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书名:我在古代卷科举:寒门典藏  |  作者:看遍千山和万水  |  更新:2026-04-23
一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柳府后园的杏花就开了满树,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,飘过书房的窗棂,落在卢璘正在写的纸上。,继续写字。。,面黄肌瘦,六岁的个头还不如别人家五岁的孩子。现在他长高了小半个头,脸颊上有了肉,不再是当初那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模样。,这一年里他把该摸清的都摸清了。,他摸清了。这位老童生四书五经确实扎实,训诂功夫尤其好。但眼界偏窄,一生困在平安县,对天下大势、朝堂格局知之甚少。教蒙童绰绰有余,再往上走就吃力了。,他也摸清了。这位小公子聪明是真聪明,坐不住也是真坐不住。但只要用对法子——画图、打比方、讲故事——他的悟性比许多死读书的人都强。,他摸清了七成。剩下的三成,是这位商海沉浮二十年的柳崇文故意不让人看透的部分。——那个九岁的小丫鬟,她的心思最好懂。嘴硬心软,对柳珩忠心耿耿,顺便把这份忠心也分了一点给他。“卢璘!”。,就看见柳珩风风火火地冲进来,手里举着一本书,脸涨得通红。“我找到了!找到了!找到什么了?”
“你上次说的那个——‘君子不器’!我一直想不通,今天忽然想通了!”
柳珩把书摊在桌上,指着《论语·为政》篇的那一行字。
“你说‘器’是器皿,一种东西只有一种用处。君子不是东西——不对,君子不能像东西一样只有一种用处。”
卢璘忍着笑:“对,君子不是东西。”
“你骂我?”柳珩反应过来,扑上来要掐他脖子。
两人闹了一阵,气喘吁吁地停下。
“说正经的,”柳珩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今年县试,有把握吗?”
卢璘没有立刻回答。
县试是科举的第一道门槛。大梁朝的**,县试每年二月举行,由知县亲自主考。考过县试,才有资格参加四月的府试。府试过了,再参加院试,三关全过,才是秀才。
去年的县试他没参加。不是不想,是年龄太小。七岁的孩子走进考场太过扎眼,就算考中了也未必是好事。柳老爷劝他再等一年,他同意了。
今年他七岁,勉强够了。
“文章应该没问题。”卢璘说,“但县试不止看文章。”
“还看什么?”
“看人。”
柳珩皱起眉头,没听懂。
卢璘没有多解释。
大梁朝的科举**虽然标榜公平取士,但只要是人在评判,就没有绝对的公平。县试是知县主持,知县的好恶、考官的偏好、同考者的**,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。
他前世研究过历代科举**,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了。
就拿县试来说,考卷上要写祖宗三代的籍贯、姓名、职业。他卢璘的卷子上,写的是“父卢厚义,务农,跛一足”。“祖卢有田,务农”。“曾祖卢大牛,务农”。
三代贫农,白丁出身。
而他的竞争对手们,多少都有点来头。哪怕同样是农家子,也有富农和贫农的区别,有读过书的亲戚和没读过书的亲戚的区别。
考官拿到卷子,第一眼看的不是文章,是家世。
这是人性。
“你别担心,”柳珩拍着**,“我爹说了,他在县里认识人。”
卢璘摇头:“***关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靠关系得来的功名,根基不稳。”卢璘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想想,如果我是靠你爹的关系才考上的,以后别人说起我,会怎么说?”
柳珩想了想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‘柳家养的那条……’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“所以,必须凭真本事。”卢璘说,“不仅要考上,还要考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。”
这是他在柳府一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。
柳崇文教他的那八个字——“身份不同,分量不同”——他一直记着。同样的才华,放在不同的人身上,效果天差地别。一个靠关系上去的人,写得再好也是“有人捧”。一个凭本事杀出来的人,写得再差也有“风骨”。
他要做后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周朴走进来,面色比往日凝重几分。
“卢璘,你出来一下。”
院子里,周朴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大伯来了。”
卢璘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找你。”周朴的声音低沉,“他说,你是卢家的子孙,要考县试,得回卢家考。在柳府考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卢璘沉默了几息。
大梁朝的科举报名**,确实要求考生在户籍所在地报名。他的户籍在青石村卢家,不在柳府。如果卢家不给他出结状、不做保,他连名都报不上。
所谓“结状”,是考生所在宗族出具的证明,证实此人确系本族子弟,身家清白,无冒籍、无匿丧、无过犯。没有这份证明,连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。
大伯卢厚德这是掐准了时间来的。
“人在哪?”
