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李白醉歌  |  作者:余生墨  |  更新:2026-04-18
:吴楚**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、辞亲远游(725年)春天,李白终于下定决心,离开蜀中。,而是经过漫长酝酿的。从十五岁第一次登上峨眉金顶,到十八岁在涪江边送别吴指南,再到二十岁完成《大猎赋》、得到苏颋的赏识——这些年的游历与积淀,让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:蜀中虽好,但太小了。它像一个精致的盆景,虽然山水俱全、风光旖旎,但终究只是天地间的一隅。他需要更大的世界,更远的远方。,青莲乡的月光格外明亮。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一盘花生米。阿驼卧在他脚边,已经很老了,驼峰塌陷了大半,毛色灰白,呼吸沉重。它走不动远路了,这次远行,李白不打算带它。“阿驼,”李白拍了拍骆驼的脖子,“我要走了。你留在家里,陪着我爹和我娘。你比我听话,不会惹他们生气。”,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李白,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哼”声。那声音里有不舍,有无奈,也有一种动物特有的、超越了语言的深情。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——用布包着的,扎得很紧。他在李白对面坐下,把那卷东西放在石桌上。“这是什么?”李白问。“路费。”,里面是一摞铜钱和一锭银子。铜钱是开元通宝,黄澄澄的,串在一起,沉甸甸的;银子是雪花银,亮闪闪的,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“爹,这太多了……不多。出门在外,没钱不行。你在蜀中花钱大手大脚的,到了外面要节制一些。”李客顿了顿,又说,“但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。该花的花,该省的省。朋友来了,请人喝酒吃饭,不要小气。”。他知道父亲的意思——钱是身外之物,但人情比钱更重要。在蜀中的这些年,父亲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,不是读书写字,而是做人的道理:对人要真诚,对事要认真,对朋友要慷慨,对困难要坚韧。“还有一件事,”李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给你舅舅的信。你舅舅在湖州做小官,你到了江南之后,可以去投奔他。万一有什么事,也有个照应。”
李白接过信,揣进怀里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舅舅——那是母亲的弟弟,在李白出生之前就离开了碎叶,到江南谋生,后来在湖州做了一个小吏,一直没有回来过。母亲偶尔会提起他,说“你舅舅是个老实人,可惜没出息”。但“没出息”的舅舅,在关键时刻也许能帮上忙。
赵氏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圆。桂花汤圆,和李白十五岁离家时吃的一样——糯米粉搓的圆子,里面包着芝麻馅,汤里撒了干桂花,甜香扑鼻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赵氏说。
李白接过碗,吃了一个汤圆。汤圆很甜,芝麻馅在嘴里化开,满口都是香味。他又吃了一个,然后放下碗,看着母亲。
赵氏的眼睛红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绞着围裙的边角。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——从碎叶到青莲乡,她从来没有说过“我爱你”之类的话,但她的爱都在行动里:在缝补的衣服里,在做的饭菜里,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的守望里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李白站起来。
赵氏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她只是伸出手,帮李白整了整衣领——虽然衣领本来就是正的。
李白转身,背起包袱,提起剑,向院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胡桃树、石桌、酒壶、阿驼,以及站在月光下的父亲和母亲。
“爹,娘,你们保重。”
“走吧。”李客说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赵氏终于说出了这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李白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院门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晨光熹微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青莲乡还在沉睡中,村舍的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,竹林里的鸟刚刚开始叫,远处的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李白走在田埂上,脚下的土路湿漉漉的,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。
他沿着廉水河走,经过了和陈老爹一起钓鱼的那片河滩,经过了和吴指南一起喝酒的那片竹林,经过了东严子的茅屋所在的那座山——山还在,但东严子已经不在了。去年冬天,东严子羽化了——或者说,死了。道士不说“死”,说“羽化”,意思是化成羽毛飞走了。李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,看到他的遗体被放在一堆柴火上,火焰吞没了他瘦削的身体,青烟升上天空,消失在云层里。道士们说,东严子的灵魂已经**了,变成了一颗星星。
李白不知道东严子变成了哪颗星星。但他知道,从此以后,天上多了一颗看着他的眼睛。
走到廉水河与涪江交汇处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李白站在江边,最后看了一眼青莲乡的方向——村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胡桃树的树冠露出雾层,像一个绿色的蘑菇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青莲乡的味道装进肺里——稻花的香、竹叶的清气、泥土的芬芳、涪江的水汽。
然后他转过身,踏上了东去的路。
从青莲乡到江陵,走水路是最快的。李白先到绵州,在涪江边雇了一条小船,沿涪江南下,经合川,入嘉陵江,再经渝州(今重庆),入长江。
船是一条乌篷船,不大,只能坐三四个人。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说话嗓门很大,但心地善良。他一个人撑船,从绵州到江陵,要走十来天。
“小伙子,一个人出门?”船夫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江陵。然后去金陵,去扬州。”
“走这么远?你是做生意还是赶考?”
“都不是。我是——看世界。”
船夫笑了:“看世界?世界有什么好看的?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,人还是人。走到哪里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,”李白说,“峨眉山的山和三峡的山不一样,涪江的水和长江的水不一样,蜀中的人和吴越的人也不一样。我要亲眼看看这些‘不一样’。”
船夫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奇怪,但也不讨厌——至少他付船钱的时候很大方。
船过渝州之后,进入了长江。江面陡然变宽了,从几十丈变成了几百丈,水流也变得湍急了。两岸的山越来越近,越来越高,渐渐地形成了峡谷。李白知道,三峡到了。
船进入瞿塘峡的时候,李白站在船头,紧紧地抓住船舷。两岸的山峰如刀削斧劈,直插云霄,江面窄得只能容两**并行。水流湍急得像是有人在下面拉,漩涡一个接一个,礁石在水下若隐若现。船夫紧张地撑着篙,额头上全是汗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。
李白不怕。他站在船头,迎着风,任凭水雾打湿了衣衫。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,在暴风雨中飘摇,但他不害怕——因为他知道,树叶不会沉下去。树叶会顺着水流漂,漂到它该去的地方。
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和吴指南一起游三峡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们坐在一条大船上,吴指南脸色发白,紧紧地抓着船舷;他站在船头,张开双臂,对着峡谷大喊。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——自由、年轻、有朋友相伴、有山水可游。
现在吴指南在山东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他们偶尔有书信往来,但路途遥远,一封信要走两三个月。吴指南的信总是很短,说他父亲的病时好时坏,说他在山东的生活很无聊,说他还在写诗,但写得不好。李白每次回信都写得很长,把他的见闻、感受、新写的诗都写在信里,密密麻麻的,有时候一封信要写好几张纸。
“指南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在长江上了。我在去江陵的路上。你等着,我到了江南之后,给你写信。写很多很多信。”
船过巫峡的时候,李白又看到了神女峰。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。船夫指着神女峰说:“那是神女峰。传说赤帝的女儿瑶姬死在这里,化成了这座山峰。她站在江边,保佑过往的船只。”
李白望着神女峰,想起了宋玉的《高唐赋》——“旦为朝云,暮为行雨,朝朝暮暮,阳台之下。”他忽然觉得,神女峰不是一座山峰,而是一个等待——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,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。这种等待是悲剧的,但也是美丽的。因为它证明了人类有一种超越时间的情感——无论等不等得到,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意义。
他后来在诗中写道:
“巫山高,高以大;淮水深,难以逝。我欲东归,害梁不为?我集无高曳,水何汤汤回回?”
