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6

接下来的几天，妈妈每天把自己关在我的房间里。

她开始整理我的衣柜。

拉开柜门，里面清一色的白灰黑。

连一件带图案的内衣都没有。

因为她曾经指着我的鼻子骂过。

“穿那么花哨干什么？想勾引谁？心思都用在打扮上了！”

她把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全部扯出来，扔在地上。

在衣柜的最底层，她发现了一个旧鞋盒。

打开鞋盒，里面装的不是鞋。

而是一堆她眼里的破烂。

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背面写着，今天放学天还没黑。

一颗用纸巾包了三层的蓝色玻璃弹珠。

一张周橙写给我的纸条，上面写着，请你吃糖。

一只耳朵摔断的白瓷兔子。

还有一张压在最底下的双人合影。

那是七年前，她再婚前带我去照相馆拍的。

照片里的我穿着鲜艳的红裙子，笑的露出两颗虎牙。

妈妈拿着那张照片，手不受控制剧烈的颤抖着。

她突然意识到，这是她和我之间唯一的一张合影。

再婚后，客厅墙上挂着的，全都是她、贺远洲和予诺的全家福。

鞋盒的角落里，还有一张折叠的四四方方的小纸条。

她小心翼翼的拆开，上面是我初二那年写的字。

如果妈妈今天心情好，我就跟她说我想学画画。

纸条的边缘已经被冷汗浸的发黄。

妈妈捏着纸条，呆呆的坐在地板上。

她转过头，看着那只断了耳朵的白瓷兔子。

“安安……你喜欢兔子吗？”

她喃喃自语，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。

她答不上来。

她知道我理综能考三百分，知道我专注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。

但她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，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。

不知道我做梦都想当一个插画师。

门铃突然响了。

刘婶提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，局促的站在门口。

她是我三岁到十岁时的保姆。

妈妈再婚后，嫌她太宠我影响自律，把她辞退了。

刘婶没有进门，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叠用塑料布包好的画纸。

“方敏，这是安安小时候画的。”

妈妈颤抖着接过画纸。

每一张画上，都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。

大人的头顶上，总是画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太阳。

“我以前问过安安，为什么总要画太阳。”

刘婶抹了一把眼泪，声音哽咽。

“安安说，太阳就是妈妈。”

“因为妈妈最厉害，能照亮所有人。”

妈**瞳孔猛的放大了。

她想起了那些教辅资料背后的六十七个太阳。

原来，那根本不是什么自我激励。

那是我在画她。

每一次被芯片电的痛不欲生的时候。

每一次被她骂的狗血淋头的时候。

我就画一个太阳，拼命在心里说服自己。

妈妈是太阳，太阳是不会故意烫伤我的。

刘婶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蓝色玻璃弹珠，放在鞋盒旁边。

“当年你赶我走的时候，安安把这个塞给我。”

“她说她只有这个了。”

“我让她自己留着，她说帮我收好，等我回来再还我。”

刘婶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妈妈。

“她等了我七年。”

“方敏，你当年非要赶我走，就是怕有人心疼她吧？”

妈妈张着大嘴不停喘息，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
她死死抓着那些画着太阳的纸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