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回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果然看见一辆橘红色的吉普车停在那儿，车身沾满尘土，像是赶了远路。车型硬朗，底盘很高，和周围那些小轿车格格不入。“**做了一桌子菜。”我爸停好车，拍了拍我的肩，“进去吧。”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我妈正在院子里支折叠桌，看见我，眼睛一亮：“回来了！快洗手，准备吃饭！”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。炒了三个家常菜：蒜苔炒肉、西红柿鸡蛋、醋溜白菜，正中还蒸了一条鲤鱼，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，淋着热油，滋滋作响。旁边是熟食店买来的酱牛肉和凉拌菜，摆得满满当当。“你姑奶奶在屋里跟你爷说话呢。”我妈压低声音，朝里屋努了努嘴，“一会儿出来。”，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。，背着手，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。跟在他身后的，就是王水仙。，她变了不少，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还是一头齐耳的短发，利落得像男孩子，但发梢修剪得很有型，显然不是在街边小店随便剪的。她穿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衬衫，袖子随意挽到小臂，下身是深色西裤，脚下是一双沾着灰的棕色短靴。，在我妈眼里大概是“成功人士的干练”，可我看过去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：这身行头，干中介和跑保险倒是方便。“小鱼回来了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静。，那句“姑奶奶”卡在喉咙里，有点喊不出口。小时候的糗事突然涌上心头，大概七八岁的时候，我悄悄拉她到后院，跟她商量：“你看，你也就比我大三岁，在外边的时候，我能不能叫你姐？”，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脑瓜崩，不重，但足够让我记住辈分。“姑奶奶。”我最后还是喊了出来，声音有点干。，我扭头看向我爸，眼神里带着点“该你了”的意味。，搓了搓手：“那什么……都坐，都坐吧，菜要凉了。”
这顿饭吃得有些微妙。
按照辈分，水仙姑奶奶该坐主位，但她很自然地挨着我爷爷坐下，把正对门的位置留给了我爸。我爸妈对她，始终有种奇怪的矛盾——论辈分得敬着，可论年纪，她几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，更像自家晚辈。
所以整个饭桌上，称呼基本是空缺的。我爸妈跟她说话时，通常直接开口，目光对视就算打了招呼。只有我爷爷，她能自然地喊一声“三哥”。
“这次回来能待几天？”我妈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。
“看项目进度。”水仙姑奶奶接过鱼肉，却没急着吃，“我在济南那边接了个地产开发的活儿，前期勘探刚结束，正要组建团队。”
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地产开发？那是要盖楼？”
“嗯，一片老城区改造。”她说话很有条理，“**牵头的项目，规模不小，正好缺人手，我想拉着小鱼一块去。”
“哎哟，那可是大工程！”我妈转头瞪我，“木鱼，你不是要实习吗？正好跟着你姑奶奶去学学！”
我嘴里正塞着米饭，差点噎住。
“妈，我学的是画画……”我艰难地咽下去，“跟地产开发不搭边啊。”
“什么搭边不搭边的，能学东西就行！”我**思维已经跳到更远的地方，“早些年修高速占耕地，咱村东头老**，补了三十多万！三十多万啊！你要是懂这个，将来……”
“妈！”我赶紧打断她，转向水仙姑奶奶，“那个……其实我回来，主要是想问问太奶那个木头罐子的事。”
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我妈看了看水仙姑奶奶，又看了看我，接过话头：“对对，木鱼在电话里说，他看见……东西了。”她压低声音，把我在电话里描述的那些事又说了一遍，末了补了一句：“水仙啊，木鱼他太奶走的时候你还小，但总归跟着她待过些日子，知不知道这规矩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我爸这时候插嘴：“要我说，可能就是孩子压力大，眼花了。不过老**当年确实有些门道。”他抿了口酒，话**打开了：“木鱼，你太奶活着那会儿，咱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天**北来的人都有，开小轿车的，骑自行车的，走着路来的……干什么的？都是来‘看事’的。”
“有的进门就跪，说是家里孩子撞邪了，胡言乱语好几个月，医院查不出毛病。你太奶让人家把孩子生辰八字写纸上，她看一眼，闭目坐一会儿，然后说‘往东南方向，三十里内，有水的地方找，孩子魂落那儿了’。结果真找着了，之前孩子掉进一个废弃的鱼塘里，刚靠近水塘就找到了孩子丢的一只拖鞋，拿回来就好了。”
“还有来还愿的，大包小包提东西，有塞钱的，有送特产的。我小时候可没少吃那些外地点心。”我爸说着，眼里有点怀念，“后来老**年纪大了，看得就少了。再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没往下说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水仙姑奶奶。
她放下筷子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她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小鱼就是八字偏弱，容易沾些不干净的东西。那个木头罐子，是太奶奶特意备下的，人的指甲和头发，尤其是被剪下来的，带着活人的生息最重。有些东西会循着这股生息找过来，所以得收在罐子里，等攒够一定时日，一把火烧干净，断了它们的念想。”
我忍不住问：“那自然脱落的头发呢？每天掉那么多，怎么没事？”
“自然脱落，就是断了生机，成了死物。”她解释得很耐心，“就像树落叶，果子熟了自己掉下来，那是轮回里的自然过程。但剪指甲、理发，是在它还‘活着’、还连着你的生气的时候，强行断开的。这些东西，最容易招惹是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