这是《巫山高》中的句子,写的是巫山的高峻和江水的深险,以及他想东归却不能的无奈。但更深层的含义,是对神女峰的仰望——那种高不可攀的、远不可及的、只能仰望而无法企及的悲凉。
船过西陵峡之后,江面豁然开朗。两岸的山退到了远处,天也高了,地也阔了。李白第一次看到了平原——那种一望无际的、平坦得如同镜面的土地。蜀中也有平原,但那是被群山环绕的盆地平原,与荆楚大平原完全不同。他觉得自己的视野一下子被打开了,像一扇紧闭的窗户突然被推开,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。
他站在船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——不是**上的风沙味,不是蜀中的稻花味,而是一种混合了江水、泥土、青草和远方的味道。他知道,这是“天下”的味道。
船在荆门靠岸。荆门是长江边上的一座小镇,属于荆州管辖。李白第一次踏上了蜀中以外的土地。他站在岸上,回头望了望西边的方向。蜀中的群山已经在天际线上变成了一道淡淡的青痕,峨眉山更是看不见了。月亮还没有升起来,但他知道月亮还在那里——在山的后面,在云的上面,在天的尽头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对自己说,“我是天下的人了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天下很大,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完;天下也很小,小到一个人的才华和性格就能决定他全部的命运。
他不知道的是,前方等待他的,有江陵的司马承祯、有金陵的繁华、有扬州的挥霍、有安陆的婚姻、有长安的宫阙、有梁园的醉饮、有幽州的烽火、有浔阳的牢狱、有夜郎的流放、有当涂的临终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此刻的江水很急,江风很凉,天空很蓝,而他正年轻。
他喝干了葫芦里最后一口青莲酿,把葫芦扔进了江里。葫芦在江面上漂了一会儿,被一个浪头吞没了。
李白转过身,向着东方走去。
二、江陵遇仙
开元十三年(725年)秋天,李白到达了江陵。
江陵是荆州的治所,长江中游的重镇。这座城市扼守着长江中游的咽喉,北接襄阳,南通湘粤,西连巴蜀,东下吴越,是南北交通的枢纽。城中有高大的城墙、宽阔的街道、鳞次栉比的酒楼茶馆,以及来来往往的商人、文人、官员和僧道。
李白第一次见识到了“城市”的真正含义。
在蜀中,他去过的最大的城市是成都,但成都毕竟偏处西南,与江陵这种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相比,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气势。江陵的街市上,到处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商品——来自岭南的珍珠、来自西域的玉石、来自新罗的人参、来自**的漆器,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。街上的行人也是五花八门的——有穿绸缎的富商,有穿官服的官员,有穿青衫的书生,有穿胡服的胡人,还有穿着彩色纱裙的女子,浓妆艳抹,招摇过市。
李白在江陵住在一家叫“临江客栈”的旅店里,每天在街上闲逛,在酒楼里喝酒,在茶馆里听人聊天。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:这座城市里,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长安。长安是天下最大的城市,是皇帝住的地方,是科举**的地方,是一切有抱负的人最终要去的地方。
“你要去长安?”酒楼的掌柜问他。
“迟早要去。”
“那你得有准备。长安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。那里的人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。”
李白笑了笑:“我的眼睛也长在头顶上。”
掌柜的看了看他,摇了摇头,心想这个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
在江陵,李白遇到了一位重要的人物——司马承祯。
司马承祯是当时**界的泰斗,天台山的道士,精通**经典和养生之术,曾经被武则天和唐睿宗先后召入宫中问道。他这次路过江陵,是受唐玄宗的邀请去长安讲道。司马承祯的名气太大了,大到连李白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在茶馆里听说过他的名字——“司马承祯,活神仙也,能餐霞饮露,御风而行。”
李白决定去拜访他。
司马承祯住在江陵城外的一座道观里——玄妙观。道观不大,但很幽静,四周是竹林和松柏,院子里有一口古井,井水清澈见底。李白去的时候,司马承祯正在院子里打坐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一卷《道德经》。
李白第一次看到司马承祯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司马承祯看起来有六十多岁——实际上他已经八十多了——但精神矍铄,面色红润,胡须花白而长,垂到胸前,颇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他的眼睛很特别——不是东严子那种深邃的、悠远的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,而是一种明亮的、清澈的、像山泉一样的目光。东严子的目光像一口深井,你探头去看,看不到底;司马承祯的目光像一眼清泉,你一眼就能看到底,但底下的每一颗石子都闪闪发光。
“你就是李白?”司马承祯睁开眼睛,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。
“是。”
“我听说你在蜀中有些名气,写过一篇《大猎赋》。”
“先生过奖了。”
司马承祯没有客气,直截了当地说:“你的《大猎赋》我读过,文采斐然,但有些地方太过张扬。写文章如修道,讲究的是‘和光同尘’——你不能总是把自己放在最亮的地方。”
李白不太服气:“先生,如果太阳不放在最亮的地方,那还是太阳吗?”
司马承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这一笑,脸上的皱纹像涟漪一样荡开,看起来格外慈祥。
“你这个年轻人,倒是有些意思。好吧,既然你觉得自己是太阳,那我问你:你知道太阳为什么能照亮万物吗?”
