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钢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刘郁坐上了开往钢市的大巴。，车程两个小时。，后来产业转型，很多工厂关了，年轻人往外跑，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。，但车不多，显得有些空旷。，开着一辆二手别克，车里放着摇滚乐，声音大得震耳朵。“二哥，你能不能小点声？”刘郁捂着耳朵喊。，转头看了刘郁一眼：“气色还行，不像是被裁员的。失业了还得挂相？那可不，有些人一失业，整个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”郭顺说着，踩了脚油门，“走，先带你去吃饭，下午去网吧。”，今年二十七，是钢市二中的音乐老师。，他的乐队叫“野火”，在本地小有名气，经常去周边的城市做巡演。，又会来事，在钢市的人脉很广，三教九流都认识。，郭顺开车带着刘郁在市区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一条老街上。，墙面斑驳，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。街边开着各种小店，五金店、理发店、杂货铺，还有一家网吧。，但能看出原来的字样——“传奇网吧”。
刘郁愣了一下：“传奇？”
“对，传奇网吧。”郭顺说，“这家网吧开了十多年了，在钢市算是老字号。你别看门脸不起眼，里面别有洞天。”
两人推门进去，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烟味、泡面味、汗味，还有机器散热的热风，混在一起，构成了网吧特有的气息。
刘郁深吸一口气，觉得特别亲切。
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瘦高个，********，正低头刷手机。听见有人进来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了头。
“郑塬，今天生意怎么样？”郭顺显然和这人很熟。
叫郑塬的年轻人抬起头，懒洋洋地说：“还行，上座率六成。郭老师，你今天是来上网的还是来找人的？”
“找人。刘东在吗？”
“东哥？”郑塬往大厅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老地方，他那台专机。”
郭顺带着刘郁往里走。网吧的大厅不小，摆了七八排机器，大概有一百多台。这个点人不多，稀稀拉拉坐着二三十个人，大多是在打游戏，也有几个在看电影、聊天的。
刘郁一眼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最靠墙的位置，面前是一台看起来比其他机器都旧的电脑，但屏幕上开的程序却不少——两个《英雄联盟》客户端，一个挂机脚本，还有一个刘郁没见过的软件。
这**概三十岁出头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，头发有点长，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
他的桌上放着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，一瓶矿泉水，还有一个烟灰缸，里面堆满了烟头。
“这就是刘东。”郭顺小声说。
两人走过去，刘东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，眼睛不大，但很有神。
“郭老师，来了？”刘东的声音有点沙哑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我兄弟，刘郁。”郭顺拉了把椅子坐下，“从濮市过来的。”
刘东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刘郁身上扫了一下，然后重新看向屏幕：“坐吧，别客气。”
刘郁也拉了把椅子坐下，好奇地看着刘东的屏幕。他发现刘东的左手边还有一张小纸条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账号密码。
“这是在打单？”刘郁问。
刘东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有些意外：“你也懂这个？”
“懂一点。以前在濮市的时候，跟一个代练团队打过几次单。”
刘东“嗯”了一声，手上的操作没停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一看就是老手。
郭顺在旁边说：“东哥可是我们钢市的传奇人物。你知道他这些年攒了多少钱吗？”
刘郁摇头。
“八十二万。”郭顺说，“全是在工厂打工攒的，八年时间，六家工厂，计件工资，全年无休。”
刘郁吃了一惊。八年攒八十二万，对于一个工厂打工的人来说，几乎是极限了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刘郁看着刘东面前这台破旧的电脑，有些不解。
“现在？”刘东接过话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，“现在吃利息。八十二万存银行，一年利息两万多，够我在网吧活得很滋润了。”
“你就一直待在网吧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刘东反问，“买房？买车？娶媳妇？那些东西离我太远了。”
刘郁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和眼前这个人，某种程度上很像。
都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。
只是他还在挣扎，而这个人，已经放弃了挣扎。
“东哥，”郭顺忽然说。
“我那首新歌的曲子写好了，你听听？”
刘东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插在手机上，递给了郭顺。
郭顺接过去，听了一会儿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不错，这旋律可以。”
“那是，”刘东难得露出一丝得意，“我虽然不打游戏的时候都在听歌，这点审美还是有的。”
刘郁看着两人的互动，有些意外。他没想到，一个网吧大神和一个音乐老师，能处得这么熟。
郭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，笑着说：“东哥这人别看表面糙，其实挺有想法的。我好多歌的编曲都是他给的意见。”
“得了吧，”刘东摆手，“我就是个臭打游戏的。”
三人在那聊了一会儿，刘东要开始打单了，郭顺和刘郁便找了个机子坐下。
“怎么样？”郭顺问，“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？”
刘郁点头：“确实。他为什么不继续打工了？八年攒了八十二万，再干八年，一百多万都有了。”
“累了。”郭顺说，“他说有一天早上醒来，发现自己躺在上铺，下铺是个刚来的小伙子，半夜打呼噜打得震天响。他就那么躺着，听着呼噜声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就辞了，取了钱，存到银行，来了网吧。”郭顺说着，叹了口气。
“其实他就是不想面对了。在工厂里，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，闭上眼就是睡觉，连想事情的时间都没有。到了网吧，至少还有时间想想，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“他想明白了吗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郭顺耸耸肩，“但至少他现在活得挺自在的。想吃就吃，想睡就睡，不想打单了就看看电影听听歌。偶尔帮老板看会儿店，老板还给他免网费。”
刘郁看向角落里刘东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也许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可悲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。
他打开电脑，登录游戏，开始了一局排位。
打了一半，旁边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**步走进来，直奔前台，拍着桌子喊：“郑塬！武安他们那排机器今天包出去了没有？”
郑塬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没有。安哥他们下午才来。”
“那行，我先用着。”年轻人说着，扔了一百块钱在桌上，“充一百，开十号到十五号那排。”
郑塬收了钱，给他开了机。
年轻人走过去坐下，打开电脑，熟练地登录了一个刘郁没见过的游戏界面。
“那是什么游戏？”刘郁小声问郭顺。
“传奇。”郭顺说，“这家网吧为什么叫传奇网吧？就是因为这有一帮人专门玩传奇搬砖。刚才那个叫王超，是武安团队的人。”
“武安团队？”
“对，一个搬砖团队，七个人，常年占着大厅一排机器，分时段倒班打金。领头的叫武安，跟刘东关系不错。”
刘郁来了兴趣。他以前在濮市也见过搬砖的，但大多是散兵游勇，像这样成建制的团队还真没见过。
“他们一个月能挣多少？”刘郁问。
“看行情。好的时候一个人五六千，差的时候两三千。”郭顺说。
“但关键是稳定。他们这行干了三四年了，游戏公司封号他们就换号，改版他们就换打法，反正是饿不死。”
刘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网吧像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，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人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。
而他，刚刚踏入这个世界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