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血

月宴初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昭城张灯结彩。，百姓携家带口涌向观月台。按昭城百年旧俗，仲秋夜城主需登台祭月，与民同乐。只是今年的祭典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。，侍女正为她绾发。镜中人一袭月白云锦宫装，银线绣着昭城图腾——衔珠玄鸟。发间只簪一枚白玉步摇，素净得不像城主，倒像深闺女儿。“太素了。”知黛忽然开口，“换那套赤金玄鸟礼服。”：“城主，那套是祭天大典才……今日便是大典。”知黛起身，任侍女褪去外袍，“狐族长老亲临，昭城不能失了礼数，更不能失了风骨。”，整间屋子都为之一亮。重工刺绣的玄鸟展开双翼，几乎要破衣而出，每一片羽毛都缀着细碎金箔。知黛穿上它时，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。“报——”副将疾步而入，单膝跪地，“青要山车驾已至城外三里。带了多少人？只有一架雪鹿辇，两名侍从。”副将迟疑一瞬，“但辇车过处，地面结霜三尺。百姓都说……是狐族**。”。“开中门，依上宾礼迎。城主！”副将抬头，眼中尽是忧色，“老城主当年与狐族的恩怨……所以今日更不能失礼。”知黛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如深潭，“父亲欠下的债，我还。但若他以为可以踏着昭城的尊严来讨债——”，赤金礼服在灯下流光溢彩。“那我便让他知道，昭城的新城主，骨头是硬的。”
城外，雪鹿辇中。
棠华阖目养神。辇车无轮，由四头通体雪白的灵鹿虚踏空中，所过之处霜花蔓延。透过纱帘，他能感知到城墙上密集的**，街巷中隐藏的修士，还有观月台周围布下的三十六道结界。
“长老，昭城戒备森严。”红绡在外低声道，“尤其是观月台，我们的妖力会被压制三成以上。”
“她倒是谨慎。”棠华睁开眼，淡金色的眸子透过纱帘，望向城楼最高处。
那里有一道气息，沉静、坚韧，像深埋地底的玉石。与九百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老城主截然不同。
“直接去观月台。”棠华吩咐，“不必绕行。”
辇车调转方向，踏月而行。下方长街上，百姓仰头张望，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：
“那就是狐族长老？”
“听说活了上千年了……”
“来者不善啊，老城主的债……”
棠华听着，神色无波。九百年，对人族来说已是十几代更迭，但对狐族而言，有些伤痕从未结痂。
辇车在观月台前落地。
霜花以辇车为中心，瞬间铺开三丈。前来迎接的礼官面色发白，强撑着唱道：“恭迎青要山棠华长老——”
纱帘掀起。
一袭白衣的狐族长老步下辇车，赤玉在腰间轻晃。他抬头，目光越过层层台阶，直抵高台之上。
知黛正站在观月台边缘，俯视着他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夜风骤停。
高台上，知黛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她想象过无数次狐族长老的模样：或阴鸷，或妖异，或苍老。却没想到，来人竟是这般——
霜发如雪，金瞳似渊。一身素白站在满地月华里，干净得像刚落下的新雪。若不是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，和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千年的寂静，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隐居山林的仙君。
棠华也在看她。
赤金礼服，玄鸟展翼。明明是人族女子，眉宇间却有不输男儿的英气。尤其那双眼睛，清亮、锐利，像出鞘的剑。
有趣。
九百年来，敢这样直视他眼睛的人族，她是第一个。
“昭城城主知黛，恭迎棠华长老。”知黛率先开口，声音平稳地传遍高台，“长老远道而来，昭城蓬荜生辉。”
很标准的客套话。但棠华听出了话里的试探——她在等他接招。
“城主客气。”棠华拾级而上，步伐不疾不徐。所过之处，霜痕自动退避，让出一条通路，“能受邀参加人族仲秋宴，是本座之幸。”
两人相距三丈时，知黛抬手：“请上座。”
棠华却停下脚步。他环视四周，目光掠过那些看似装饰，实则暗藏阵眼的玉柱、灯台，最后落回知黛脸上。
“城主这观月台，布得一手好阵法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今日月色不错，“天罡伏妖阵，地煞锁灵阵，还有……九转禁神咒的痕迹。怎么，怕本座掀了这场宴？”
台下瞬间死寂。所有官员、侍卫都绷紧了神经。
知黛却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，像蜻蜓点过水面。“长老说笑了。这些阵法是昭城祖制，每逢大典必启，并非针对长老。”她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“长老若觉不适，我可命人撤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棠华终于迈步，与她擦肩而过时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，“本座倒想看看，城主还能布下多少阵。”
他在主宾席落座，雪白的衣袖拂过案几，带起一阵冷香。
知黛在**坐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。刚才那一瞬，她闻到了棠华身上的气息——不是传闻中的狐骚，而是极淡的冰雪与某种冷冽花香混合的味道。
像青要山巅，开在绝壁上的那株千年雪昙。
宴乐起。舞姬鱼贯而入，丝竹声盈耳。觥筹交错间，表面一派祥和。
但知黛能感觉到，棠华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。那不是审视，也不是敌意，而是一种……探究。像在观察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。
