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许府风云1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盯着帐顶那幅绣着折枝海棠的锦缎，数了整整三百七十二针。针线细密，针脚匀整，看得出是苏绣的手艺。海棠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层层堆叠，花蕊处还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，在透过帐子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晕彩。她盯着那些珍珠看了许久，忽然想起现代商场里见过的苏绣屏风，标价后面跟着的零多得让人眼晕。可在这里，这样一幅绣品只配挂在庶女的床帐上，还未必是新的——边角处有些磨损的丝线，颜色也略略发暗，像是被洗过多次。“小姐，姜汤来了。”，热气氤氲中带着一丝辛辣的甜香。戴许撑着身子坐起来，接过碗时故意让指尖相触——小丫鬟的手冰凉，还在微微发抖。那双手生得秀气，指节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却因常年浆洗衣物而有些红肿。戴许想起自己现代的手，虽然也算不上保养得当，至少冬天会涂护手霜，不会裂口子。“你怕我？”戴许吹了吹汤面，眼睛却盯着如兰。汤面上浮着几丝红糖化不开的褐色痕迹，姜片切得极薄，几乎透明，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载沉载浮。“奴婢不敢！”如兰扑通跪下，额头抵着青砖，声音闷在地面里，“是……是担心小姐的身子。落水受寒，最怕落下病根……"，小口啜着姜汤。红糖放得足，姜味却淡，像是怕辣着她这位“娇贵”的庶女。汤汁滑过喉咙，温热一路蔓延到胃里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她想起现代公司里那些表面嘘寒问暖、背地里捅刀子的同事，嘴角微微一翘。那帮人啊，送咖啡时记得你加几分糖，开会时却把你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。，有意思。，戴许终于有精神打量自己的闺房。外间是待客用的花厅，紫檀木圆桌配四张鼓凳，桌面光可鉴人，映得出人影。她伸手摸了摸，触感细腻温润，像是常年被人摩挲出的包浆。墙上挂着一幅《仕女簪花图》——笔触细腻，却透着一股刻板的气韵，画中女子低眉敛目，簪花的动作僵硬得像在完成任务，像是学堂里规训女子的教材。右下角题着“庚戌年冬月，许府藏”，字迹工整，毫无风骨。。一张天漆床，一架螺钿妆台，一个樟木衣箱，便是全部家当。妆台上摆着个螺钿首饰盒，正是如兰说的“一盒珠翠”。盒面用贝壳拼出鸳鸯戏水的图案，贝壳边缘已经有些发黄，胶水也开了几处，鸳鸯的脑袋微微翘起，像是要从盒面上挣脱出来。，珠光宝气晃得她眯起眼。她先闭了闭眼，再慢慢睁开，让那些光芒一点点渗入视野。珍珠耳坠三对，南珠、东珠、淡水珠，大小各异。南珠最大，约有指腹大小，泛着柔和的粉光；东珠小些，却更圆润，冷白如月；淡水珠形状略扁，光泽也不如前两者，但胜在数量多，串成一对坠子，倒也沉甸甸的。金镶玉簪两支，一支雕着并蒂莲，玉是青白玉，质地温润，雕工却一般，莲瓣的纹路有些模糊；一支刻着蝴蝶穿花，玉是白玉，质地更细，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。还有几样绢花、绒花，颜色从正红到藕荷，倒是配齐了四季。春日戴桃红，夏日戴藕荷，秋日戴杏黄，冬日戴正红——规规矩矩，不出错，也不出挑。“就这些？”戴许拈起一支金簪，在灯下转了转。成色不错，约有七八克重，可也就值现代几万块的样子。如兰正在整理床铺，闻言手上一顿。她背对着戴许，戴许看不见她的表情，只看见她肩膀微微一僵，手里的被角捏出一道褶子。“小姐……您上月才赏了春杏那丫头一对银镯子，上上月给刘嬷嬷打了副金耳环……上月十五，您还说西苑的桂花开了，要办赏花宴，赏了厨娘二两银子买时令果子……"。原主是个****，被人捧着哄着，把好东西流水似的送出去。她合上首饰盒，盒盖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一声叹息。她忽然问：“我娘呢？"。，暮色从窗纱透进来，给一切都蒙了一层灰。戴许看着小丫鬟的脊背慢慢弓下去，像只受惊的虾米。那背影单薄，衣裳是府里统一发的淡青色比甲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腰间的系带系得紧紧的，勒出一截纤细的腰肢。“姨娘……三年前就没了。”如兰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，飘在空气里，“难产，没救过来。那孩子也没活成，是个哥儿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。
戴许攥紧了被角。现代的她父母离异，各自组建家庭，她逢年过节只能在出租屋里点外卖。原主至少有过母亲，有过被宠爱的记忆——可那记忆如今只剩这听云轩里浮动的尘埃，和丫鬟口中轻飘飘的“没了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这双手纤细白皙，指甲修得圆润，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，是养尊处优的样子。可她知道，这双手的主人已经换了一个灵魂，一个在现代社会里摸爬滚打、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撑伞的灵魂。
如兰终于铺好床，转过身来，脸上带着勉强的笑，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，嘴角翘着，眼睛却垂着，“大娘子待小姐极好的，每月多给二两月钱，换季还添新衣裳。去年小姐及笄，大娘子还从自己嫁妆里拨了一对玉镯子呢，水头极好的，小姐当时欢喜得什么似的……"
戴许没接话。她盯着妆台铜镜里的脸——杏眼**，肤色白皙，是标准的古典美人。可那双眼睛此刻沉在阴影里，待她极好。多给二两月钱，添新衣裳。这哪是对晚辈好，这是养废。她想起现代那些溺爱孩子的家长，要星星不给月亮，最后养出一个个眼高手低、四体不勤的巨婴。张大娘子这招，高啊。既得了贤良的名声，又实实在在废掉了庶女的竞争力。许遮云若是真“备受宠爱”，怎么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留不住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