“前厅。老爷在陪着。”
卢璘整理了一下衣裳,往前厅走去。
一年了。他本以为可以在柳府安安静静地读书,等到县试时再回去应付卢家。没想到大伯比他想象的更沉不住气。
看来,这位考了二十年还是童生的大伯,比他更在意这场县试。
前厅里,卢厚德正襟危坐。
一年不见,他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分。身上的直裰洗得更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但他坐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端着读书人的架子,分毫不肯松懈。
柳崇文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盏,不急不缓地拨着浮沫。
“卢先生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“不敢。”卢厚德欠了欠身,“柳老爷收留舍侄一年,卢家上下感激不尽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三郎毕竟是卢家的子孙。他要考功名,理应由卢家出面。若从柳府报名,知道的说是柳老爷仗义,不知道的还以为卢家连自家子弟都容不下了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
柳崇文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当然听得懂卢厚德的意思。不是怕卢家“容不下”,是怕卢璘真的考中了,功劳全归了柳府。卢家出了个秀才,和柳府出了个秀才,名声落在谁家,差别大了去了。
“大伯。”
卢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卢厚德转过头,看见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孩童走进来。
比一年前高了,胖了,脸上有了血色。但最大的变化不是外表,是那双眼睛。一年前这孩子的眼神是沉静的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。现在那份沉静更深了,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
卢厚德心里打了个突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形形**的人。这种眼神,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——真正有底气的人。
“三郎。”他压下心头的不安,板起面孔,“在柳府住了一年,规矩可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说说,你姓什么?”
“卢。”
“你是哪家的人?”
“青石村卢家。”
“好。”卢厚德转向柳崇文,“柳老爷也听见了。既然他还认自己是卢家的人,那这报名的结状,自然该由卢家出。柳老爷以为如何?”
柳崇文放下茶盏,看向卢璘。
“卢璘,你自己说。”
卢璘走到厅中央,向卢厚德行了一礼。
“大伯说得对,我是卢家的子弟,结状自然该由卢家出。”
卢厚德的脸色松了松。
“但是——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卢厚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大伯今日来,恐怕不止是为了结状的事吧?”
卢厚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既然问了,我也不绕弯子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写的保结书。签字画押,卢家就替你作保。”
卢璘接过,扫了一眼。
保结书本身没有问题,格式规范,措辞严谨。但在保结书下面,还附着一张纸。
那是一份“族约”。
卢璘逐条看下去,面色平静,心里却泛起冷意。
第一,族中子弟考**名后,所得廪米、岁贡、优拔等一切进项,七成归族中公账。
第二,族中子弟出仕后,每年俸禄的三成需寄**中,充作祭田、义学之用。
第三,族中子弟官居七品以上者,需提携族中后进,每科至少保举一人入国子监。
**……
一共七条,条条都是冲着钱和权来的。
“大伯,这份族约是什么时候立的?”
“上个月,族老们商议定下的。”卢厚德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“你一年不在家,族里的事不知道也正常。这族约对卢家所有子弟都一样,不是专门针对你。”
“那璋堂兄也签了?”
卢厚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卢璋是他的独子,今年十四岁,读了六年书,今年也要考县试。
“璋儿自然签了。”
“我能看看璋堂兄签的那份吗?”
卢厚德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卢璘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只是想知道,璋堂兄那份族约的条款,和我这份是不是真的一模一样。”
前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柳崇文端起茶盏,慢慢呷了一口。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用茶盏遮住了。
这孩子,果然没让他失望。
卢厚德的脸色阵青阵白。
他当然不可能拿出卢璋签的那份。因为那份族约和这份完全不同——卢璋那份只写了“量力而行”四个字,根本没有具体数额。
“三郎!”他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你是在质疑族老?”
“不敢。”卢璘把族约放在桌上,“我只是想问大伯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爹替人挡刀瘸了一条腿的时候,族里在哪里?”
卢厚德张了张嘴。
“我娘生我落下一身病没钱治的时候,族里在哪里?”
