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，你爹从陈塘关考公回来了！

这胎动不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李长青夹着两卷竹简从学堂回来了。，是放学时拉架——两个半大孩子为了争一块磨刀石打起来，他费了点劲才分开。左手拎着条草绳串起的鲤鱼，半斤来重，是学生家长硬塞的谢礼，鱼尾还在微微甩动。“回来了？”，灶房门口探出张温婉的脸。柳含烟系着粗布围裙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额角有细密的汗。她今年二十六，眉眼间还留着少女时的清丽，只是因着身孕，脸颊丰润了些，挽起的发髻间别了根磨得光滑的木簪。“嗯。”李长青把竹简放在院里的石桌上，拎着鱼走过去，“今日怎么又下厨？不是说了这些活儿让金吒木吒做么。他俩？”柳含烟笑了笑，接过鱼，“一个扎马步扎到太阳下山都不肯歇，一个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能看半个时辰，指望不上。”，她侧身让开灶房的门。热气裹着粟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，混杂着腌菜坛子的酸味儿。土灶里的火映亮了她半边身子，孕肚在粗布衣裙下隆起明显的弧度——七个多月了。，掌心轻轻贴在她腹侧。“今日可还闹腾？”，掌心下猛地一跳。，震得他手掌都麻了一下。“哎呦”一声，身子微晃，忙扶住门框。锅铲当啷掉在地上。“怎么了？”李长青赶紧扶住她。“……踢得好重。”柳含烟喘了口气，脸色有些发白，“这孩子……今日第三回了，一次比一次狠。”。
前两个孩子怀的时候，胎动也频繁，但从未这样——简直不像胎动，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擂鼓、冲撞。他想起上月请来的那个老郎中，把脉把了半炷香，最后摇头说“脉象奇诡，非老夫所能断”，连诊金都没收就走了。
“先坐下。”他扶妻子到院里石凳上，转身去灶房舀了碗温水。
柳含烟接过碗，小口喝着，另一只手轻抚腹部。夕阳余晖落在她脸上，睫毛垂下的阴影微微颤动。
“夫君。”她忽然低声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我昨晚……又做梦了。”
李长青在她对面坐下：“还是那个梦？”
柳含烟点点头。碗里的水晃出细微的波纹。
“一颗珠子，红彤彤的，烧着火……从天上掉下来，直直往我肚子里钻。”她的声音有点飘，“我吓醒了，一身冷汗。可肚子里……暖暖的，像是真吞了团火进去。”
李长青没说话。
他伸手，握住妻子微凉的手。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因常年做活磨出的薄茧。
同样的梦，这个月她已经做了四次。
第一次说时，他只当是孕期多思，温言哄了几句。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他心里那点不安开始蔓延。直到前天，他去陈塘关总兵府送抄好的兵册，堂兄李靖留他吃茶，闲聊时提起——
“近来天象是有些怪。”李靖抿着粗茶，眉头拧着，“东海那边，巡海的士卒报上来，说夜里常看见海面泛红光，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。朝歌也传来消息，陛下在女娲宫进香后，宫里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但李长青听懂了。
女娲宫。进香。
他端着陶碗的手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那些被他刻意压了三年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，突然翻涌上来——封神演义、商周更替、狐狸精、纣王题诗……还有，灵珠子转世。
“夫君？”柳含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李长青抬眼，对上妻子担忧的目光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扯出个笑，松开手，“梦而已，别多想。我去把鱼收拾了，今晚炖汤给你补补。”
起身时，他瞥见石桌上那两卷竹简。其中一卷是《商礼·祭祀篇》，竹片边缘磨得发亮，是他穿越来这三年，靠着前世那点古文功底和原身记忆，一点点默写拼凑出来的。为了养家，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“教书先生”。
可现在……
他拎着鱼走向井边，木桶扔进井里，辘轳转动发出吱呀的闷响。手指无意识地收紧，草绳勒进掌心。
