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汝窑天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“叫什么，这就倒。”，拿下一只浅碗。，表面布满细密裂纹。，搁在台阶上。。，猫急得用爪子按住碗沿。。“这碗太滑了。”。“晚点去镇上给你买个粗陶的。”，把脸埋进碗里用牙齿啃。。
洗衣机停了，他把衣服捞出来，搭在横挂的竹竿上。
竹竿表面布满红褐色斑纹。
水滴顺着竹节往下滚，砸在泥地里。
他看着地上的泥坑，往旁边挪了两步，开始除草。
草丛里摸到个硬东西。
他把草根拨开。
底下扣着个泥色的盆。
他翻过来，拿袖子擦了把边缘。
盆口两巴掌宽，外壁刻着弯曲的纹路。
他在盆底敲了两下。
“透气性不错。”
他去杂物间找了把铁锹，从桂花树底下铲了两锹黑土，填进盆里。
昨天根叔给的小葱还剩两把，他顺手栽进去，浇了一勺水。
做完这些，他去厨房煮了碗挂面。
端着碗走进正屋，在清代紫檀书案前坐下。
热气腾起来，桌面散出淡淡的木香。
他夹起面条，开始吃。
面吃到一半，院门被推开了。
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长音。
顾凡城端着碗走出去。
根叔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，站在院子中间。
“在吃饭啊。”
顾凡城拿筷子指了指台阶上的石凳。
“根叔坐，我去给你倒水。”
“不用忙活。”
根叔把塑料袋搁在石桌上。
“自家地里刚摘的，你昨天吃素，今天给你添点红。”
“谢谢根叔。”
顾凡城把面吃完，收了碗进厨房。
洗了把手，拿了两个玻璃杯出来，在石桌前坐下。
“喝口茶吧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昨天那罐散装茶叶。
盖子拧开，抓了一小撮，分成两半，分别丢进杯里。
水壶里的水刚好烧开。
他拎着壶倒水。
沸水砸在杯底，卷起一团白雾。
茶叶在水里翻滚起来。
水倒了七分满。
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根叔面前。
“超市买的口粮茶，您尝尝。”
根叔没看茶杯。
他盯着顾凡城倒水的手。
那只手很稳。
水流下来的时候没有一滴溅出杯口。
收水的时候，手腕微微往上提了一下，切断水线。
根叔端起玻璃杯，吹了吹热气，喝了一小口。
水很烫。
他咽下去，嘴唇抿紧了。
过了半分钟，他又喝了第二口。
这次喝得大了些。
他把杯子放下，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。
闭上了眼睛。
两分钟后，根叔睁开眼。
老花镜后面的眼神变了。
“小城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你这茶多少钱买的？”
“十五块。”
顾凡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“茶叶梗多，味道发涩，算不上好茶。”
根叔盯着杯子里的茶汤。
“这茶叶是不行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但你泡出来的味道不对劲。”
他指着杯子。
“你看这汤色，透亮得不像十五块的茶能泡出来的。”
顾凡城没接话。
“你小时候在河边画画，就是这股子劲儿。”
根叔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十二岁那年，拿烧焦的树枝在青石板上画桥。”
根叔看着他。
“路过那么多人，没人觉得你在画画，都觉得你是个疯孩子。”
顾凡城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下了场雨，木炭的灰顺着水流晕开。”
根叔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座桥在雨水里活了。”
顾凡城没说话。
“我那时候就觉得，你这孩子眼里看到的东西，跟我们不一样。”
根叔掸了掸裤脚上的灰。
“什么东西到你手里，都不一样了。”
他往院门方向走。
“菜你留着吃，我回去了。”
“慢走，根叔。”
顾凡城站起来送他。
根叔走到一半，步子慢了下来。
他路过墙角那丛杂草的时候，偏头看了一眼。
那里放着个泥色的盆。
里面填满黑土，插着几根刚种下去的小葱。
葱叶绿油油的，上面还挂着水珠。
根叔弯下腰。
老花镜快要凑到盆沿上了。
他盯着外壁上那些弯曲的刻纹。
那些纹路像是整棵老树的树皮肌理被剥离下来，贴在了盆上。
他的手指伸出去，在半空中悬了三秒，又缩了回来。
“小城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这花盆哪来的？”
顾凡城正在收拾石桌上的茶杯。
“院子里扒出来的，不知道谁扔草丛里的。”
他拿着杯子转过身。
“这盆底部有个透水孔，渗水性好，种葱不烂根，挺好用的。”
根叔没有站直身体。
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，整整看了十秒钟。
十秒钟后，他慢慢直起腰。
“是挺好用。”
他转过身，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根叔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房子。
推开门，他连灯都没开，直接走到里屋的红木书架前。
书架最底下一层，堆着一排落满灰的旧书。
他蹲下来，伸手在书脊上摸索。
手指在第三本书上停住，抽了出来。
这是一本线装图册，封皮是深蓝色的。
书名四个字，苏城图录。
这书是他爷爷当年在苏城***干库管时留下来的。
他在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下，把图录摊在腿上。
手指沾了点唾沫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纸张很脆，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翻到**十七页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这是一张黑白照片。
拍摄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苏城博物馆的旧藏拍卖会。
照片有些模糊，底色发黄。
画面正中央摆着一个器物。
器型古拙，像个被掏空的老树桩。
外壁布满天然的树皮纹理，有结疤，有裂纹。
和他刚才在顾凡城墙角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连结疤的位置，裂纹的走向，都分毫不差。
照片下方有一行铅字说明。
字很小。
他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擦了擦镜片，又戴回去。
把脸凑近书页。
明供春款紫砂花盆。
估值待定，流向不明。
根叔握着书本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把用棉线缠着的破蒲扇从他腿上滑落下去。
蒲扇砸在青砖地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