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报名路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东东被母亲从被窝里拽出来。，窗外还是灰蒙蒙的。土炕上父亲那边已经空了，被窝叠得整整齐齐的。东东知道，父亲天不亮就下地了，这是麦收前最后的活儿。"赶紧起来，今天上学，可不能迟到。"母亲的声音比昨天温柔了些，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，一把就把东东的被子掀开了。"嗖"地一下扑上来，东东缩了缩脖子，但还是乖乖坐了起来。“水给你打好了，脸先洗了。”，东东把手伸进去打了个激灵。他胡乱地抹了两把脸，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，凉丝丝的。。，领口有点磨白，袖口接了一圈黑布边——这是表哥穿小了的，母亲改了改，又接了袖子，勉强合东东的身。裤子是黑布的，膝盖那儿补了两块补丁，但补丁缝得平平展展，针脚密实。"新"衣服，觉得浑身不自在。平时他穿的都是破汗衫、短裤衩，光着脚丫满村跑。突然穿上长袖长裤，觉得身子被箍住了，放不开。"别磨蹭了，穿上试试。"母亲把那个蓝布书包往他肩上一挎。——蓝褂子、黑裤子、蓝书包、红五星。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电影里的那个小兵张嘎，胸口挺了挺。"看把你能的。"母亲被他的样子逗笑了，“走，吃饭去。”。东东坐在灶台边，三口两口扒完了稀饭，窝头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——他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哪有心思吃饭。“再吃点，上学可扛不到中午。”"不吃了。"东东把碗一推，站起来。
母亲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劝。她自己也吃得匆忙，放下碗就开始收拾——找东东的户口本，翻出两块钱的学费，又从柜子底下摸出几个一分两分的硬币，用手绢包好，揣进兜里。
“走了。”
母亲推开堂屋门，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。
东东跟在后面，跨出门槛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挂着的书包——不对，书包在身上呢。他又摸了摸肩上的蓝布书包，确认了一下，才迈出门去。
院子里的枣树上挂着几颗青枣，还没熟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像是在跟东东说再见。
出了院门，就是村里的土路。
土路不宽，两辆架子车勉强能错开。路两边是土坯墙，墙头上爬着丝瓜秧，开着黄花。地上坑坑洼洼的，前两天下过雨，还有几处水洼没干，东东走路得跳着走，不然鞋上全是泥。
他穿的是一双黑布鞋，千层底，母亲做的。鞋帮子有点硬，走起来磨脚后跟，但东东不敢说——这已经是最好的鞋了。
“东东！东东！”
一个尖细的嗓门从后面追上来。
东东回头一看，是兵蛋。
兵蛋是他堂兄，大他一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脑袋上剃了个光头，太阳一照亮晃晃的。他穿着一件绿军装——**在乡里当过民兵，这件衣服算是家里最体面的了。脚上蹬着一双塑料凉鞋，走路啪嗒啪嗒响。
"兵蛋也去上学？"东东有点意外。
"那可不！俺妈说六岁就得去，我都七了，再不去就成老光棍了！"兵蛋嘿嘿笑着，露出两颗大门牙，中间有个缝。
兵蛋**——东东叫婶子——跟在后面，手里也攥着个手绢包，鼓鼓囊囊的。她跟东东母亲打了招呼，两个女人就走在一起，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学费多少钱？”
“两块。你说这学上的，一学期两块钱，够买多少盐了。”
“可不是，但不上不行啊，大队催着呢。说是义务教育，不上学还罚钱。”
“罚啥钱？”
“五块！比学费还贵！”
两个女人叹着气，但脚步没停。
东东和兵蛋走在后面，谁也没说话。兵蛋一会儿踢块石头，一会儿扯根狗尾巴草，好像上学跟他没关系似的。
"哥，学校好玩不？"东东问。他管兵蛋叫哥，虽然两个人差不了几个月。
"好玩！"兵蛋一拍**，“我听我大伯家的二妞说了，学校里头有滑梯，有秋千，还有好多好多小孩，比咱村的小孩多多了！”
东东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那可不！二妞都上三年级了，她还能骗我？”
东东不知道兵蛋嘴里的"二妞"到底上没上过三年级，但听他这么一说，心里的害怕好像少了一点。有滑梯，有秋千，还有好多小孩——那不就跟赶庙会差不多？
他加快了脚步，追上母亲，拽了拽她的衣角。
“妈，学校有滑梯不？”
母亲愣了一下：“啥滑梯？”
“就是那种，从上面出溜下来的那种。”
"没有。"母亲白了他一眼，“学校是读书的地方，又不是耍的地方。”
东东的嘴撅了起来。他回头看兵蛋，兵蛋冲他吐了吐舌头，意思是——我也没辙，我就是瞎说的。
走过一截矮墙，前面就是王婶家。
王婶正在门口喂鸡，手里端着个破搪瓷盆，嘴里"***"地唤着。她一抬头看见东东，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。
“哎呦，这不是东东嘛！上学去啦？”
东东不说话，往母亲身后缩了缩。
"看这孩子，还害羞呢。"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东东上学了有出息，以后考大学，往城里走！”
"借您吉言。"母亲笑着应了。
“东东，给婶子背个书包看看。”
东东扭扭捏捏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，让王婶看了看书包上的红五星。