“……”
“爷爷要把我卖给柳府当书童换大伯家束脩的时候,族里又在哪里?”
卢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卢厚德的脸上。
“现在我要考县试了,族里忽然想起我是卢家的子弟了。七成归公账,三成寄**中,保举族中后进——大伯,这不是族约,这是**。”
卢厚德霍然站起。
“你放肆!”
卢璘没有后退。
七岁的孩子仰头看着怒气冲冲的大伯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大伯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咱们可以到族长面前一条一条对质。把璋堂兄签的那份拿出来,当众念一念。再把族里这些年花在三房身上的银子算一算——如果我算得没错,族里给三房的银子,拢共是零。”
卢厚德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——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意承认的狼狈。
这个七岁的孩子,每一句话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。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他咬着牙,“在柳府住了一年,别的没学会,学会跟长辈顶嘴了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族约,三两下撕得粉碎。
“结状我留下。但你记住,没有卢家的保结,你连名都报不上。卢家不欠你什么,是你欠卢家的!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大步往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璋堂兄今年也考县试。你要是还认自己是卢家的人,就别丢了卢家的脸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卢璘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碎纸片,没有说话。
柳崇文放下茶盏。
“你大伯那个人,格局不大。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——没有卢家的保结,你确实报不上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先忍一忍?签了族约,考完再说。”
卢璘蹲下身,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“老爷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身份不同,分量不同。’”
柳崇文眉梢微动。
卢璘把碎纸攥在手里,站起身。
“今天如果我签了这份族约,那我就还是那个‘卢家老三的儿子’,是族里可以随意拿捏的晚辈。我的分量,就值这七条规矩。”
他把碎纸放进桌上的碟子里。
“但今天我不签,我就是一个敢跟族长——不对,敢跟童生大伯拍桌子的七岁孩子。出了这个门,别人说起卢家三房的儿子,会说‘那是个有骨气的’。”
他看着柳崇文。
“老爷,这两种身份的分量,不一样。”
柳崇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客套的笑,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、畅快的笑。
“我柳崇**了二十年生意,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卢璘的肩膀,“七岁的孩子能想明白这一层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。
“不过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大伯不是族长。卢家的族长是你爷爷,卢有田。”
卢璘一怔。
柳崇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大伯今天来,你爷爷知道吗?那份族约,真是族老们定的吗?七成的账归公——你大伯是童生,公账归谁管?你璋堂兄读书的束脩,又是从哪里出的?”
几句话像一层层剥开的笋衣,露出里面真正的芯子。
卢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今天这场戏,不是卢家要压他,是卢厚德要压他。
那份族约根本不是族老们定的,是卢厚德自己写的。所谓的“七成归公账”,最后都会变成卢厚德父子读书的束脩。
而爷爷卢有田,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。
“想明白了?”
卢璘点头。
“想明白了就好。”柳崇文道,“你大伯这个人,小聪明有,大智慧无。他今天撕了族约,看似是被你气走的,其实是给自己找台阶下。他知道那份东西经不起对质。”
“那结状的事……”
“结状他留下了,这就是他的底线。他不敢不给你结状,因为你不考,他儿子卢璋就要独自面对县试。你们俩都考,至少有一个中的希望。你大伯这点账还是算得清的。”
卢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向柳崇文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老爷指点。”
柳崇文摆摆手。
“不用谢。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白告诉的。”
“老爷请说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要做一个‘有骨气’的人。骨气这东西,用好了是风骨,用不好就是犟骨头。”柳崇文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,“你大伯格局小,但他是你长辈。今天你让他下不来台,以后他还会找机会让你下不来台。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?”
卢璘想了想。
“两种法子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第一种,我考中秀才,他闭嘴。”
柳崇文点头:“第二种呢?”
“我考中举人,他跪着。”
柳崇文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好!好一个‘他跪着’!”
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,擦擦眼角笑出的泪。
“行了,去准备你的县试吧。结状有了,接下来就看你的真本事了。”
卢璘再次行礼,退出前厅。
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。
县试在二月十八,还有二十一天。
二十一天后,他将踏入大梁朝科举的第一道门槛。
而他那位璋堂兄,也会在同一间考场里。
卢厚德说,让他别丢卢家的脸。
那就看看,最后丢脸的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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