如果这只是个普通的历史世界，哪怕穿到商朝这种蛮荒时代，他也有信心——985文科硕士的底子，加上三年摸索，足够他在陈塘关这种边陲小城站稳脚跟，把妻子孩子护得好好的。金吒八岁，已经开始跟着李靖府上的教头学武；木吒六岁，读书认字一点就通；等老三出生，这个家会更热闹……
可如果不是呢？
如果那些神话传说、那些洪荒劫数、那些注定要死的、要封神的、要闹得家破人亡的故事……都是真的呢？
水桶提上来，井水冰凉刺骨。
李长青蹲下身，捡起灶房门口的菜刀。刀刃有些钝了，他往磨刀石上淋了点水，开始一下下磨。
嗤——嗤——
金属摩擦的声音单调而尖锐。
磨刀石是灰白色的，表面已经磨出凹陷的弧度。三年前他刚穿来时，这块石头还是平的。那时柳含烟还是个羞涩的新妇，替他整理从家里分出来的那点可怜家当时，红着脸说：“夫君，以后……我陪你过日子。”
嗤——嗤——
刀锋渐渐泛出青光。
李长青盯着那抹光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的画面：闹海、抽筋、剔骨、莲花化身……还有那个名字，那个在无数影视剧、小说、传说里，代表反叛、悲剧与重生的名字——
哪吒。
握刀的手骤然一顿。
刀刃在磨刀石上划出刺耳的尖响。
“夫君？”柳含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你手怎么了？”
李长青低头，才发现左手食指被刀锋划了道口子，血正慢慢渗出来。他胡乱把手往衣摆上一抹：“没事，不小心。”
起身，拎着收拾好的鱼进灶房。生火，烧水，姜片下锅。动作机械而熟练。
柳含烟跟进来，默默蹲在灶前添柴。火光映着她的侧脸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夫君。”她忽然轻声说，“给孩子取个名吧。”
李长青正往锅里放鱼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……还早呢。”
“不早了。”柳含烟抬头看他，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，“金吒、木吒的名字都是你取的，说按‘五行’轮，金木水火土。老三……该轮到‘水’字辈了，对不对？”
锅里的水滚了，蒸汽顶起锅盖，噗噗作响。
李长青盯着那团白茫茫的蒸汽，喉咙发干。
该叫什么？
按原著的轨迹，该叫“哪吒”。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，像烧红的炭，烫得他发不出声音。
“等生下来再说。”他最终哑声说，盖上锅盖，“名字……得好好想。”
晚饭是在院里石桌上吃的。一盆鱼汤，一碟腌菜，几个粟米饼。金吒练武回来，饿得狼吞虎咽；木吒一边啃饼子，一边嘀嘀咕咕背今天学的《千字文》。柳含烟给两个孩子夹鱼，轻声细语说着“慢点吃”。
很平常的画面。三年来的每一个黄昏，几乎都是这样。
可李长青嚼着饼子，味同嚼蜡。
夜色彻底漫上来时，两个孩子回屋睡了。柳含烟身子重，洗漱完也早早躺下。李长青吹灭油灯，独自坐在院里。
月光很淡，星子稀疏。
他盯着石桌表面粗糙的纹理，很久，忽然伸手，蘸了蘸碗底残留的一点鱼汤，在桌面上缓缓划出两个字——
哪吒。
汤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，字形歪斜，但清晰可辨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，呼吸一点点收紧。
然后，在旁边又写下一个名字：太乙真人。
再旁边：灵珠子。
再旁边：剔骨还父。
手指颤抖起来，鱼汤写的字迹晕开，模糊成一片。但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——清晰得像是亲眼见过:陈塘关外滔天的海浪、少年抽出龙筋时猩红的眼、血肉分离时凄厉的惨叫、还有莲花重生后冰冷陌生的眼神……
“不对。”他喃喃自语，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石桌缝隙，“不该是这样……”
“夫君？”
轻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李长青浑身一僵，猛地回头。
柳含烟不知何时起来了，披着件外衫站在房门口，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。她的目光，正落在那片晕开的、但依稀能辨出轮廓的字迹上。
寂静。
夜风吹过院子，墙角那丛野草簌簌作响。
柳含烟慢慢走过来，停在石桌旁。她低头，看了很久那片字迹，然后缓缓抬头，看向李长青。
眼睛在月光下，深得像两口井。
“夫君。”她轻声问，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。
“哪吒……是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