“因为它本身就在发光。”
“不,因为它在天上。如果太阳落到地上,它就是一个火球,烧毁一切,然后熄灭。太阳之所以能照亮万物,是因为它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。”
李白沉默了。他想起了赵蕤的话——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,就像天上的星辰,各有各的位置。”赵蕤和司马承祯,一个是纵横家,一个是道士,但他们对人生的理解却惊人的一致:找到自己的位置,待在自己的轨道上。
“那我应该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找到你的轨道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,就像天上的星辰,各有各的位置。你不需要去模仿别人,也不需要去迎合别人,你只需要找到自己该待的位置。”
“我的轨道不是别人给的,是我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司马承祯看着这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有些感慨。他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,但像李白这样既有才华又有锋芒的,确实不多见。他知道,这样的年轻人,要么成为一代宗师,要么撞得头破血流。
“年轻人,”司马承祯说,“我给你讲一个故事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庄子在《逍遥游》里说,北海有一条鱼,名叫鲲。鲲有多大呢?不知道有几千里。鲲化成了鸟,名叫鹏。鹏有多大呢?也不知道有几千里。鹏要飞到**去,起飞的时候,翅膀拍打水面,激起三千里的浪花。它乘着旋风,飞到九万里的高空,然后向南飞去。蝉和小鸟嘲笑它说:‘我们奋力飞,碰到榆树和檀树就停下来,有时候飞不到,就落在地上。你飞九万里到**去,有什么意义呢?’”
李白接过话头:“庄子说,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。蝉和小鸟不懂大鹏的志向,是因为它们太小了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但庄子还有一句话你没有说出来——‘且夫水之积也**,则其负大舟也无力。’水不够深,就浮不起大船。风的积累不够厚,就托不起大鹏的翅膀。所以,大鹏能飞九万里,不是因为它想飞九万里,而是因为它身下有足够厚的风。”
李白沉默了。他理解了司马承祯的意思——志向再大,如果没有足够的积累,也是飞不起来的。他以为自己是一只大鹏,但他身下的风够厚吗?他的学问够深吗?他的阅历够广吗?他的人脉够强吗?答案是否定的。他只是一只刚刚长出翅膀的小鸟,连榆树和檀树都飞不过去,就想着飞到九万里之外。
“先生,”李白说,“您的意思是,我现在还不够资格做大鹏?”
“不是不够资格,是时候未到。你还年轻,才二十四岁。你的才华很大,但才华需要时间沉淀,需要阅历滋养。你现在就像一坛刚刚酿好的酒——很香,很烈,但还不够醇。你需要时间,让它在岁月里慢慢发酵,慢慢沉淀,慢慢变得醇厚。”
“那我要等多久?”
“不需要等。你只需要继续走,继续看,继续写。走的路多了,看的景多了,写的东西多了,自然就醇了。”
李白点了点头。他忽然觉得,这次拜访司马承祯,比读十年书还有用。赵蕤教给他的是“术”——如何识人、如何用权、如何平衡;司马承祯教给他的是“道”——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、如何积累自己的力量、如何等待自己的时机。术与道,缺一不可。
“先生,”李白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“谢谢您的教诲。”
司马承祯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我。我给你一个建议——不要急着去长安,先在吴越之地走走,看看江南的山水,感受一下不一样的风土人情。长安是天下最复杂的地方,你还没有准备好。”
李白接受了这个建议。不是因为司马承祯说得有道理,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想看看江南。
离开玄妙观的时候,司马承祯送他到门口。夕阳西下,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。
“年轻人,”司马承祯忽然说,“你身上有仙气。”
“仙气?”
“对。我看过很多人,但像你这样的人,很少见。你的才华不是人间的,是天上来的。你将来一定会名满天下,但你也要小心——天才是上天的恩赐,也是上天的考验。上天给了你多大的才华,就会给你多大的磨难。”
李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先生,我不怕磨难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但你将来会知道,有些磨难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,而是你能不能承受的问题。”
李白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再次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中。
那天晚上,李白在客栈里写下了《大鹏遇希有鸟赋》——后来改名为《大鹏赋》。这篇文章是他在江陵最重要的收获,也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。
他在赋中写道:
“南华老仙,发天机于漆园。吐峥嵘之高论,开浩荡之奇言。……吾右翼掩乎西极,左翼蔽乎东荒。跨蹑地络,周旋天纲。以恍惚为巢,以虚无为场。”
这是对大鹏的描写——它的右翼能遮住西极,左翼能蔽东荒,跨越大地,周游天空,以恍惚为巢,以虚无为场。这不是鸟,这是道的化身。大鹏就是道,道就是大鹏。
他接着写道:
“俄而希有鸟见谓之曰:伟哉鹏乎,此之乐也。吾右翼掩乎西极,左翼蔽乎东荒。跨蹑地络,周旋天纲。以恍惚为巢,以虚无为场。我呼尔游,尔同我翔。于是乎大鹏许之,欣然相随。此二禽已登于寥廓,而斥鸚之辈,空见笑于藩篱。”
希有鸟——传说中的神鸟,和大鹏一样巨大、一样自由。大鹏遇到了希有鸟,欣然相随,一起飞向寥廓的天空。而那些小鸟,只能在篱笆之间飞来飞去,嘲笑大鹏的志向。
这篇文章是李白对自己的期许——他要做大鹏,要做希有鸟,要飞到九万里的高空,俯瞰整个世界。他不在乎那些“斥鸚之辈”的嘲笑,因为他们太小了,看不到他看到的东西。
但他也知道,司马承祯说的“风”很重要。没有足够厚的风,大鹏飞不起来。他现在要做的,不是急着飞,而是积累风——走更多的路,看更多的景,写更多的诗,见更多的人。
三、金陵烟水
开元十四年(726年)春天,李白到达了金陵。
金陵——今天的南京——是六朝古都,东吴、东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都在这里建都。虽然唐朝建立之后,金陵的****下降了,但它仍然是江南最大的城市之一,是文化和商业的中心。
李白第一次看到金陵的时候,被它的气度震撼了。
金陵不像江陵那样喧嚣繁华,也不像蜀中的城市那样小巧玲珑。金陵有一种沉郁的、厚重的、带着历史沧桑感的气度。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棵梧桐树,都好像浸泡在几百年的时光里,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是六朝的脂粉气,是南朝的梵呗声,是陈后主的《玉树**花》,是无数文人墨客的吟咏和叹息。
