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青要山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未明。，望向青要山方向。山巅积雪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，泛着幽幽的蓝。昨夜宴席的狼藉已收拾干净，但空气中的血腥气和恐惧，还弥漫在整座城池的上空。“城主，赔罪的礼单已备妥。”副将呈上玉简，面色凝重，“但您亲自前去，是否太过冒险？青要山毕竟是狐族领地，昨夜又刚出了那样的事……正因出了那样的事，我才必须去。”知黛接过玉简，目光未移，“若我不去，这黑锅昭城就背定了。若我去了死在青要山——”，声音很轻：“那便是狐族蓄意报复，**两族开战，也怨不得谁。”：“城主！备车吧。”知黛转身下楼，赤金礼服已换成一袭素白银纹常服，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，“轻车简从，只带八个亲卫。午时前必须赶到山门。可万一路上再有埋伏……那就看看，到底有多少人不想让我见到棠华。”，出城十里。。知黛闭目调息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片焦枯的狐尾草叶。九百年前的旧物，昨夜棠华身上相似的冷香，还有刺客体内那道指向狐族的追魂印……，拼不出完整的真相。“停车！”，马车骤停。知黛睁开眼，掀开车帘。，站着一个红衣女子。
不是昨夜见过的狐族左使红绡。这女子一身嫁衣般的鲜红，长发披散，赤足立在薄霜上。她背对着车队，仰头望着青要山方向，像一尊诡异的雕塑。
“何人挡道？”亲卫长按刀上前。
红衣女子缓缓转身。
知黛瞳孔一缩——那女子脸上，戴着一张空白的面具。没有五官，只一片惨白。
“知黛城主。”女子的声音很奇特，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，男女老幼混杂，“我家主人托我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？”
“主人说……”女子歪了歪头，面具下传出轻笑，“青要山的雪，埋了太多死人。您若执意要去，不妨先看看这个。”
她抬手，抛来一物。
亲卫长凌空接住，是个巴掌大的木盒。打开瞬间，他脸色骤变，猛地合上盒盖。
“是什么？”知黛问。
亲卫长捧着盒子走到车前，手在发抖。他单膝跪地，将盒子呈上。
知黛接过，掀开一条缝。
里面是一截断指。人类的手指，苍白，浮肿，断口处血肉模糊。但指节上戴着一枚熟悉的玄铁指环——那是昭城暗卫首领的标记。三日前，知黛派他潜入北境查探蛮族动向。
“看来城主认出来了。”红衣女子拍手轻笑，“主人还说，这只是开胃小菜。您若现在回头，还能多活几日。若执意上山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冷下来：“那这截手指的主人，就是您的榜样。”
话音未落，八名亲卫已拔刀出鞘，结成战阵将马车护在中心。
知黛合上木盒，指尖冰凉，但声音稳得出奇：“你家主人是谁？北境蛮族？还是昨晚那些刺客的同党？”
“城主何必多问。”红衣女子后退一步，身形开始变得透明，“您只需要知道，这趟浑水，蹚不得。”
“我若非要蹚呢？”
“那就……”女子完全消失前，留下最后半句话，飘散在风里，“……死。”
官道上只剩一片薄霜，仿佛她从未来过。
亲卫长额头渗出冷汗：“城主，前方恐有埋伏，是否回城？”
知黛沉默片刻，将木盒收入袖中。
“继续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若回头，昨夜的事就永远说不清了。”知黛放下车帘，重新坐定，“何况，我也想知道，到底是谁这么怕我见到棠华。”
马车再度启程。只是这次，所有亲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。
知黛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。
那截断指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。暗卫首领是金丹后期修为，精于隐匿刺杀，却这样无声无息地折了。对方的力量，远超预估。
而红衣女子那句“青要山的雪埋了太多死人”……
她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：九百年前那场**后，青要山下的雪，整整三年都是红色的。
午时，青要山脚。
雪线在此处分明。往上，是终年不化的积雪；往下，是深秋枯黄的山林。一道冰晶凝成的山门凭空而立，上书三个古篆：青要境。
马车停下。知黛刚下车，便感到刺骨寒意扑面而来。这不是寻常的冷，而是带着灵力威压的、属于大妖领地的森寒。
“昭城城主知黛，求见棠华长老。”她提高声音，在山门前行礼。
无人应答。只有风雪呼啸。
知黛等了片刻，再次开口：“昨夜之事，昭城有失察之责。今日特来请罪，望长老……”
