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书名:庶女为侯  |  作者:江又一  |  更新:2026-04-17
第一卷 鸿门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丝竹声正好停了。,丫鬟婆子穿梭往来,个个面带喜色。正厅门楣上悬着大红绸缎,烛火将窗纸映得透亮,隐约可见里头人影绰约,笑语喧阗。,膝盖的剧痛让她脚步微滞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。。居中一张紫檀大桌,柳氏端坐主位,身侧是嫡女沈清瑶,下首坐着几个旁支的婶娘妯娌。桌上摆满酒菜,人人面前杯箸齐全,唯独右下首那个位置空着——那是给她的。,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——离主位最远,背对门口,正对着穿堂风。这是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狼狈的模样,而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。“哟,三姑娘来了。”柳氏身边的周嬷嬷笑着迎上来,“夫人等了许久呢,快入座吧。”,由春桃扶着走向那个位置。她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膝盖疼,而是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看清楚——她腿上有伤,伤得不轻。,她一瘸一拐的模样落入众人眼中,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。“这是怎么了?听说在祠堂跪了三天呢……三天?怪不得……”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:“三妹妹这腿,可得好好养着,别落下病根才好。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指望你做什么粗活,可日后总要出门见人的,一瘸一拐的,像什么话?”,沈清砚却只是淡淡一笑:“多谢二姐姐关心。只是妹妹这腿,是在祠堂跪出来的。二姐姐若真关心我,不如去问问母亲,为何要让妹妹跪那么久?”。
柳氏放下茶盏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你这孩子,说话还是这般冲。让你跪祠堂是为你好——抄经静心,磨磨性子,省得日后出门惹祸。你倒好,才出来就到处跑,连个谢恩都不来。”
到处跑?
沈清砚心下冷笑。她出来不到两个时辰,先是春桃去要米汤草木灰,后是翠屏送吃食,这些事柳氏自然都知道了。这话是在点她——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眼皮子底下。
“母亲教训得是。”她垂眸,“只是女儿刚出来,身上狼狈,想着收拾齐整了再来给母亲请安,免得冲撞了贵客。”
柳氏挑眉:“哦?收拾齐整?”她的目光从沈清砚身上扫过,仍是一身半旧的素面褙子,发间连根银簪都无,“倒也没见齐整到哪儿去。”
几个婶娘掩唇低笑。
沈清砚神色不变:“女儿寒酸,比不得二姐姐锦衣玉食。只是女儿记得,祖母常说,侯府女儿,重的是规矩体统,不是穿金戴银。”
柳氏笑容微滞。
这话绵里藏针——你嫌弃我穿得寒酸,是不把祖母的教诲放在眼里?
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。”一个圆脸的妇人出来打圆场,“三姑娘快坐下吧,腿上有伤别站着。来人,给三姑娘添个软垫。”
这是二房的婶娘,素日与柳氏面和心不和。沈清砚冲她微微颔首,在春桃搀扶下落了座。
刚坐下,柳氏便朝周嬷嬷递了个眼色。
周嬷嬷会意,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上前来,盘中盖着一方锦帕,隐约可见底下是个物件。
“三姑娘,”周嬷嬷笑得满脸褶子,“夫人惦记着您,听说您在意那块古玉,特意寻了块差不多的给您。虽说不是原物,也是夫人一片心意。”
锦帕掀开,露出一块玉。
通体青白,雕工繁复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席间响起几声赞叹:
“好玉!”
“成色真不错。”
“夫人真是宽厚。”
柳氏端起茶盏,笑得意味深长:“砚儿,你生母去得早,这些年在院里也没人教导你规矩。母亲想着,你年纪不小了,该学学怎么待人接物。这玉虽比不得你生母那块,也还拿得出手,日后出门见客,戴着也体面。”
沈清瑶掩唇笑道:“母亲对三妹妹可真好。我那日不过不小心碰了她的手札,母亲还训了我许久呢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柳氏放下茶盏,“你三妹妹没了亲娘,我多疼她些也是应当的。”
母女二人一唱一和,满屋子人都听明白了——这是拿块假玉羞辱人呢。
你生母的玉我拿走了,给你块假的,你还得谢恩。
春桃眼眶通红,指甲掐进掌心。沈清砚却一动不动,只看着那块玉。
青白色,雕工繁复,油润光泽……
她忽然笑了。
“母亲厚爱,女儿感激不尽。”她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上前,“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母亲。”
柳氏挑眉:“说。”
沈清砚拿起那块玉,对着烛火细细端详,然后转过身,看向席间众人:“各位婶娘都是见多识广的,可曾见过这样的玉?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她什么意思。
沈清砚把玉举高,让烛光从侧面打过来:“你们看这纹路——这玉表面油润,但纹路杂乱,没有玉的天然纹理,倒像是人工做上去的。”
她转向柳氏:“母亲,这是块赝品。”
满座哗然。
柳氏脸色一沉:“你胡说什么?这是我从珍宝阁买的,花了二百两银子!”