李白在金陵住了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里,他做了很多事情:游名胜、访古迹、登城墙、看长江、喝酒、写诗、交朋友。他去了石头城——六朝的古都遗址,城墙已经破败了,长满了野草和藤蔓,但站在城墙上,依然能看到远处的长江和群山。他去了乌衣巷——东晋贵族王导、**居住的地方,现在已经变成了普通的民居,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在,路边的老槐树还在。他去了秦淮河——六朝时期最繁华的地方,歌楼舞榭、画舫笙歌,虽然唐朝之后冷落了许多,但依然是金陵最热闹的地方。
他还去了凤凰台——一座建在山上的楼台,可以俯瞰整个金陵城和长江。凤凰台是六朝时期的古迹,据说有凤凰在这里筑巢,因此得名。李白站在凤凰台上,看着脚下的金陵城和远处的长江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这座城市的繁华和衰败,让他想起了人生的无常。
他后来在诗中写道:
“凤凰台上凤凰游,凤去台空江自流。吴宫花草埋幽径,晋代衣冠成古丘。三山半落青天外,二水中分白鹭洲。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。”
这首诗写的是金陵的沧桑——凤凰已经飞走了,只剩下空空的台子和流淌的江水。吴宫的花草已经长满了幽径,晋代的衣冠已经变成了古丘。远处的三山在青天之外若隐若现,秦淮河被白鹭洲分成两半。浮云遮住了太阳,看不到长安,让人忧愁。
“长安不见使人愁”——这是李白第一次在诗中表达对长安的向往。金陵虽好,但不是他的目的地。他的目的地是长安,是那个天下的中心,是皇帝住的地方,是他实现抱负的地方。
在金陵,李白结交了一位重要的朋友——崔宗之。
崔宗之是唐玄宗时期**崔日用之子,出身名门,才华横溢,性格豪爽,和李白的脾气很合得来。他比李白大几岁,在金陵做一个小官,负责管理当地的盐务。他对官场的生活很不满,觉得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了,每天和一群庸碌之辈打交道,实在无聊。
“太白,”崔宗之有一天请李白喝酒时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在官场里待久了,人会变成木头。每天早上去衙门,看公文,批案子,和同僚应酬,回家吃饭睡觉。一天一天地过,一年一年地过,像一台机器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时间久了,你就忘了自己是一个人——一个有感情、有梦想、有喜怒哀乐的人。但你不一样,你是活的。你的眼睛是活的,你的笑容是活的,你的诗是活的。和你在一起,我也变活了。”
李白笑了:“宗之,你不是木头,你只是被木头包围了。离开那个衙门,离开那些公文,你就活了。”
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跟我走。我们去扬州,去苏州,去**,去越州。去看看江南的山水,去看看天下的大好河山。”
崔宗之摇了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我有家要养,有官要做,有责任要负。我不能像你一样,一个人,一把剑,一壶酒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
李白沉默了。他理解崔宗之的处境——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“大鹏”。大多数人都是“斥鸚”,在篱笆之间飞来飞去,为了生存而奔波。这不是他们的错,是生活的错。生活把人压在地上,让你飞不起来。
“宗之,”李白举起酒杯,“我敬你一杯。为了你的‘活着’。”
“好。为了我的‘活着’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崔宗之后来成了李白一生的好友。李白在《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》中写道:
“忆昔洛阳董糟丘,为余天津桥南造酒楼。黄金白璧买歌笑,一醉累月轻王侯。”
虽然这首诗写的是洛阳的事,但那种豪迈的、不拘一格的、视金钱如粪土、视权贵如草芥的精神,正是他们在金陵喝酒时的状态。
在金陵,李白还去了栖霞山。
栖霞山在金陵东北部,是江南的**名山,山上有许多寺庙和石窟。李白去的时候,正是深秋,满山的枫叶红了,层林尽染,像一片燃烧的火。他沿着石阶上山,经过了一座又一座寺庙,看到了一尊又一尊佛像。
在一座石窟里,他看到了一尊巨大的佛像——****的涅槃像。佛像横卧在石台上,面容安详,双目微闭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他的身体周围雕刻着弟子的像,有的在哭泣,有的在沉思,有的在微笑。
李白站在佛像前,看了很久。
他不信佛——或者说,他不信任何一种**。但他尊重佛,就像他尊重道、尊重儒一样。他觉得,佛是一种境界——一种超越了生死的、超越了悲喜的、超越了人我分别的境界。在这种境界里,没有生,没有死,没有得,没有失,没有喜,没有悲。一切都是空的,但空不是没有,而是无限。
他想起了《金刚经》里的话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
他想起了东严子的话:“天地万物都是有灵的。你要写诗,就要把世界写活。”
他想起了司马承祯的话:“大鹏能飞九万里,不是因为它想飞九万里,而是因为它身下有足够厚的风。”
他忽然觉得,佛、道、诗——这三者其实是相通的。佛讲“空”,道讲“无”,诗讲“意境”。空、无、意境,都是同一种东西——超越语言、超越思维、超越逻辑的、直指人心的东西。佛用禅定去到达它,道用打坐去到达它,诗用意象去到达它。殊途同归。
他在栖霞山上写了一首诗:
“栖霞山色好,秋叶红于花。古寺藏深树,寒泉落浅沙。僧归云外径,鹤唳月中槎。我欲从此去,逍遥凌紫霞。”
这首诗写的是栖霞山的秋色——枫叶比花还红,古寺隐藏在深树之中,寒泉落在浅浅的沙地上。僧人走在云外的小路上,鹤在月光中鸣叫。他想从这里出发,逍遥地飞向紫色的云霞。
“逍遥凌紫霞”——这是他对自由的终极向往。不是身体的自由,而是心灵的自由——不被任何东西束缚,不被任何东西限制,像大鹏一样,飞到九万里的高空,俯瞰整个世界。
四、扬州一梦
开元十四年(726年)夏天,李白到了扬州。
扬州——唐代最繁华的城市,没有之一。有“扬一益二”的说法——扬州第一,益州(成都)第二。这座城市位于长江和大运河的交汇处,是南北漕运的枢纽,也是对外贸易的中心。城中有大量的商人、手工业者、文人、艺伎、僧道、胡商,人口据说超过五十万。
李白第一次看到扬州的时候,被它的繁华震惊了。
十里长街,灯火通明。酒楼、茶馆、青楼、瓦舍,一家挨着一家,鳞次栉比。街上行人如织,摩肩接踵,有穿绸缎的富商,有穿官服的官员,有穿青衫的书生,有穿胡服的胡人,还有穿红着绿的女子,浓妆艳抹,招摇过市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酒香、菜香、脂粉香、檀香、还有说不清的各种香料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浓烈得让人头晕。
李白站在街头上,呆住了。
他在蜀中见过成都,在江陵见过荆州,在金陵见过南京——但没有一个地方像扬州这样繁华。这种繁华不是庄严的、厚重的、带着历史感的,而是鲜活的、热闹的、带着世俗气息的。扬州的繁华是人间的繁华,是吃喝玩乐的繁华,是及时行乐的繁华。
“好!”李白拍了一下大腿,“这才是人住的地方!”
他在扬州住下,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,一家叫“醉仙楼”的客栈。客栈不大,但很干净,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姓周,人称周大娘。周大娘圆脸,大眼睛,说话嗓门很大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她是个寡妇,丈夫几年前死了,一个人撑着这家客栈,日子过得还算滋润。
“小伙子,从哪里来的?”周大娘问。
“蜀中。”
“蜀中?好远啊。来扬州做什么?”
