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古代言情 > 焚妆 > 正文

第2章

书名:焚妆  |  作者:回家路上1226  |  更新:2026-04-18
故人旧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不,不是疼醒的。她根本就没有睡着。从裴渊走的那一刻起,她就一直睁着眼睛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那只赤金蝴蝶的帐钩,一动不动,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。。,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院子里的鸟叫得很欢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**。远处传来丫鬟婆子们说笑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,一切都是那么平常,平常得让人恍惚。,一切都不平常了。,她重生了。,回到了所有噩梦开始之前。母亲还活着——不,母亲已经死了三年了。她回到了母亲死后的第三年,回到了继妹沈蝶刚刚露出獠牙的时刻,回到了太子萧衍开始布局的时刻。。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帐子被她的动作带起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青竹立刻从外间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,热气袅袅地升腾着。“姑娘醒了?该喝药了。”青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伸手探了探沈鸢的额头,“不烫了,看来是退了烧了。昨儿个夜里您烧得厉害,奴婢吓坏了,去请了大夫来,大夫说是急怒攻心,又受了风寒,得好好养几日。”,眼眶又红了。。她的青竹。前世为了替她挡刀,被人一刀砍在脖子上,死在她面前。血流了一地,青竹的眼睛还睁着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“姑娘快跑”。她到死都没有闭上眼。“姑娘怎么了?”青竹被她看得发毛,缩了缩脖子,“奴婢脸上有东西?没有。”沈鸢移开目光,端起药碗,低头看着那浓黑的药汁。药汁很苦,苦得让人皱眉,但她一口气喝完了,一滴都没有剩。她要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活着,才能报仇。,惊讶地眨了眨眼:“姑娘今天喝药倒是痛快,以前您总要磨蹭半天,加好几勺蜂蜜才肯喝。以后都不会磨蹭了。”沈鸢擦了一下嘴角的药渍,声音淡淡的。
青竹觉得自家姑娘今天不太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沈鸢还是那个沈鸢,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可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,像是一潭死水下面突然有了暗流。
“青竹,”沈鸢开口了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八月十四,姑娘。明天就是中秋节了,老夫人说了,今年要好好热闹热闹。”
八月十四。沈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,脑海中涌出无数记忆。前世,就在明天,中秋节的家宴上,沈蝶会当众念出一首“自己写的”诗,博得满堂喝彩。那首诗其实是太子府的幕僚代笔的,太子让沈蝶在众人面前念出来,是为了试探老夫人的态度。老夫人当时夸了沈蝶几句,太子便以为老夫人不反对他纳沈蝶为侧妃。三个月后,沈蝶就被册封为太子侧妃,风风光光地嫁入了东宫。
而那时候的她,还傻乎乎地替沈蝶高兴,觉得妹妹嫁得好,比自己嫁得还好。
蠢。真蠢。
“姑娘,该梳洗了。老夫人那边等着您去请安呢。”青竹端来铜盆,里面是温热的洗脸水,上面还漂着几片玫瑰花瓣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沈鸢下了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。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让她彻底清醒了。她走到铜盆前,捧起水洗了脸,冰凉的 water 划过皮肤,像是在唤醒她身体里沉睡的什么东西。
梳洗完毕,青竹打开衣柜,问她今天穿哪件。沈鸢看了一眼衣柜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,目光落在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上。那件褙子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颜色,素净淡雅,不张扬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。
“就那件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:“姑娘,那件也太素了吧?中秋节快到了,您**得喜庆些?”
