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许府风云2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跟着如兰往正厅去。裙子是去年做的，腰身略略宽松，她系了条丝绦收紧。颜色倒是衬她，藕荷色温柔，不抢风头，也不显得寒酸。晚膳是家宴，她这个“落水受惊”的庶女不得不露面。穿过回廊时，她故意放慢脚步，把许府的格局往心里记。，飞檐斗拱，灯火通明。隔着一道月亮门，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笑语声，还有丝竹的调子，像是有人在练琴。西苑二房这边，除了听云轩还有几处院落，却都黑着灯。她爹许二爷——戴许强迫自己用这个称呼——据说常年在外经商，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。那些黑着的院落，想必是空置的姨娘住处，人走了，灯灭了，只剩灰尘在月光里浮动。“二小姐到了！”厅门外的小厮高声通传，戴许跨过门槛，脸上已经挂好微笑。这是现代职场练就的本事。那笑容的弧度、嘴角的松紧、眼神的焦距，都是精确计算过的，亲切，不过分热络；恭敬，不过分卑微。，八仙桌上摆满佳肴。八宝鸭、清蒸鲈鱼、蟹粉狮子头、糟鹅掌、火腿冬瓜汤……热气腾腾，香气交织，在烛火里蒸腾出一片人间烟火。上首坐着个穿绛紫褙子的妇人，约莫四十出头，面容端庄，额头光洁，眉心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，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。正是当家主母张大娘子。她左手边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，十五六岁模样，眉眼与张大娘子有几分相似，下巴微微抬着，像只骄傲的孔雀。想来是长房嫡女许锦书。……戴许目光一顿。，二十出头，生得面如冠玉，正低头饮茶。他的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捏着白瓷茶盏的边沿，动作从容。听见通传，他抬眼望来，目光在戴许脸上停留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那一瞬极短，戴许却捕捉到了——那眼神不是审视，不是轻蔑，而是一种……评估？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器物。“遮云来了，快坐。”张大娘子笑得慈和，招手让她到身边，“身子可好了？陈府递了帖子，说陈公子明日要来探病，你父亲虽不在，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。"，在末座坐下。眼角余光却瞥见那石青直裰的男子微微蹙眉。那蹙眉的动作极轻，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，若非她正在留心，几乎要错过。“周公子是来看锦书的，”张大娘子顺着她的目光介绍，语气里带着炫耀，尾音微微上扬，“他和锦书下月就要过礼了。"：“周公子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，周文渊。看给大娘子高兴的。咦，这周公子是去年上元节在朱雀街帮助小姐免于摔伤的那位公子。”，向戴许略一点头：“二小姐。"声音清冷，像山涧初融的雪水，带着寒意，却不刺骨。戴许回礼时故意多看了他一眼——这人的眼睛生得极好看，眼尾微微上挑，本该是多情的面相，瞳色却深如寒潭，拒人千里。她忽然想起现代那句网络流行语：好看的人都是有毒的。“遮云妹妹今日怎么这般安静？”许锦书忽然开口，声音娇滴滴的，像蜜糖里裹着针，“莫不是落水伤了脑子，连人都认不出了？我瞧着你方才进门时，盯着周公子看了好几眼呢。怎么，妹妹也想攀高枝，学着那些狐媚子做派？”。厅内一静，连筷子碰碗碟的声响都停了。张大娘子脸上的笑容没变，眼神却冷了下来，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。。她知道，这是许锦书在试探——试探她是不是真的"失忆"，更试探她敢不敢在"未来**"面前失态。若她恼了，是"庶女无状，觊觎嫡**婿"；若她忍了，是"果然心虚，被说中了心事"。，抬起头，脸上不是羞恼，也不是惶恐，而是一种……茫然？
“大姐姐在说什么？”她的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丝困惑，像是个听不懂话的孩子，“妹妹方才只是觉得，周公子有些眼熟。像是在哪里见过……”
她故意顿住，蹙起眉头，像是在努力回忆。许锦书的冷笑僵在脸上——这发展出乎她的意料。
“啊，我想起来了！”戴许忽然拍手，眼睛亮起来，“去年上元节，在朱雀街上，那日人太多了，妹妹被人流冲散，险些摔倒，是被公子扶了一把。原来就是周公子么？难怪大姐姐说妹妹盯着看，实在是……实在是失礼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郑重地向周文渊福了一福：“多谢周公子当日援手。妹妹眼拙，竟没认出恩人，还请公子恕罪。”
这一番话，把自己从“觊觎**”变成了“感恩图报”，还暗戳戳点出“去年上元节周文渊也在朱雀大街”——那时他与许锦书尚未定亲，扶一个陌生姑娘，本是**佳话，如今却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。
