谢家若真敲锣打鼓，外头只怕也不好看。
她这句话一落，屋里便更静了。谢临没有接，只把手里的酒杯也放回案边，转身去碰桌上的茶壶。壶里的茶早就凉了，他摸到冷下去的壶身，便又把手收了回来。沈昭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问了一句，如今可还记得春浓？
谢临回过头来看她，问她怎么提起这个。沈昭说，她跟了阿姐许久，阿姐病里的事，她大概比谁都看得多。谢临看了她一会儿，才问，春浓跟着陪嫁过来没有？沈昭听见这句，心里先动了一下，面上却仍旧平静，只答道，她跟到了院外，至于后头谢家让不让进，我还不知道。
谢临没有继续问春浓，只看着她道，你进门第一夜，就要和我说这些？
“我今日嫁进来的，是阿姐住过的地方，坐的也是阿姐坐过的位置。”沈昭把那只酒杯往前推了推，“谢大人若嫌我第一夜说这些不吉利，那不妨先告诉我，阿姐死前最后见的人，到底是不是大夫。”
这句话说完以后，谢临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她，头一回真正打量这个被推进谢家门里的新妇。
沈昭坐得很直，没有躲他的目光。她既已经进了这道门，有些话便不该拖到后头再说，何况她今日问不出口，往后在谢家只会更难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谢临才开口：“你今夜不该问这个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你还没站稳。”他说完，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这府里的人没几个肯让你站稳。”
沈昭问，那我要先防谁。谢临没有正面答她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先别信灶上的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沈昭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。她原本只想借着新婚夜先试一试他，看他肯不肯松口，没想到竟先从他嘴里听见了这一句。
她正想再问下去，谢临却像不愿再多说，转身便往门口走。沈昭没料到他这样快就要离开，脱口便叫了他一声：“谢临。”
这是她今夜头一回直呼他的名字。
谢临停在门边，没有回头。沈昭隔着一室烛火看着他的背影，说你既叫我先进门站稳，那总该让我知道，阿姐死后谢家到底是谁最急着把人和事一并埋了吧。
谢临还是没有给她正面回答，只在门边停了片刻，随后推**门。廊下的风一下钻进来，吹得帐角轻轻晃动，守夜的婆子立刻把头压得更低，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。
谢临迈出去两步，忽然又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，目光落回沈昭脸上。那眼神和方才不同，像是隔着满屋大红与烛火忽然看见了另一个人。沈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沉，却没有躲，只坐在原处和他对视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谢临开口，声音不高，甚至轻得有些发飘：“阿蘅。”
门边那个守夜婆子手一颤，托盘里的小盏相撞，发出一声脆响。谢临自己也像在这时才醒过神来，脸上的神色一下收了回去。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，转身出了门，房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。
沈昭仍旧坐在喜床边，过了很久才低头去看手里的酒杯。杯底那点酒还映着烛光，轻轻一晃，像是谁在里头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