“看世界。”
周大娘笑了:“扬州是世界吗?”
“扬州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,当然是世界的一部分。”
“你打算住多久?”
“看情况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一年。”
“住一年?你有那么多钱吗?”
李白拍了拍腰包:“有。”
周大娘看了看他,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,但也不讨厌——至少他看起来是个正经人,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混混。
李白在扬州的第一天,就去了最繁华的街道——十里长街。
十里长街是扬州的主干道,从城的东门一直延伸到西门,两旁全是商铺、酒楼、茶馆、青楼。街上行人如织,车水马龙,热闹非凡。李白走在街上,左看看,右看看,什么都新鲜。
他走进一家酒楼——望江楼。望江楼是扬州最有名的酒楼之一,三层高,可以俯瞰长江。李白上了三楼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酒,几个菜。
酒是扬州本地的酒——琼花露,用糯米酿的,甜中带辣,入口绵柔。菜是扬州的特色菜——清蒸鲥鱼、蟹粉狮子头、大煮干丝、扬州炒饭。李白吃了一口鲥鱼,鲜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;吃了一口狮子头,嫩得在嘴里就化了;吃了一口干丝,细得像头发丝,但嚼起来很有劲道;吃了一口炒饭,米粒粒粒分明,每一粒都裹着蛋液和虾仁的鲜味。
“好!”他拍着桌子说,“太好了!蜀中的菜也好,但蜀中的菜是辣的,扬州的菜是鲜的。辣和鲜,各有各的好。但我更喜欢鲜——因为鲜是原味,是食材本身的味道。”
他喝了一口琼花露,觉得这酒虽然不如青莲酿烈,但有一种青莲酿没有的甘甜。他想起了父亲酿的青莲酿——辣、烈、苦、回甘。青莲酿像蜀中的山水——险峻、壮丽、让人热血沸腾;琼花露像扬州的山水——温柔、秀丽、让人心旷神怡。
他忽然想家了。不是想青莲乡的那个家,而是想碎叶的那个家——那个他已经离开了十几年的、也许永远不会再回去的家。他想起了父亲在篝火边讲故事的声音,想起了母亲缝衣服时的侧影,想起了阿驼的“哼哼”声,想起了胡杨树下看月亮的夜晚。
他举起酒杯,对着窗外的长江说:“碎叶,你好。我是李白。你还记得我吗?我在扬州,在望江楼的三楼,喝着琼花露,吃着鲥鱼和狮子头。这里的酒不烈,但很甜;这里的菜不辣,但很鲜。我喜欢这里,但我也想你们。你们还好吗?”
长江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流淌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李白在扬州的生活,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——挥金如土。
他请客吃饭,一桌酒席花掉几千文;他给朋友送礼物,出手就是金银玉器;他在青楼里打赏歌伎,一掷千金。他交朋友不问出身——不管是富商、书生、侠客、歌伎、和尚、道士,只要聊得来,就请人喝酒吃饭,送人礼物钱财。
“太白,”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劝他,“你花钱太大方了。这样下去,你的钱很快就会花光的。”
“钱是身外之物,”李白说,“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与其守着钱过日子,不如把钱花在朋友身上。”
“但你总得留一些给自己吧?万一以后要用钱呢?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今天有酒今天醉。”
朋友摇了摇头,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不可理喻。
李白不在乎。他觉得钱的意义就在于花——花了才有价值,不花就是一堆废铜烂铁。他从小就不在乎钱——在碎叶的时候,父亲给他零花钱,他转头就买了糖果分给村里的孩子;在青莲乡的时候,他写诗换来的润笔费,转眼就请朋友喝酒花光了。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,因为他从来没有缺过钱——父亲给他的三十万金,在他看来是一笔永远花不完的巨款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三十万金,在扬州这种地方,花起来比流水还快。
一个月过去了,李白花掉了五万金。
两个月过去了,又花了五万金。
三个月过去了,再花了五万金。
到了**个月,李白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了。他摸了摸腰包——瘪了。他数了数剩下的钱——不到三万金了。他算了算账——按照现在的花法,这些钱最多还能撑两个月。
他开始有些慌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钱会用完——在他的意识里,钱就像空气一样,是无穷无尽的。但现实告诉他,钱不是空气,钱是有限的东西,花一点就少一点。
他试图节制一些——不去望江楼喝酒了,不去青楼打赏歌伎了,不给朋友送礼物了。但他发现,节制比花钱还难受。他已经习惯了挥金如土的生活,习惯了被人簇拥、被人奉承、被人称为“李公子”的感觉。现在让他缩手缩脚地过日子,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算了,”他对自己说,“花就花吧。反正钱是身外之物。”
他又开始花钱了。比以前花得还快——因为他觉得反正要花光了,不如花得痛快一些。
两个月后,钱花光了。
那一天,李白坐在醉仙楼的房间里,把腰包翻了个底朝天,只找到了几文钱。他把那几文钱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,然后苦笑了一下。
“三十万金,”他自言自语,“一年就花光了。我爹要是知道了,非打死我不可。”
他躺到床上,望着天花板,发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没有钱的日子该怎么过。他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没有可以投靠的亲友——虽然母亲说他在湖州有个舅舅,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舅舅,也不知道舅舅愿不愿意收留他。
更糟糕的是,他生病了。
也许是水土不服,也许是饮酒过度,也许是一年来的奔波和放纵让身体透支了。他开始发烧,头疼欲裂,浑身酸痛,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。他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瑟瑟发抖,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落叶。
周大娘来看他,摸了摸他的额头,皱起了眉头。
“烧得厉害。你等着,我去给你请大夫。”
“大娘,”李白虚弱地说,“我没钱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先看病,钱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周大娘请来了大夫,给李白把了脉,开了药方。大夫说他是“风寒入体,兼有湿热”,需要好好调养,不能再喝酒了,也不能再熬夜了。
李白喝了药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他做了一个梦——梦见自己回到了青莲乡,坐在胡桃树下,面前摆着一壶青莲酿,一盘花生米。父亲坐在他对面,母亲站在门口,阿驼卧在他脚边。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树梢上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。
“爹,”他在梦里说,“我把钱花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说。
“你不生气吗?”
“生气有什么用?钱已经没了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站起来。继续走。”
“往哪里走?”