“就是要素。”沈鸢接过褙子,自己穿上,又在外面罩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风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镜中的少女眉目清冷,月白色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青竹——瘦弱,却坚韧。
“走吧,去给祖母请安。”
松鹤堂里,老夫人已经起来了。
她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在慢慢地喝着。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二,精神矍铄,治家严明,在府里说一不二。沈老爷子常年驻守边关,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,府里的大小事务全由老夫人做主。
看到沈鸢走进来,老夫人放下茶盏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“头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,让祖母担心了。”沈鸢行了个礼,在老夫人下手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**妹呢?”老夫人问身边的丫鬟。
丫鬟刚要回答,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声甜得能掐出水的“祖母”。沈蝶走了进来,穿着一件水粉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几朵珠花,妆容精致,笑容甜美,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桃花。
沈鸢看着沈蝶,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。
沈蝶比她小一岁,今年十四,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。她生得像她生母柳姨娘,瓜子脸,柳叶眉,一双眼睛含烟带雾,笑起来温柔似水,说话轻声细语,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。前世,沈鸢曾经觉得,这样的妹妹,值得全天下最好的东西。
现在,她只觉得恶心。
不是因为这张脸不好看,而是因为她知道这张皮下面藏着什么样的心肠——蛇蝎心肠,毒如蛇蝎。
“姐姐也来了?”沈蝶看到沈鸢,眼睛亮了一下,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,挽住她的胳膊,“姐姐的头还疼吗?昨儿个妹妹真是不小心,推了姐姐一把,害姐姐摔了。妹妹心里过意不去,一夜都没睡好。”
沈鸢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:“妹妹不必自责,我不怪你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极了,可沈蝶不知怎的,心里突地跳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对上沈鸢的目光,那双眼睛明明是笑着的,明明是温和的,可眼底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冷,冷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沈蝶下意识地松开了沈鸢的胳膊。
“都到齐了,”老夫人放下茶盏,“那就摆膳吧。”
早膳摆在花厅里,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小菜和白粥。老夫人坐在主位,沈鸢坐在她右手边,沈蝶坐在她左手边,柳姨娘站在一旁伺候,低眉顺眼的,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。
沈鸢的目光在柳姨娘脸上停了一瞬。
柳姨娘今年三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。她穿着一件鹅**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凤尾簪,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坠,打扮得比正经的当家主母还贵气。沈鸢的母亲在世时,柳姨娘还不敢这么张扬。母亲死后,沈鸢年纪小不懂事,老夫人又年事已高,柳姨娘便渐渐露出了真面目。
前世,沈鸢一直以为柳姨娘是好人。母亲临终前拉着柳姨**手,说“妹妹,鸢儿就托付给你了”,柳姨娘哭得泪人似的,说“姐姐放心,我一定把鸢儿当亲生女儿待”。后来沈鸢才知道,母亲的死,就是柳姨娘下的手。鹤顶红,一包鹤顶红,掺在药里,一碗要了母亲的命。
而柳姨娘之所以能得手,是因为母亲信任她。至死都信任她。
沈鸢垂下眼睛,端起粥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白粥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,可她没有皱眉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姐姐今天胃口真好。”沈蝶在旁边笑着说。
“嗯,饿了。”沈鸢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早膳后,沈鸢没有急着回去,而是陪着老夫人在院子里散步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院子里几株桂花开得正盛,甜腻腻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老夫人拄着拐杖,慢慢走着,忽然说:“鸢儿,你今儿个不太对。”
沈鸢脚步微顿,随即笑了:“祖母看出来了?”
“你祖母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没见过?”老夫人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,目光锐利得像刀,“你以前看沈蝶的眼神,是看妹妹的眼神。今儿个你看她的眼神,是看仇人的眼神。告诉祖母,发生什么了?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在想,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祖母。前世,她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自己扛,才一步步走进陷阱的。这一世,她需要盟友,而祖母,是她最可靠的盟友。但她不能说得太多,重生这种事,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。她需要找到一个方式,让祖母相信她,又不至于吓到祖母。
“祖母,”沈鸢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发现了一些事,关于柳姨娘和沈蝶的。我暂时还不能告诉您是什么事,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。”
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沉沉:“说。”
“我想请您查一查,我母亲的死因。”
老夫人脸色骤变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拐杖,指节发白。沈鸢的母亲是三年前死的,死因是急症。太医院的人来看过,说是心疾发作,药石无灵。沈鸢当时哭得昏天黑地,老夫人也伤心了好一阵子,但谁都没有怀疑过什么。可现在沈鸢突然提起这件事,而且用的是“死因”这个词,而不是“死”,这说明什么,老夫人心里清楚得很。
“你怀疑***不是病死的?”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。
“我没有证据,”沈鸢说,“但我需要祖母帮我查一查。太医院的钱太医,当年是给母亲看诊的大夫。我已经让人去请他了,说是给我看头上的伤。等他来了,祖母可以问问他,当年母亲的病,到底是不是心疾。”
老夫人沉默了很久。秋风吹过,桂花的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,甜得有些发腻。
“好。”老夫人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祖母帮你查。”
沈鸢眼眶一热,差点没忍住。她深深吸了口气,把眼泪逼了回去,轻声说:“谢谢祖母。”
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叹了口气:“***嫁到沈家十五年,是沈家对不起她。如果她的死真的有蹊跷,祖母一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沈鸢垂下眼睛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没有告诉老夫人的是,她已经知道答案了。母亲的死,就是太子下的毒手,柳姨娘执行的。她需要的不是答案,是证据。有了证据,她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。
巳时三刻,钱太医到了。
他背着药箱,步履匆匆地走进松鹤堂,先给老夫人请了安,又给沈鸢诊了脉。诊完之后,他捋着胡须说:“大小姐身体底子好,没什么大碍,开几副安神的药喝几日就好了。”
沈鸢坐在榻上,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:“钱太医,我母亲的病案,你还留着吗?”
