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开学前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八月末。，豫东平原上的暑气还没散尽，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，像是在跟这个夏天做最后的告别。——小名东东——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，手里捏着一团泥巴。泥巴是他刚从村后的坑塘边挖来的，黏糊糊的，带着股腥味。他正在捏一个"小汽车"，其实就是个长方块，顶上摁出四个指印当轮子。“东东——回来吃饭啦——”，拖着长长的尾音。。他的"小汽车"还没捏好，车头还差一块泥。"听见没？喊你呢！"母亲的声音又近了些，这回带着点不耐烦。"听见了——"东东拖着嗓子应了一声，不情不愿地站起来。他把泥巴小汽车小心翼翼地放在枣树根底下，心想明天接着捏。，豆大的火苗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大影子。父亲余大顺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，吧嗒吧嗒的声音在昏暗的屋里格外响。爷爷余**躺在靠墙的床沿上，眯着眼睛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，母亲正把一碗红薯稀饭往桌上放。稀饭里红薯块不多，但热气腾腾的，带着甜味。"快洗手，满手的泥。"母亲数落着，已经把湿毛巾递过来了。，就着毛巾上的凉意，一**坐在小凳子上。桌上还有一盘咸菜丝和几个玉米面窝头。窝头有些硬，东东咬了一口，费劲地嚼着。"明儿个就开学了。"母亲突然说，语气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。，窝头渣子掉在桌子上。"嗯。"他低着头，不敢看母亲。
"书包给你缝好了。"母亲从里屋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蓝布书包。
书包是新的，蓝底儿，上面用红布剪了个五角星，针脚细密。东东接过来，觉得比想象中轻。他翻了翻，里面什么都没有，空落落的。
"好看不？"母亲问。
"好看。"东东点头，把书包抱在怀里。
"明儿个背上去学校，让人家都看看，俺家东东也是学生了。"母亲说着，脸上有了笑模样。
东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盯着书包上的红五星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有点酸，又有点怕。
"上学……学啥呀？"他小声问。
"学认字呗。"父亲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，“学数数，学算账。认了字，以后不吃亏。”
"你爹不识字，吃亏吃了一辈子。"母亲接了一句。
东东看向父亲。父亲的脸在煤油灯下看不太清，但东东知道那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，额头上有好几道深深的皱纹，像地里翻过的沟。
“爹不识字，那你咋买菜？”
"让**买。"父亲闷闷地说，“或者人家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。”
东东心里突然有点难过。他觉得父亲很厉害，能扛起一百斤的麦袋子，能把地里的活儿干得又快又好，可是父亲不识字。
"那我会认字吗？"东东问。
"会。"母亲把一碗稀饭推到他面前，“好好学，以后比爹娘有出息。”
东东低下头，喝了一口稀饭。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，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堵。
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躺在床上咳嗽了两声。
“东东，过来。”
东东放下碗，走到床边。
爷爷的手很粗糙，像老树皮一样。他摸了摸东东的头，手心里带着**味和老人的味道。
"上学了好。"爷爷的声音沙哑，“俺年轻那会儿，想上都上不了。那会儿兵荒马乱的，哪有学上。”
“那您小时候干啥？”
"放牛。七八岁就下地干活。"爷爷眯着眼睛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，“你爹比你强，上过两年，能认俩字。你比爹强，能上正经学校。”
东东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从来没想过，上学是一件"比爹强"的事。
"明儿个听老师话，别调皮。"爷爷又摸了摸他的头，“好好学习，以后考个大学，往大城市走。”
东东点点头，虽然他不知道大学是什么，也不知道大城市有多远。
晚上躺下的时候，东东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和父母睡在里屋的土炕上，身上盖着一条打了补丁的粗布被子。窗外有蛐蛐在叫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煤油灯已经吹灭了，屋里黑漆漆的。
东东躺在床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看着屋顶的房梁。房梁是黑的，像一条趴在那里的大虫子。
明天就要去学校了。
学校是什么样？
东东听村里的孩子说过。有的说学校好玩，有好多小孩一起玩；有的说学校可怕，老师会打手板；还有的说学校很累，天天要写字。
东东不知道该信谁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子里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，还有母亲身上的味道。
"东东，睡着没？"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。
“没。”
“想啥呢？”
“没想啥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别怕，学校没啥可怕的。老师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东东没说话。
“明天妈送你去，给你报上名，然后就回来。中午再来接你。”
"中午……要那么久？"东东的声音有点抖。
"那可不，上学就是一天。"母亲的语气里带着点笑，“都这样，习惯就好了。”
东东心里更怕了。一天。要离开家一整天。
可是他不敢说不去。他已经六岁了，村里的孩子六岁都要上学。如果不去，别人会笑话的。
“妈，上学疼吗？”
"傻孩子，上学又不是**，疼啥。"母亲的手伸过来，拍了拍他的后背，“睡吧，明儿还要早起呢。”
东东闭上眼睛，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。
他想起了书包上的红五星，想起了爷爷说"比爹强"，想起了父亲磕旱烟袋的声音，想起了母亲缝书包时的样子——她在煤油灯下眯着眼睛，一根一根地穿针引线，针尖在灯影里一闪一闪。
明天。
明天就要去那个叫"学校"的地方了。
东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蒙住了半张脸。他突然有点想哭，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能是害怕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窗外的蛐蛐还在叫。老槐树上的知了已经睡了，不再叫唤。夜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咚，咚咚，咚咚。
东东听着自己的心跳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最后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：
如果明天老师不喜欢我怎么办？
然后，他睡着了。
夜深了，豫东平原上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。
东东家的窗户里，煤油灯早就熄灭了，只有月光透过塑料布糊的窗户，在地上投下一块发白的光斑。
那个蓝色的书包，挂在墙上，红五星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，像一颗遥远的小星星。
明天，这颗小星星就要背着它的主人，走向一个***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