“往前走。不要回头。”
他醒了。脸上有两道泪痕。
病中的李白,感受到了世态炎凉。
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喝酒吃肉的朋友,大多数都不见了。有些人听说他没钱了,就再也不来找他了;有些人甚至在背后嘲笑他,说他是“败家子纨绔子弟”。那个在望江楼认识的富商,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,现在在街上遇到他,假装没看见,低头走了过去。那个在青楼认识的歌伎,曾经收过他无数礼物的,现在听说他病了,连一碗药都没有送来。
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照顾他——周大娘是其中之一。她每天给他送药送饭,帮他洗衣服,打扫房间。她不要他的钱——她知道他没有钱——她说:“你先养病,等病好了再说。”
还有一个人——一个叫吴筠的道士。
吴筠是李白在扬州认识的朋友,四十多岁,瘦高个,面容清瘦,胡须稀疏,但眼睛很亮。他是从会稽来的,在扬州的一座道观里挂单。他和李白是在一次文人聚会上认识的,两人聊了几句,发现彼此都对**感兴趣,便成了朋友。
吴筠听说李白病了,便来看他。他给李白把了脉,说:“你的病不重,但需要时间调养。我给你开一个方子——不是药的方子,是心的方子。”
“心的方子?”李白问。
“对。你的病不只是身体上的,也是心上的。你太着急了——急着出名,急着成功,急着让天下人知道你。这种急,伤了你的心气。心气一伤,身体就跟着垮了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静下来。不要急着做什么,也不要急着去哪里。就在这个房间里,安安静静地待几天。读书,写字,打坐,睡觉。让心静下来,让气沉下来。等你的心静了,气沉了,病自然就好了。”
李白按照吴筠说的做了。他每天在房间里读书、写字、打坐、睡觉。他不再想出名的事,不再想成功的事,不再想钱的事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,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,像一只在屋檐下打盹的猫。
慢慢地,他的病好了。
他退烧了,头不疼了,身体也有力气了。他起床的第一件事,是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、竹叶的味道、远处江水的味道。
他笑了。
“活着真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李白坐在窗前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扬州的月亮和蜀中的月亮不一样——蜀中的月亮是清冷的、遥远的,挂在峨眉山顶上,像一个守望者;扬州的月亮是朦胧的、温柔的,挂在秦淮河上空,像一个多情的女子。月光洒在窗前的梧桐树上,树影婆娑,像一幅水墨画。
他想起了碎叶的月亮,想起了青莲乡的月亮,想起了峨眉山的月亮,想起了涪江上的月亮。每一个地方的月亮都不一样,但都是同一个月亮。它看着他出生,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离开蜀中,看着他来到扬州,看着他挥金如土,看着他病倒在床上。它一直在那里,沉默的,温柔的,不变的。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:“无论走到哪里,都不要忘记你是谁。”
他是谁?他是李白的儿子,是陇西李氏的后裔,是青莲乡的人。但他更是他自己——一个诗人,一个行者,一个永远在路上的少年。他花光了钱,病倒了,被人嘲笑了,被人遗忘了——但他还是他。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。他的诗还在,他的剑还在,他的月亮还在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首诗: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这首诗后来被无数人传诵,成为中国人最熟悉的唐诗之一。它的语言极其简单,几乎没有任何修辞,但正是这种简单,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深沉的思乡之情。
“床前明月光”——月光照在床前的地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
“疑是地上霜”——他以为是地上结了霜。
“举头望明月”——他抬起头,看到了天上的月亮。
“低头思故乡”——他低下头,想起了故乡。
二十个字,没有任何生僻字,没有任何典故,没有任何修辞技巧。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字都不可替换。这是李白诗歌的最高境界——用最简单的语言,写出最深沉的情感。
他写完这首诗,放下笔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想家了。不是想青莲乡的那个家,而是想所有他曾经住过的地方——碎叶、青莲乡、峨眉山、青城山、涪江边。这些地方都是他的“故乡”,因为他在这些地方留下了记忆,留下了感情,留下了生命的一部分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回去。他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抱负,还没有成为天下最好的诗人,还没有去长安,还没有见到皇帝。他必须继续走下去。
他对着月亮说:“月亮,我不会停下来的。你等着我。我会走到长安,走到天下最远的地方。我会写很多很多诗,让全天下的人都读到。我会让你的光照在我的诗上,让我的诗像你一样亮。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但月光更亮了,亮得像一盏灯,挂在扬州的上空,照着这个二十四岁的诗人,照着这个刚刚从病中站起来、即将重新上路的行者。
五、黄鹤楼头
开元十五年(727年)春天,李白离开了扬州,去了襄阳。
襄阳是湖北北部的重要城市,位于汉江中游,是南北交通的枢纽。李白去襄阳的目的,是拜访一个人——孟浩然。
孟浩然是襄阳人,当时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。他的山水田园诗写得极好,有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的名句。李白对孟浩然仰慕已久,在蜀中的时候就读过他的诗,觉得他的诗有一种淡而有味的、看似平淡实则深远的韵味。
“吾爱孟夫子,**天下闻。”这是李白后来写给孟浩然的诗中的第一句。这句话不是客套,而是真心话。李白一生中真正佩服的人不多,孟浩然是其中之一。
李白到达襄阳的时候,孟浩然正好在家。
孟浩然的家在襄阳城外的鹿门山下,是一座不大的宅院,白墙黛瓦,竹林环绕,门前有一条小溪,溪水清澈见底。院子里面种着几棵松树和几丛菊花,还有一个葡萄架,葡萄架下放着一张石桌、两个石凳。
李白第一次见到孟浩然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孟浩然五十多岁了——比李白大十二岁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。他身材不高,微微有些发福,面容方正,胡须浓密,但眼睛很温和,像一潭静水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,头上挽着髻,没有戴冠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田舍翁。
“你就是李白?”孟浩然问。
“是。孟先生,我仰慕您很久了。”
孟浩然笑了:“不要叫我先生,叫我浩然就行。你是客人,我是主人。来,坐下喝茶。”
两人在葡萄架下坐下,孟浩然泡了一壶茶——是襄阳本地的茶,叫“岘山绿”,用岘山上的茶叶炒制的,颜色碧绿,香气清幽。
“你的诗我读过,”孟浩然说,“《访戴天山道士不遇》写得很好。‘树深时见鹿,溪午不闻钟’——这两句有王维的味道。”
“王维?”李白有些惊讶。王维是当时的名诗人,和李白的风格完全不同——王维的诗是安静的、内敛的、充满禅意的;李白的诗是狂放的、豪迈的、充满**的。孟浩然把他的诗和王维相提并论,让他有些意外。
“对,王维。你们的诗不一样,但有一点是相同的——你们都能用最简单的语言写出最深的意境。王维写‘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’,你写‘树深时见鹿,溪午不闻钟’——都是看似简单,实则深远。”
李白想了想,觉得孟浩然说得有道理。他和王维的风格虽然不同,但追求的终极目标是一样的——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,用最平实的语言表达最深远的意境。
“浩然兄,”李白说,“您的诗我更喜欢。‘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’——这两句太有力量了。我写不出这样的诗。”
孟浩然笑了:“你不要谦虚。你还年轻,你的路还长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写的诗比你差远了。”
“浩然兄,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?”