酒过三巡，按例该城主献祭月祝词。
知黛起身，走向观月台中央的**。月光如水银泻地，将她一身赤金照得璀璨夺目。她焚香，跪拜，展开祝文卷轴。
就在这时，异变陡生。
**东南角的玉柱，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。
紧接着，整根玉柱内部传来密集的碎裂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膨胀。知黛脸色骤变——那是阵眼之一！
“退后！”她厉喝一声，同时挥袖打出一道灵力，想强行稳住阵眼。
但已经晚了。
玉柱轰然炸裂！无数碎片裹挟着狂暴的灵气，暴雨般射向四周。宾客惊慌逃窜，侍卫拔刀前冲，场面瞬间大乱。
而在那漫天碎片中，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，直扑主宾席！
他们的目标，是棠华。
不，更准确地说，是他们手中淬着蓝光的短刃，瞄准的是棠华的心口、咽喉、丹田三处要害！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。从玉柱炸裂到刺客现身，不过一息。
棠华没动。
他甚至没抬眼，只是端起酒杯，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。
三道黑影已至眼前，短刃的寒光几乎要刺破他的白衣——
然后，停住了。
不是他们想停，而是不得不停。因为不知何时，他们的手腕、脚踝、脖颈，都缠上了一缕缕极细的银丝。那些银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，却坚韧无比，任他们如何挣扎，都无法再进半分。
“城主府的待客之道，倒是别致。”棠华终于抬眼，看向**边的知黛。
知黛脸色铁青。她认得那些刺客身上的纹身——北境蛮族的死士！可他们怎么会混进昭城？又为什么要杀棠华？
不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“拿下！”知黛一声令下，侍卫一拥而上。
但就在此时，被银丝束缚的三个刺客忽然齐声狞笑，周身皮肤迅速转为暗红，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动从他们体内爆发——
自爆！
知黛瞳孔骤缩。三个元婴期死士同时自爆，足以将半个观月台夷为平地！台下还有数千百姓！
她来不及思考，本能地双手结印，赤金礼服上的玄鸟图腾骤然亮起。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以她为中心急速展开，要将整个观月台笼罩其中。
可这需要时间。而刺客体内的能量，已经膨胀到了临界点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白影掠过。
棠华不知何时已离开座位，出现在了三个刺客中间。他伸出右手，五指虚握。
“凝。”
轻轻一个字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刺客体内狂暴的能量、四散的玉柱碎片、飞溅的酒液、甚至空中飘落的灰尘——全部定格在半空。然后，以棠华的手掌为中心，开始急速倒流、收缩、凝聚。
最后化作三枚樱桃大小的冰珠，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“还你。”棠华将冰珠抛给赶到的侍卫长，转身看向知黛，“城主这份见面礼，本座收下了。”
他语气平静，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——不是怒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。
知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棠华已经走到她面前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说了第二句话：
“这出戏，是你父亲教的，还是你自己想的？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她，径直走下观月台。雪鹿辇无声驶来，载着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宴席不欢而散。
知黛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观月台上，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凉。侍卫长跪在身后，颤声汇报：“城主，三个刺客的尸身已查验完毕，确是北境死士。但、但他们体内有另一种印记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是……是狐族的追魂印。”
知黛猛地转身。
追魂印，狐族秘术。中印者无论逃到天涯海角，施术者都能感知其方位。但那三个刺客，显然是冲着杀棠华来的。
除非——
除非有人故意在死士身上种下追魂印，一旦事发，就能将罪名引向狐族。而今晚若棠华真死在昭城，或者哪怕只是受伤，人族与狐族本就脆弱的和平，将瞬间瓦解。
“好一招一石二鸟。”知黛闭上眼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“查。从筹备宴席的每一个环节查起。还有……”
她睁开眼，望向青要山方向。
“备一份厚礼，明日一早，我亲自上青要山，向棠华长老——赔罪。”
青要山，寒潭边。
棠华掬起一捧潭水，看着水中月影碎成千万片。
“长老真信不是她做的？”红绡蹲在一旁，托着腮。
“信与不信，重要么？”棠华松开手，水从指缝流走，“重要的是，有人希望本座与昭城开战。”
“那您还收她的礼？”
“为什么不收？”棠华转身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本座倒要看看，这位新城主，明日会唱哪一出。”
他望向山下昭城的灯火，金瞳在夜色中微微发亮。
戏台已搭好，角儿已登场。
这出**九百年的恩怨，终于，要正式开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