“城主请回吧。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山门内传出。红绡缓步走出，依旧是一身红衣，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她抱着手臂，斜睨着知黛：“长老说了，昭城的礼，青要山受不起。城主请回，昨夜的事，狐族自会查清。”
“左使。”知黛不退反进，双手奉上礼单，“请罪是礼数，但更重要的是，昨夜刺客之事蹊跷，恐有第三方势力欲挑拨**两族。昭城愿与青要山联手探查，以免……”
“以免什么？”红绡打断她，嗤笑，“以免我们狐族中了奸计，与你们人族开战？城主，您未免太高看自己了。长老活了上千年，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？用得着和你们人族联手？”
这话说得极不客气。身后亲卫脸色铁青，但知黛神色未变。
“左使说的是。”她竟点了点头，“正因长老见识广博，才更该明白——能将追魂印神不知鬼种在北境死士体内，又能潜入昭城破坏阵眼的势力，绝非寻常。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离间，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什么？”
“而是要**两族，两败俱伤。”
红绡眯起眼，打量着她。许久，才道：“城主倒是会说话。可惜，长老不想见你。请回。”
知黛沉默片刻，忽然撩起衣摆，单膝跪在了雪地里。
“城主！”亲卫惊呼。
红绡也愣住了。
“这一跪，是为我父亲九百年前犯下的杀孽。”知黛抬头，雪花落在她睫毛上，很快融成水珠，“父债子偿，天经地义。昭城欠狐族的，我认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在风雪中清晰无比：“但昨夜之事，非昭城所为。我以性命起誓。若左使不信，我可在此立下天道誓言——若昨夜刺客是我指使，叫我修为尽废，魂飞魄散。”
风雪忽然停了。
不是自然停的，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。整片山林的呼啸声、落雪声，全部消失。绝对的寂静中，一道白色身影，缓缓从山门内走出。
棠华。
他今日未束发，霜白长发披散在身后，与雪同色。淡金色的眸子落在知黛身上，看不出情绪。
“天道誓言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风雪更冷，“你可知，若违此誓，会是什么下场？”
“知道。”知黛仰头看他，跪姿未变，“所以，请长老信我一次。”
棠华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许久，他忽然伸手，指尖触上她的眉心。
一道冰寒的灵力刺入识海。
知黛浑身一颤，但没有反抗。她任由那股力量在自己记忆中穿梭——昨夜宴席的筹备、玉柱的异常、刺客出现时的惊愕、追查时的焦灼……所有画面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棠华眼前。
包括那截断指，和红衣女子的警告。
半晌，棠华收回手。
“起来。”他转身往山门内走，“你带来的那些护卫，留在山下。”
“长老？”红绡急道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棠华没有回头，“本座也想听听，那红衣女子说的‘青要山的雪埋了太多死人’，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知黛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雪，对亲卫长点头：“在此等候。”
“城主小心！”
她没再回头，跟着棠华踏进了那道冰晶山门。
一步跨入，天地骤变。
山门外是深秋，山门内却是隆冬。积雪没膝，奇形怪状的冰柱林立，宛如一片冰雪森林。远处，一座完全由寒冰雕琢而成的宫殿矗立在雪山之巅，在惨白的日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。
“这是青要山的护山大阵。”棠华走在前方，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，“没有本座允许，踏入者会被困死在这片雪林中，百年后化为新的冰柱。”
知黛跟在他身后，深一脚浅一脚，走得艰难。她的修为不算低，但在这极寒环境中，灵力运转都滞涩了许多。
“长老为何改变主意？”她问。
棠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一根巨大的冰柱前停下，伸手拂去表面的浮雪。
冰柱内部，冻结着一只狐狸的尸骸。九条尾巴，毛色雪白，眼睛还睁着，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仰天悲啸的姿态。
“这是白沅，本座的妹妹。”棠华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九百年前，她刚化形，偷偷溜下山玩，再也没回来。三个月后，本座在昭城外的乱葬岗找到她——皮毛被剥，内丹被挖，**被野狗啃了一半。”