“二十多岁。和你差不多。但我写了三十年了,还是觉得写不好。”
“写不好?您的诗已经是天下最好的了!”
“天下最好?不。诗没有最好,只有更好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首会不会比这一首好。这就是写诗的乐趣——永远在追求,永远达不到。”
李白沉默了。他想起了司马承祯的话——“大鹏能飞九万里,不是因为它想飞九万里,而是因为它身下有足够厚的风。”写诗也是一样——你能写多好,不是取决于你想写多好,而是取决于你有多少积累。积累越多,写得越好;写得越好,越觉得不够好。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。
“浩然兄,”李白说,“我想拜您为师。”
孟浩然摇了摇头:“我不做老师。我可以做你的朋友,做你的兄长,但不能做你的老师。因为你的诗已经有自己的风格了,不需要别人来教。你需要的是——有人和你一起走。”
“一起走?”
“对。诗是孤独的,但诗人不应该是孤独的。你需要朋友,需要知己,需要有人在你迷茫的时候点你一下,在你得意的时候泼你一瓢冷水。我可以做这个人。”
李白的眼眶湿了。他想起了吴指南——那个在涪江边和他告别的朋友。吴指南在山东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。现在,他又有了一个朋友——一个比他大十二岁的、已经名满天下的、愿意和他一起走的朋友。
“浩然兄,”李白举起茶杯,“我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。”
“好。我敬你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在襄阳的那些日子,是李白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。
他每天和孟浩然在一起,喝酒、喝茶、聊天、写诗、爬山、看水。孟浩然带他去了岘山——襄阳城东的一座山,山上有一座古寺——岘山寺,是东晋时期的古迹。他们站在山顶上,俯瞰着脚下的襄阳城和远处的汉江,孟浩然指着汉江说:“你看,汉江像一条龙,从西边的山里钻出来,向东边的平原流去。它流了几千年,还要流几千年。我们站在这里看它,它也在看我们。”
“它在看我们什么?”李白问。
“看我们的渺小。一条江能流几千年,一个人只能活几十年。在江的面前,人是多么渺小。”
“但人能把江写进诗里。江不会写诗,人会。这就是人的伟大。”
孟浩然看了看李白,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人会写诗,江不会。但江本身就是诗——一首不需要文字的诗。我们写诗,只是在模仿江。”
李白想了想,觉得孟浩然说得有道理。最好的诗,不是写出来的,而是像江一样流淌出来的——自然的、流畅的、不需要修饰的。
他们还去了鹿门山——孟浩然的家就在鹿门山下。鹿门山不高,但很幽静,山上有一座鹿门寺,是唐代的名刹。孟浩然带李白去鹿门寺拜了佛——虽然孟浩然不信佛,但他觉得寺庙里的氛围很好,能让人的心静下来。
“太白,”孟浩然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住在这里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安静。在城里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声音,你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。但在这里,你能听到。你能听到风的声音,树的声音,鸟的声音,还有自己的心跳声。这些声音很小,但它们是最真实的声音。”
李白点了点头。他理解孟浩然的意思——人需要安静,需要独处,需要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。在扬州的时候,他被繁华淹没了,被热闹裹挟了,听不到自己的心跳。但在襄阳,在鹿门山下,在孟浩然的院子里,他能听到了。那是一种沉稳的、有力的、有节奏的声音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像鼓声,像马蹄声,像江水的波涛声。
那是生命的声音。
开元十五年(727年)秋天,孟浩然要去广陵(今扬州)。
他有一个朋友在广陵做官,邀请他去玩。孟浩然本来不想去——他不喜欢应酬,不喜欢官场,不喜欢热闹的地方。但朋友盛情难却,他只好答应了。
“太白,我要去广陵了。”孟浩然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李白说。
“你不是刚从扬州回来吗?”
“但你没有去过。我陪你。”
孟浩然笑了:“好。我们一起去。”
两人从襄阳出发,沿汉江东下,经**,入长江,再到广陵。他们在**停留了几天,住在长江边的一家客栈里。
**——那时候叫江夏——是长江中游的另一个重要城市。这里有著名的黄鹤楼,建在长江边的蛇山上,可以俯瞰长江和汉江的交汇处。黄鹤楼是三国时期吴国修建的,后来成了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。崔颢的《黄鹤楼》——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”——就是在这里写的。
李白和孟浩然一起去登黄鹤楼。
黄鹤楼很高,有五层,飞檐翘角,金碧辉煌。他们爬到了顶层,站在栏杆边,俯瞰着脚下的长江和汉江。长江从西边滚滚而来,汉江从北边滔滔而至,两江在**交汇,然后一起向东流去。江面上船只如梭,帆影点点。远处的天边,云层堆积如山,夕阳在云层后面慢慢下沉,把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。
“浩然兄,”李白说,“你看,长江和汉江在这里汇合了。它们从不同的地方来,走了不同的路,最后汇在一起,一起流向大海。人也是这样——从不同的地方来,走了不同的路,最后在某一个地方相遇。就像我和你。”
孟浩然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人和人的相遇,是缘分。我们能在这里相遇,能一起看长江,能一起喝酒写诗,这是老天爷的安排。”
“浩然兄,你走了之后,我会想你的。”
“我也会想你的。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,也许十年后。但一定会再见面的。”
两人在黄鹤楼上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,月亮升起。
月亮升起来了——又大又圆,挂在长江上空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江面上,江水变成了银白色。月光洒在黄鹤楼上,楼变成了银白色。月光洒在李白和孟浩然身上,他们也变成了银白色。
李白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了他在扬州写的那首诗——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他现在不思念故乡,他思念的是即将离别的朋友。
他提起笔,在黄鹤楼的墙壁上写了一首诗——不是写在自己的纸上,而是写在墙壁上,让所有登楼的人都能看到:
“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”
这首诗后来成为千古名句,是李白送别诗中最著名的一首。
“故人西辞黄鹤楼”——老朋友在西边的黄鹤楼辞别。
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——在繁花似锦的三月,乘船东下,去扬州。
“孤帆远影碧空尽”——孤独的帆影越来越远,消失在碧空的尽头。
“唯见长江天际流”——只看到长江水,在天边流淌。
二十八个字,写尽了离别的愁绪。没有“悲伤”两个字,但悲伤弥漫在每一个字里;没有“思念”两个字,但思念在每一句诗中流淌。
孟浩然读完了这首诗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只是拍了拍李白的肩膀,说了一句话:
“太白,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诗人。”
李白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喜悦,不是骄傲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沉沉的、带着离别的苦涩的满足。
第二天清晨,孟浩然乘船离开了**。
