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灰色律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把烟踩灭了。烟蒂滚了两下，卡进门槛的缝里。，门口挂着铜牌，"启明律师事务所"，字体是那种仿宋体，刻得规规矩矩。玻璃门擦得很干净，里面能看到前台——白色大理石台面，上面摆着一盆绿萝，叶子油亮油亮的，比外面街上的行道树精神多了。。，穿黑色职业装，头发盘起来，妆画得一丝不苟。她抬头看了沈一白一眼，目光在他的黑色外套和没刮的胡茬上停了一秒，露出一个职业微笑。"**，请问有预约吗？""没有。"沈一白说，"我想咨询一个交通事故的案子，听说孙启明律师在这方面很专业。"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"孙律师最近出差了，不在所里。""什么时候回来？""这个——不太确定。"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本子，翻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拖时间，"您要不留个电话，等孙律师回来我让他联系您？""出差去哪儿了？"，微笑还挂着，但已经有点僵了。"这个我不太清楚，您可以——""他多久没来了？"。前台的目光往走廊尽头飘了一下——那里有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，红灯亮着。"先生，如果您没有预约的话——"
"三天？"沈一白说，"还是更久？"
前台不说话了。她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指尖微微收拢，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沈一白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环顾了一下大厅，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锦旗和荣誉证书，有一面写着"维护正义，仗义执言"，落款是某个交通事故的当事人。他看了两秒，转身往外走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前台没回话。
出了写字楼，小戴从对面的奶茶店跑过来，手里端着两杯奶茶。
"白哥，怎么样？"
"不在。说是出差。"沈一白接过奶茶，没喝，"但她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监控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意思是她不是不知道孙启明去哪儿了，是不敢说。"沈一白把奶茶递回去，"走，去他家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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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启明的住址是小戴从律师协会的***息里查到的。一个中档小区，不算豪华，但也不差，门口有保安亭，保安在里面看手机，没拦他们。
三号楼，十四层，1402。
电梯到了十四层，走廊里很安静，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，踩上去没什么声音。沈一白走到1402门前，先看了一眼门。
防盗门，棕色，把手上没有灰——说明最近有人碰过。但门缝下面塞着两张**，一张是房产中介的，一张是通下水道的，都皱了，像是塞进去之后被门挤过。
他按了门铃。没人应。
又按了一次。还是没人。
他伸手试了一下门把手。
门开了。
没锁。
沈一白和小戴对视了一眼。小戴的脸色有点白。
"白哥——"
"在这儿等着。"沈一白推开门，侧身进去了。
屋里的窗帘拉着，光线很暗。他站在玄关处等了几秒，让眼睛适应黑暗。空气里有一股闷的味道，不是腐烂，是那种房间关了好几天没通风的闷——灰尘、织物、还有一点点过期牛奶的酸味。
他往里走。
客厅不大，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，摆设很普通。茶几上有一个杯子，里面的水已经蒸发了大半，杯底留着一圈水渍。电视柜上有一层薄灰，但遥控器旁边的灰被擦掉了一块——有人拿过遥控器，但不是最近。
他走进书房。
书房的门半开着，里面比客厅更乱。书架上的书东倒西歪，有几本掉在地上。书桌上摊着一些文件，但看起来不像是正常工作的状态——更像是有人翻找过什么东西，翻完之后没有收拾。
书桌上有一台电脑显示器，二十七寸的，屏幕黑着。
沈一白绕到书桌后面，看了一眼主机。
主机箱的侧板被打开了，螺丝放在旁边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机箱里面——
硬盘位是空的。
硬盘被拔走了。
沈一白蹲下来，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机箱内部。数据线还插在主板上，另一头悬空，像一条被剪断的脐带。电源线也在，显卡也在，内存也在。只有硬盘不见了。
不是小偷。小偷不会只拿硬盘。
是有人专门来取走了硬盘上的数据。
他站起来，又看了看书桌上的文件。大部分是律师事务所的日常文书——合同、委托书、法律意见书。他快速翻了几页，没有发现跟交通事故案件直接相关的内容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，里面是空的。不是那种"本来就没放东西"的空，是那种"东西被拿走了"的空——抽屉底部有压痕，说明之前放过比较重的东西，可能是文件夹或者笔记本。
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，然后退出书房。
卧室没什么异常。衣柜里的衣服还在，洗手间的牙刷毛巾也在。冰箱里有半盒牛奶，过期了，还有几个鸡蛋和一袋馒头。
这不像是一个计划好要出远门的人的家。
如果是出差，他会带走换洗衣服，会把冰箱里的牛奶倒掉，会锁好门。但他什么都没带，门也没锁，只是——消失了。
沈一白走出公寓，把门带上。
小戴靠在走廊墙上，看到他出来松了口气。"怎么样？"
"人不在。"沈一白说，"门没锁，硬盘被拔了，抽屉被清空了。"
"硬盘被拔了？"小戴的声音拔高了一截，"跟法官案——"
"先别下结论。"沈一白按了电梯按钮，"但手法确实值得注意。"
电梯门开了，里面站着一个遛狗的老**，牵着一只棕色的泰迪，泰迪冲他们叫了两声，老**拽了一下绳子，"别叫别叫。"
沈一白和小戴挤进电梯。泰迪在他脚边嗅来嗅去，他没理。
出了小区，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。
孙启明失联了。办公室说出差，但家里的状态不像出差。硬盘被拔走，抽屉被清空。要么是他自己跑了，带走了关键资料；要么是有人替他"清理"了。
不管哪种，都说明一件事：有人在消除痕迹。
而且动作很快。王佳佳死了不到一周，孙启明就消失了。
"白哥，"小戴小心翼翼地问，"我们要不要报警？"
"报什么？"沈一白吐出一口烟，"一个律师出差了，家里门没锁？这不是报警的理由。"
"但硬盘——"
"我们没有**令，进人家家门本身就不合规。"沈一白把烟灰弹掉，"这事先放着。今晚我约个人。"
"谁？"
"赵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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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摊在城北一条巷子里，没有招牌，就是一个铁皮棚子支在路边，几张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，围裙上全是油渍，翻烤串的动作利索得像在弹琴。