“嚯，这书包新做的？**手真巧！”
母亲脸上有点得意：“熬了两宿呢。”
东东被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浑身不自在，赶紧拽着母亲往前走。母亲边走边回头跟王婶说了句"回聊"，脚步却没停。
过了王婶家，村里的路变宽了些。路边有几户人家的**，猪正哼哼唧唧地拱食。一头**猪带着一窝小猪崽，小猪崽粉嘟嘟的，挤在母猪肚皮底下吃奶。东东停下来看了一眼，兵蛋也停下来，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。
"走啦走啦！"两个母亲几乎同时喊。
再往前走，路过老李头的理发摊子。老李头在村头大槐树底下支了个摊，一面镜子挂在树干上，一把剃头刀，一条发黑的围布。这会儿没人理发，老李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。
"老李头——"兵蛋喊了一嗓子。
老李头一激灵醒了，看见两个小崽子背着书包，乐了：“上学去？好好学，学成了给叔剃头不要钱。”
东东和兵蛋嘻嘻哈哈地跑远了。
村口有棵大槐树，比东东家院子里的那棵还粗，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。树底下有个石碾子，谁家磨面都来这儿。大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，凉飕飕的。
东东和兵蛋在大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，东东喘了口气，抬头往远处看——
学校。
他看见了。
土围墙，矮矮的，比东东高不了多少。围墙里头露出两排白杨树的尖儿，叶子在风里泛着白光。再远一点，能看见一排房子的屋脊，灰扑扑的，跟村里的房子差不多。
那就是学校。
那就是他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都要去的地方。
东东的心突然跳得很快。不是跑累的那种跳，是从里面往外蹦的那种跳。
"走了，到了。"母亲的手伸过来，握住了东东的手。
母亲的手很粗糙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，但很暖和。
东东攥紧了母亲的手，像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兵蛋在旁边蹦蹦跳跳的，一点不怕。他拽着***衣角，使劲往前拽：“快走快走！我着急看滑梯呢！”
**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：“急啥！滑梯又跑不了。”
东东吸了吸鼻子，跟着母亲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，再往前变成了一个土坡。爬上土坡，学校的大门就在眼前了。
两根木头柱子，上面钉了一块木牌子，木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。东东不认识字，但他知道那一定写的是学校的名字。
门里边传来乱哄哄的声音——大人的说话声、小孩的哭声、笑声、喊声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东东站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大门，看着门里晃动的人影，看着那两排哗哗响的白杨树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“妈……”
“咋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想回家。”
母亲蹲下来，平视着东东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笑意，也有一点心疼。
“东东，妈跟你说，学校没啥可怕的。里头都是跟你一样大的小孩，还有老师带你认字。你想想，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，是不是比爹厉害？”
东东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
“再说了，兵蛋也去呢。你们俩一块儿，怕啥？”
东东看了看兵蛋。兵蛋正站在旁边，冲他挤眉弄眼地做鬼脸。
“走吧，妈送你进去。中午就来接你。”
东东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去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中。”
他说了一个字，声音不大，但母亲听见了。
母亲站起来，重新握住他的手，带着他迈过了那道木门。
东东踏进了学校的大门。
脚下的地变成了泥地，硬邦邦的，被踩得发亮。迎面就是一片空地——操场，虽然东东还不知道这个词。操场边上两排白杨树，比村口的大槐树还高，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树下有几个人在站着说话。
右前方是一排房子，土坯墙，灰瓦顶，窗户上糊着塑料布，有的地方破了洞，风一吹呼呼地响。
人很多。大人小孩挤在一起，有的小孩在哭，有的小孩在笑，有的小孩呆呆地站着不动。大人们互相打招呼、问学费多少、课本发没发。
东东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，眼睛不够使，到处看。
他的余光里，兵蛋已经松开了***手，正往一个土堆上爬，嘴里嚷嚷着"我看看我看看"。
东东心想：兵蛋胆子真大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跟着母亲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