周文渊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那深潭似的眸子里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，像是石子投入水面，涟漪转瞬即逝。
“二小姐客气了，”他的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多了一分若有似无的温度，“举手之劳，不必挂怀。”
许锦书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。张大娘子适时地打圆场：“原来还有这番缘分，可见是咱们许府与周家的缘分深。用膳吧，菜都要凉了。”
戴许重新坐下，低头扒饭。她知道，这一局她赢了，却也埋下了隐患——许锦书不会善罢甘休，而那个周文渊……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，心里微微发紧。
这人，不好惹。
戴许躺在黑暗里，听着更鼓敲过三响。每一声都沉闷，像是敲在胸腔里，震得肋骨发麻。晚膳后她“身体不适”提前退席，张大娘子装模作样地嘱咐了几句，许锦书则全程没再理她。那个周文渊……她想起他临走时若有若无的一瞥，像一片雪花落在颈后，凉丝丝的，挥之不去。
“如兰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我爹什么时候回来？"
打地铺的小丫鬟翻了个身，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：“老爷……往年都是中秋前后。"
“往年？"
“二夫人去后，老爷就很少回西苑了。”如兰的声音带着困意，迷迷糊糊的，“听说在江南置了外宅，那边也有位姨娘，生了位小少爷……今年春天还往府里送过信，说小少爷会背《三字经》了……”
戴许盯着帐顶的折枝海棠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，像是叹息，又像是自嘲。娘死了，爹跑了，被丢在嫡母手底下养，养得天真愚蠢、大手大脚，连身边丫鬟都看得比她清楚。那些“多给的月钱添的新衣裳”，不过是养猪的饲料，养肥了，好宰。
可那又怎样？
现代的她，二本毕业，北漂五年，从实习生做到项目经理。存款五万，房租三千，她照样敢跟房东砍价，敢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大妈斗智斗勇。穿越了，穷了，没爹没娘了。可她还活着。这具身体年轻，健康，还有一张能看的脸。足够了。
戴许掀开被子坐起来，赤脚踩在青砖地上。凉意从脚底蹿上来，让她打了个激灵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见妆台上那盒珠翠。她走过去，一支支拿起来细看，在心里估算价位。珍珠耳坠，当了，换现银最实在。金镶玉簪，留着充门面，见客时戴。绢花绒花……明天让如兰拿去问问，有没有小丫鬟愿意收二手，或者换些针线布料，她可以自己改款式。
“小姐？”如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**眼睛，“您要什么？"
“纸笔。”戴许眼睛发亮，在月光下像个准备作案的小贼，“还有，你知不知道龙城哪家书坊收抄书的活计？"
“啊？"
“或者，”她想起现代那些爆款网文，嘴角越翘越高，“你们这儿，有没有话本子这种东西？就是……故事书，讲才子佳人、狐仙鬼怪的？”
如兰彻底醒了，惊恐地看着自家小姐在月光下摩拳擦掌。那表情像是看见猫在磨刀，兔子在练拳击，完全违背了物种本能。“小姐，您、您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赚钱。”戴许握住她的手，目光灼灼，“如兰，我要在这鬼地方，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响动。戴许猛地转头，只见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，转瞬即逝，快得像是一场幻觉。她浑身僵硬，如兰已经吓得钻进了被窝，被子蒙住头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谁？！”戴许厉声喝道，声音却发颤，尾音劈了叉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夜风吹过树梢，沙沙如鬼语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戴许慢慢走到窗边，指尖触到窗棂时，发现上面粘着片东西——是片柳叶，叶脉上用**着几个小字，借着月光才能辨认：“陈公子非良配，慎之。”
她攥紧叶片，后背一阵发凉。这许府里，有人在盯着她。是敌是友？为何提醒？陈公子今日救她，当真只是“碰巧路过”？那湿漉漉的头发，那滴水的衣摆，那恰到好处的出现……
更鼓又敲过一声，戴许忽然想起晚膳时周文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那眼神里的评估，是在估量她的价值，还是在估量她的威胁？
这龙城，这许府，这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——水，深着呢。
她将柳叶凑近烛火，看着它卷曲、焦黑，边缘冒出细小的火星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烟，带着草木燃烧的气息消散在空气里。然后吹熄蜡烛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雀鸟开始在枝头啼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