“二百两?”沈清砚笑了,“母亲被骗了。这玉别说二百两,二两都不值。”
她走到柳氏面前,指着她发间那支白玉簪:“母亲这支簪,倒是好玉。羊脂白玉,雕工精细,价值不菲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唇角的笑意更深:“这簪上的土沁纹,是典型的墓葬出土特征。母亲,您戴的这支簪,是从死人墓里挖出来的。”
柳氏脸色瞬间惨白。
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沈清瑶腾地站起来:“你血口喷人!母亲的首饰都是珍宝阁定制的,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珍宝阁?”沈清砚打断她,“二姐姐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请珍宝阁的掌柜来对质。玉器入土百年,会形成特有的土沁纹,做旧仿古做得再像,也仿不出这种自然沁色。这支簪上的纹路,是沁入玉质的,不是浮在表面的。”
她转向柳氏,语气平静:“母亲若不信,可以找个玉匠来看看。墓葬出土的玉,要用热醋浸泡才能去除土腥味。母亲这簪,可曾用醋泡过?”
柳氏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当然没泡过。这簪是半年前一个远房亲戚送的,说是祖传的老物件,她看着成色好就戴上了。谁会想到是陪葬品?
席间众人看柳氏的目光变了。
戴死人墓里的东西,多晦气啊。
二房婶娘掩着鼻子往后挪了挪,仿佛那簪上带着尸臭似的。
沈清瑶脸色青白交加,还要争辩:“你一个庶女,懂什么玉器——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沈清砚淡淡打断她,“只是我娘留下的手札里,记过怎么分辨新旧玉器。她说,真的古玉,沁色自然,纹路温润;假的古玉,要么浮光掠影,要么刻意做旧。还说,墓葬出土的玉,必定带着土沁纹,这种纹路,不是刀刻火烧能仿出来的。”
她看向柳氏,目光清澈:“母亲若不信,就当女儿胡言乱语好了。只是这等晦气的东西,母亲还是少戴为妙。”
柳氏胸口剧烈起伏,想发火又找不到由头——总不能说“你一个庶女凭什么懂这么多”吧?人家说了,是她娘教的。
可林氏一个陪嫁丫鬟,怎么会懂这些?
柳氏忽然想起当年的事。林氏进府时,身上带着的那块玉,她第一眼看见就挪不开目光——那是真正的好东西,比她在任何达官贵人府上见过的都好。一个丫鬟,怎么会有那样的玉?
这念头只在心里一转,便被羞恼压下去了。
“够了!”柳氏拍案而起,“都散了吧!”
沈清瑶不甘心:“母亲——”
“我说散了!”
众人面面相觑,纷纷起身告辞。走过沈清砚身边时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忌惮。
这个庶女,不简单。
等人都走了,沈清砚朝柳氏行了一礼:“母亲息怒,女儿告退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膝盖疼得钻心,步子却稳稳当当。
刚跨出正厅,身后传来柳氏压低的声音:“你今日这样顶撞我,就不怕日后?”
沈清砚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。
“母亲说笑了。女儿只是实话实说,何来顶撞?”
她继续往前走,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。
春桃扶着她走出正院,直到拐进回廊,才长出一口气:“姑娘,您吓死奴婢了!您怎么看出那簪是……那个的?”
沈清砚没答话,只抬头看向夜空。
今夜的月色很好,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她前世修复过太多出土文物,玉器、瓷器、青铜器,哪一样没见过?柳氏那支簪上的土沁纹,一看就是典型的墓葬特征。那纹路沁入玉质深处,没有上百年形成不了,根本不是做旧能仿出来的。
只是这些话,没法跟春桃说。
“我娘教的。”她说。
春桃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姑娘,您说……您生母到底是什么人?懂药理,懂玉器,还会那么多……这哪是丫鬟会的啊?”
沈清砚没回答。
她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林氏留下的那本手札里,除了药理笔记,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记录——什么“玉有五德古玉辨伪”,什么“铜器铭文辨识法”,甚至还有半页写的是“私铸钱币的特征”。
一个丫鬟,怎么会懂这些?
沈清砚忽然想起手札最后一页那行小字:“玉在人在,玉亡……真相亦亡。”
真相。
什么真相?
她抬头看向西北角,那里是林氏生前住过的小院,如今荒废多年。她忽然生出一种冲动——想去那里看看。
但今晚不行。
膝盖疼得厉害,而且柳氏今晚吃了大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,月色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西北角院门口时,沈清砚忽然停住脚步。
院门外的石阶上,放着一个青布包袱。
春桃警惕地四下看看,蹲下身子打开包袱,里面是一只瓷瓶,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
“伤药,好用。”
没有落款。
沈清砚拿起瓷瓶拔开塞子,一股清苦的药香飘出来。是上好的跌打药,比她前世用过的很多药都好。
春桃小声说:“姑娘,这是谁送的?”
沈清砚看向远处的暗影。
回廊尽头,一个修长的身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月色中。
她认出那人的轮廓——今日祖母寿宴上,坐在男宾席首位的那个年轻男子。
定远侯府世子,谢临渊。
他送药做什么?
沈清砚握着瓷瓶,眸光微深。
试探?示好?还是另有所图?
她想起手札里那行小字,想起柳氏玉簪上的土沁纹,想起这具身体的生母留下的那块古玉——那块玉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月色清冷。
沈清砚把瓷瓶收进袖中,推开院门。
“进去吧。”
今夜这出鸿门宴,她赢了。但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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