沈一白到的时候，赵铁军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赵队穿着便装——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里面是白衬衫。即便是便装，他也坐得笔直，像是脊椎里灌了钢筋。国字脸，寸头，下巴刮得干干净净。面前摆着两瓶啤酒，开了一瓶，还没喝。
"老沈。"他看到沈一白，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坐。
沈一白坐下来，拿起另一瓶啤酒，用桌角撬开了瓶盖。
"点了什么？"
"羊肉串、板筋、烤韭菜。"赵队说，"你还是老样子？"
"加个腰子。"
赵队冲老板喊了一声，老板应了。
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子，各喝了一口。啤酒是冰的，沈一白喝了一大口，凉意从嗓子一直滑到胃里。
"说吧。"赵队把瓶子放下，"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吃**。"
"也是为了吃**。"沈一白说，"顺便聊聊。"
"聊什么？"
"王佳佳的案子。"
赵队的表情没变，但他拿起啤酒瓶的手停了一下。
"老沈，你别给我添乱。"
"我没添乱。"沈一白说，"我就是好奇。一个法官在自家地下**被杀，五个小时就抓了人，案子定性为报复**。这么快，你们队里没人觉得奇怪？"
赵队没说话。老板端了一盘羊肉串过来，放在桌上，油还在滋滋响。赵队拿起一串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"老沈，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了。"他压低声音，"这案子，上面让快结。"
"谁让的？"
"你觉得呢。"赵队又咬了一口羊肉串，"法官被杀，影响太大，上面要求尽快给公众一个交代。党志军有动机、有时间、现场有他的指纹，够了。"
"够了？"沈一白说，"一个开货车的，能伪造出那种水平的证据？"
赵队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警告、无奈、还有一点点只有老同事之间才有的默契。
"我说了，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了。"
**摊的烟雾飘过来，呛得沈一白眯了一下眼。旁边桌上坐着几个喝多了的年轻人，在划拳，声音很大。老板在烤架前翻着串，孜然撒下去的时候抖了三下，手法很稳。
"赵队，"沈一白把声音放低，"孙启明这个人，你们查过没有？"
赵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。
"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？"
"我查到的。"沈一白说，"他是党志军的**律师，长期帮人伪造交通事故证据。王佳佳发现了这个规律，写了内部报告。然后她死了，孙启明也失联了。"
赵队把羊肉串放下，用纸巾擦了擦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。
"老沈，你现在是什么身份？"
"独立调查人。"
"谁委托你的？"
"不方便说。"
赵队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摇了摇头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，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。
"你还是那个德性。"他说，"在队里的时候就是这样，咬住了不松口。"
"你也是。"沈一白说，"只不过你学会了松口的时机。"
赵队没接这话。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，放下瓶子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
"孙启明的事，我们不是没注意到。"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旁边划拳的声音都能盖过去，"但上面的意思是，法官案已经有了嫌疑人，不要节外生枝。孙启明的问题，如果有，以后再说。"
"以后是什么时候？"
"等风头过了。"
沈一白没说话。他知道"等风头过了"是什么意思——意思是永远不会再查。
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**。板筋有点硬，韭菜烤得刚好，腰子撒了太多辣椒面，辣得沈一白灌了半瓶啤酒。
赵队站起来的时候，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钱包，抽了两张钞票放在桌上。
"我请。"他说。
"不用——"
"我请。"赵队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他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沈一白一眼。
"老沈，你别给我添乱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然后他走了。
沈一白坐在那儿，看着赵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他低头拿起啤酒瓶，发现瓶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名片。
白色的，很普通，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。名字是**系统内部的人——不是法官，是行政部门的。
赵队"不小心"留下的。
沈一白把名片拿起来，看了两秒，塞进口袋里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，把最后一串羊肉吃完，站起来往外走。巷子里的路灯只有一盏亮着，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。他走在光里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一个瘦高的幽灵。
脑子里在转。
孙启明失联。硬盘被拔。上面让快结案。赵队留了一张名片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画面越来越清晰了——但也越来越让人不安。
有人在压这个案子。不只是"尽快给公众交代"那么简单。如果只是为了效率，不需要让孙启明消失，不需要拔走硬盘，不需要清空抽屉。
这些动作说明，有人在保护孙启明。或者说，有人在保护孙启明背后的东西。
那个东西是什么？
沈一白走出巷子，站在大马路上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**的烟味和远处工地的灰尘味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张名片。
硬盘。
他需要那块硬盘。
但硬盘已经被拿走了。要么在孙启明手里，要么在拿走它的人手里。不管在谁手里，他都拿不到。
除非——有人能从别的地方恢复那些数据。
他站在路边，犹豫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掏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。
号码旁边的备注是两个字：苏晚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又塞回了口袋。
今天不行。
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