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“传奇”团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传奇网吧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。，余光瞥见几个人影鱼贯而入。，看见一行六人推门走了进来，加上走在最前面的王超，正好七个。——有褪了色的军绿色夹克，有洗得发白的深蓝卫衣，有袖口磨毛了的灰色工装，还有一个穿着一件印着某次电竞比赛logo的旧T恤。，颜色不同，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，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又像是穿了很久舍不得扔的。，三十岁左右，浓眉大眼，国字脸，皮肤黝黑，身材壮实，走起路来虎虎生风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不像是个打游戏的，倒像个在工地上带班的工头。，几乎贴着头皮，鬓角有几根白发，在网吧的灯光下格外显眼。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一件领口松垮的白色背心。脖子上的皮肤和脸一样黑，分界线被衣领遮住了。“东哥！”武安一进门就冲刘东的方向喊了一嗓子，声音在不算宽敞的网吧大厅里回荡，震得旁边一个正在看电影的客人侧目看了一眼，又转了回去。“昨天那批金出了没有？”，眼睛还盯着屏幕，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，只从嘴里蹦出一句：“出了，账打你微信了。自己看。行。”武安咧嘴一笑，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，然后转过身，朝身后六个人挥了挥手，“兄弟们，开干！”，各自散开，走向大厅靠墙那一排常年被他们占据的机器。，他们占了七个，最边上的一个空着，偶尔用来测试或者临时加人。，那些机器的键盘比别的机器磨损得更厉害，几个常用按键上的字母已经完全磨没了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。鼠标侧面的防滑纹路也被磨平了，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。
七个人坐定，拉椅子、开机、登录游戏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。
连开机的顺序都像是排练过的——先开显示器，再按主机电源，然后趁系统启动的间隙调整座椅高度和耳机位置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，没有无谓的寒暄。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社交，是为了挣钱。
刘郁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，发现他们的默契不止于此。
七个人分工明确，各司其职，彼此之间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，一个眼神、一个手势，甚至只是键盘敲击节奏的变化，就能传递信息。整个流程就像一条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流水线，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环，环环相扣，严丝合缝。
刘郁忍不住凑过去看武安的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个他似曾相识又完全陌生的世界——地图是《传奇》的经典样式，但和他们小时候玩的**不一样，界面更复杂，功能更多，角落里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数据面板，有实时金价走势图，有各区服物价对比表，还有几个刘郁看不懂的监控程序。
“这是**？”刘郁问。
武安手上操作没停，眼睛盯着屏幕，只分出零点几秒扫了刘郁一眼：“官服。**哪有这么稳定，说关就关，你投进去的时间和精力全打水漂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看了刘郁一眼，这次时间长一些，像是在打量。
“你是新来的？没见过你。”
“我濮市的，过来找我二哥玩。”刘郁指了指坐在不远处正跟人下棋的郭顺。
武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，认出郭顺，微微点了点头，嘴里“哦”了一声，就没再说话，重新把全部注意力收回到屏幕上。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速度极快，每一次敲击都精准有力，像在弹一首节奏激烈的钢琴曲。
刘郁站在他身后，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，发现武安的屏幕上开了好几个窗口——一个在刷怪，一个在挂机卖货，还有一个在盯着拍卖行的价格波动。
三个窗口，三套操作逻辑，他同时处理，游刃有余。他的手不是在打字，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役。
“你们这个团队，成立多久了？”刘郁问。
武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。
他没有转头，但嘴唇动了动：“四年了。最早就我和司空源两个人，一人一台机器，从早干到晚。后来人越来越多，就固定下来了。现在七个人，分两班倒，白班夜班轮着来，机器从不停。”
“不用上班吗？”刘郁这话一出口，就觉得有些不妥。
果然，武安的手彻底停了下来。他缓缓转过头，看着刘郁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防备，有警惕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那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，几乎是一闪而过，武安的表情很快就恢复成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。
他笑了笑，笑容有些勉强：“上什么班？上班能挣几个钱？一个月四五千，扣掉房租吃饭，还能剩多少？在这干，好的时候一个月能上万，不好的时候也有五六千。自由，没人管，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。累了就歇，歇够了接着干。上班你能这样？”
刘郁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，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武安的眼神里那种一闪而过的情绪，不是一个对现状完全满意的人会有的。
那句话——“上班能挣几个钱”——听起来像是不屑，但更像是某种自我安慰。
刘郁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，包括他自己。嘴上说着不在乎，心里其实在拼命说服自己。
倒是旁边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接了话。
他坐在武安左手边，穿着一件印着某电竞战队logo的黑色T恤，瘦瘦的，脸上有几颗青春痘，头发染成了暗红色，刘海遮住半边额头。
他一边操作着键盘一边说，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：“我以前在电子厂上班，一个月四五千，累死累活的。每天早上七点进车间，晚上九点出来，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坐一会儿。
站着，不能说话，不能听歌，不能看手机。手慢了还要被组长骂。现在打金，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七八千，还自由，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。”
“那不好的时候呢？”刘郁问。
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，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：“不好的时候……两三千也有过。上个月就是，游戏公司大封号，我三个主号全被封了，损失惨重。但平均下来比打工强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而且不用看老板脸色。”
武安瞪了他一眼，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陈瑜，少说两句。”
叫陈瑜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，不说话了。
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，手指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什么。
其他几个人也都低着头，假装专注于自己的屏幕，没有一个人插嘴。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，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沉甸甸的。
刘郁识趣地退后几步，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他坐下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，涩的，没有回甘。
他没有在意，眼睛还盯着武安那个方向。七个人，七台机器，七双盯着屏幕的眼睛。
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发出密集的噼啪声，像下雨，又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。他们不说话，不笑，不抬头，把自己埋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，用另一种方式活着。
郭顺从下棋那边走过来，在刘郁旁边坐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武安这个人，以前在工地上干过。木工，手艺不错，一个月能挣七八千。
后来出了事故，从脚手架上摔下来，腰伤了，干不了重活。在床上躺了大半年，起来以后就去不了工地了。他老婆那时候刚生完孩子，家里等着用钱，他急得睡不着觉。后来有人教他打金，他就干上了。”
刘郁沉默地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郭顺继续说：“这团队里几个人，各有各的故事，但都不太愿意提。司空源以前在服装厂上班，手指被缝纫机扎穿过，缝了好几针。王超以前开过货车，出过车祸，车上拉的水果全赔了。姜锡以前在餐馆当厨师，老板跑路，欠了他三个月工资。陈瑜——就刚才说话那个——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，换过七八份工作，没一份干得长的。”郭顺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，“都是普通人，没什么大本事，就想挣口饭吃。打金虽然不稳定，但至少不用看人脸色，不用被人呼来喝去。”
刘郁点了点头。他想起武安刚才那个眼神，那种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那不是骄傲，不是不屑，是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妥协的无奈。
他们不是不想上班，是上不了班。不是不想稳定，是稳不下来。打金不是他们的梦想，是他们的退路。是最后一条退路。
“对了，你不是说要带我见什么大神吗？就是刘东？”刘郁问，试图把话题从那些沉重的东西上移开。
郭顺的表情一下子活了过来，眼睛里闪过一丝神秘的光：“刘东是一个，还有一个你没见着呢。刘东是明面上的大神，人人都知道。另一个是暗地里的，藏在深处，一般人接触不到。”他故意压低声音，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，“等晚上，晚**就见到了。那个人，才是真正的传奇。”
刘郁看着郭顺那张故作神秘的脸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。
传奇网吧，传奇团队，还有传说中的“大神”。
这家破旧的网吧里，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故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