知黛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这样的冰柱，青要山有三百零七根。”棠华一挥手，拂去周围十几根冰柱上的雪。每一根里，都冻着狐族的尸骸，男女老少皆有，死状各异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眼中的惊恐与痛苦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？”棠华转身，金瞳里映出知黛苍白的脸，“本座不见你，不是不信你昨夜无辜。而是看见你这张脸，就会想起你父亲，想起这三百零七个再也回不来的族人。”
他走近一步，寒气几乎凝成实质：“你那一跪，很感人。但你觉得，跪一下，就能抵三百条命么？”
知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能说什么？说父亲做错了？可错了就是错了，人命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挽回的。说她会补偿？可怎么补偿？拿什么补偿？
“我……”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厉害，“我无法让死者复生。但至少，我可以阻止更多人死去。”
棠华盯着她看了很久，久到知黛以为自己也会被冻成冰柱。
“那个红衣女子，”他忽然换了个话题，“你看清她的功法路数了么？”
知黛一怔，摇头：“她出现和离开都毫无灵力波动，像是……幻术，但又不像。”
“是‘傀影’。”棠华转身继续往前走，“北境巫族的一种邪术，以活人炼成傀儡，无痛无觉，只听主人号令。但这种术法，三百年前就该绝迹了。”
“巫族？”
“一个早该被**的部落。”棠华冷笑，“看来，有些东西从坟墓里爬出来了。”
两人走到冰宫前。宫殿大门自动打开，里面是空旷无比的大殿，除了正中央一张冰雕王座，再无他物。
“坐。”棠华自己先在王座坐下，指了指地上的**——那居然是个普通草编**，与这冰宫格格不入。
知黛盘膝坐下，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：“长老既然知道有第三方势力，昨夜为何还要一走了之？若我们当场对峙，或许能找出更多线索——”
“因为本座想看看，”棠华打断她，“你接下来会怎么做。是急于撇清关系，还是像现在这样，冒险上山。”
他身体前倾，手肘撑在膝上，金瞳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：“你和你父亲，不太一样。”
“我是我，父亲是父亲。”知黛直视他的眼睛，“他有他的罪，我有我的路。”
大殿陷入沉默。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，呜咽如泣。
许久，棠华才再度开口：“那截断指，拿出来。”
知黛取出木盒。棠华隔空一抓，木盒飞到他手中。他打开看了一眼，眉头微皱。
“不是巫族的手法。”他合上盒子，“断口平整，是一击毙命后斩下的。但指节上有残留的魔气——很淡，但逃不过本座的眼睛。”
“魔气？”知黛心头一沉，“可魔域封印完好，魔族已三百年未曾现世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整座冰宫忽然剧烈震动起来！
殿顶的冰棱噼里啪啦往下掉，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棠华霍然起身，金瞳望向殿外某个方向，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有人动了山下的‘禁魂阵’。”他声音森寒，“是调虎离山——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我，是冰狱里关着的东西！”
“冰狱？”
棠华没时间解释，一把抓住知黛的手腕：“走！”
下一秒，天旋地转。
等知黛回过神，两人已站在一处巨大的冰窟入口前。寒风从洞内呼啸而出，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与锁链拖动声。
而洞口处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狐族守卫的**。
鲜血泼洒在白雪上，红得刺眼。
“晚了。”棠华松开手，一步步走进冰窟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但知黛听出了其中压抑的、滔天的怒火。
“他们已经得手了。”
冰窟深处，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，和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知黛握紧袖中**，跟了上去。
她终于明白红衣女子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青要山的雪，又要染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