李白站在岸上,看着船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江面上的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。他想起了吴指南——那个在涪江边和他告别的朋友。吴指南走了,孟浩然也走了。他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地走,一个一个地离开。他总是在送别,总是在告别,总是在说“再见”。
但他知道,这就是行者的命运。行者不能停留,不能安顿,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行者必须不断地走,不断地告别,不断地在路上遇见新的人,然后再次告别。
他对着长江说:“长江,你流吧。流到大海去。把我的思念带给他。”
长江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流淌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六、大鹏与风
开元十五年(727年)冬天,李白回到了扬州。
这不是他计划中的行程——他本来打算从**直接去长安,但在路上听到了一个消息:贺知章回越州老家了,不在长安。贺知章是他在长安最想见的人——秘书监,著名诗人,文坛泰斗。如果贺知章不在长安,他去了也没有用。
于是他决定先回扬州,等来年春天再去长安。
这一次回扬州,和上一次完全不同。
上一次,他腰缠万贯,挥金如土,走到哪里都被人簇拥、被人奉承。这一次,他囊空如洗,身无分文,走在街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上一次,他住在醉仙楼的上等客房,每天在望江楼喝酒吃菜;这一次,他住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,每天吃粗茶淡饭。
但他不在乎。他经历了一次生病、一次破产、一次世态炎凉之后,反而变得轻松了。他不再为钱发愁——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钱,没什么可愁的了。他不再为名声发愁——因为他知道名声是靠诗挣来的,不是靠钱买来的。他不再为朋友发愁——因为真正的朋友不在乎你有没有钱,而在乎你是不是真心。
他在破庙里住了一个月,每天读书、写字、打坐、练剑。他把在江南游历的见闻和感受都写成了诗——写金陵的凤凰台,写扬州的十里长街,写**的黄鹤楼,写长江的滚滚波涛。他写了很多,但大部分都丢了——不是故意丢的,而是因为没有钱买纸,写在沙地上,风吹了就没了;写在树叶上,枯了就碎了。只有少数几首被他抄在珍贵的麻纸上,保存了下来。
其中一首是《秋浦歌》:
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。不知明镜里,何处得秋霜。”
这首诗写的是他的愁绪——不是没钱花的愁,不是没名声的愁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的愁。这种愁,是对人生的困惑,是对命运的无奈,是对“我是谁、我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”这些问题的思考。这些问题,他在青莲乡的时候就开始想了,但一直没有答案。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。
但他不绝望。因为他知道,答案不重要,重要的是问题本身。提出问题,意味着你在思考;在思考,意味着你活着。活着,就是意义。
开元十六年(728年)春天,李白决定离开扬州,去安陆。
安陆在湖北北部,离**不远。他去安陆的目的,不是游历,而是——成亲。
是的,成亲。
李白要结婚了。
这件事听起来有些突然,但其实是顺理成章的。他在扬州的时候,通过朋友介绍,认识了一位许家的姑娘。许家是安陆的望族,祖上出过**——许圉师做过唐高宗的**。许家的姑娘叫许萱——这个名字是李白给她取的,因为她本来没有名字——知书达理,容貌端正,性格温婉。李白对她一见钟情。
“太白,你要成亲了?”孟浩然在信中问他。
“是的。我要成亲了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成亲不是写诗,不是喝酒,不是仗剑走天涯。成亲是过日子——柴米油盐酱醋茶。你能过吗?”
李白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孟浩然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李白的性格——说“能”的时候,是真的觉得自己能。至于实际上能不能,那是另一回事了。
李白离开扬州的那天,是一个春天的早晨。
他站在长江边,最后看了一眼扬州的方向——城墙上飘着旗帜,街市上传来叫卖声,远处的***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在扬州待了将近两年,经历了繁华和落寞,挥霍和贫困,朋友和背叛,疾病和康复。他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——不是从书本上学到的,而是从生活中、从人世中学到的。
他学到了钱的重要性——不是钱本身重要,而是钱能带来的自由重要。没有钱,你就不能做你想做的事,不能去你想去的地方,不能见你想见的人。钱不是目的,但它是工具。没有工具,你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学到了人心的复杂——有些人是为了你的钱来的,有些人是为了你的名来的,有些人是为了你的才华来的,只有极少数人是为了你这个人来的。你要学会分辨。
他学到了生命的脆弱——一场病就能把你**,让你躺在床上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你要珍惜健康,珍惜生命,珍惜每一天。
他学到了诗歌的力量——在你最孤独、最绝望、最无助的时候,诗歌能救你。它能让你看到光,看到希望,看到远方。
他站在江边,对着长江说:“长江,谢谢你。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。我要去安陆了,去成亲,去过日子。但我不会停下来的。我还会继续走,继续写,继续飞。你等着我。”
长江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流淌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李白转过身,向着北方走去。
他的身后,是扬州,是金陵,是江陵,是三峡,是蜀中。
他的前方,是安陆,是长安,是天下。
他走在春天的田野上,麦苗青青,油菜花金黄,桃花灼灼。风从南方吹来,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花香的甜味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春天的味道装进肺里。
他想起了司马承祯的话——“大鹏能飞九万里,不是因为它想飞九万里,而是因为它身下有足够厚的风。”
他身下的风够厚了吗?也许还不够。但他知道,风是走出来的——走的路越多,风就越厚;风越厚,飞得就越高。
他会继续走。一直走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抟摇直上九万里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两句诗,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少年的豪情,有青年的沧桑,有诗人的天真,有行者的坚定。
那是一个将要成为天下最好诗人的人的笑容。
(**章完,全文约20,000字)
后续章节预告
第五章:安陆十年
——李白在安陆成亲,娶了许圉师的孙女许萱。他在安陆度过了十年相对安稳的生活,读书、写诗、交游、干谒。他结识了孟浩然,两人一见如故,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他写下了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的千古名句。他开始频繁地干谒地方官员,希望能得到推荐入仕,但屡屡碰壁。他写下了《上安州裴长史书》和《与韩荆州书》,表达了他对仕途的渴望和对自己才华的自信。他逐渐意识到,安陆太小了,装不下他的抱负。他必须去长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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