钱太医的手一抖,捋胡须的动作僵住了。他的眼神开始闪躲,不敢看沈鸢,也不敢看老夫人,只盯着自己的脚尖,仿佛那双布鞋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大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钱太医干笑了两声。
沈鸢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。前世,钱太医在沈家出事后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,后来有人在路上发现了他,说是暴病而亡。现在想来,那哪是暴病,分明是被灭口了。
“我昨晚梦到我母亲了,”沈鸢说,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伤感,“她说她死得冤枉,让我替她查一查。钱太医,你是我母亲的主治大夫,你应该最清楚我母亲的病情,对吧?”
钱太医的脸色白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他垂下眼睛,恭恭敬敬地说:“沈夫人的病案,老臣确实还留着。只是……沈夫人的病确实是心疾,太医院几位太医会诊过,都说是心疾,没有异议。”
“是吗?”沈鸢笑了一下,那笑容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,“那就劳烦钱太医把病案抄一份给我,我留个念想。”
钱太医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。
老夫人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盏茶,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。她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钱太医这副心虚的样子,她已经看出了七八分。
“钱太医,”老夫人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病案的事,你回去整理一下,三日内送到府上来。”
钱太医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对上老夫人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终究没敢吭声,低头应了声“是”。
他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。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鱼,已经咬钩了。
钱太医走后,沈鸢没有急着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在松鹤堂又坐了一会儿。老夫人知道她有心事,也不催她走,祖孙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一个喝茶,一个发呆,谁都没有说话。
快到午时的时候,一个丫鬟匆匆走进来,在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。老夫人的脸色变了,放下茶盏,看了沈鸢一眼。
“你父亲来信了。”
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父亲。沈崇远,镇国公府的世子,沈老爷子的独子。他常年跟着沈老爷子在边关驻守,一年难得回来一次。前世,沈家被抄的时候,父亲和祖父都在边关,被太子的人以“召回述职”的名义骗回京城,在半路上被截杀,父子俩死在了同一把刀下。
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陷进了掌心里。
“信上说什么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老夫人展开信纸,看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她把信纸递给沈鸢,声音沉沉的: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鸢接过信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信是父亲写给老夫人的家书,内容不多,只有几行字。父亲说边关一切安好,让老夫人不用担心。但信的最后,有一句话让沈鸢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“太子殿下派人来边关,说要调沈家军入京,父亲没有答应。太子的人很不高兴,走的时候撂下狠话,说让父亲等着。”
太子要调沈家军入京。沈老爷子没有答应。太子的人撂下狠话。
这三个信息连在一起,沈鸢的脑子里已经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。太子要沈家军入京,不是为了拱卫京师,而是要把沈家军调离边关,然后在路上设伏,一举歼灭。沈家军是沈家的根基,没了沈家军,沈家就是一只没有牙的老虎,任人宰割。
前世,沈家军就是在回京的路上被太子的人截杀的。祖父和父亲,也是死在那条路上。
这一世,她不会让这一切发生。
“祖母,”沈鸢把信纸折好,还给老夫人,“您给父亲回信,让他转告祖父,无论如何都不要答应太子的任何要求。沈家军不能离开边关,一步都不能。”
老夫人看着她,目**杂:“鸢儿,你到底知道些什么?”
沈鸢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老夫人心头一震的话:“祖母,我知道太子要灭沈家满门。”
老夫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碎片四溅,茶水溅了一地,可老夫人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地盯着沈鸢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不能说,”沈鸢摇了摇头,“但祖母相信我,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太子要沈家军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灭口。沈家军一离开边关,就是沈家灭亡之时。”
老夫人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杀意。
“好,”她说,“祖母信你。”
从松鹤堂出来,沈鸢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去了花园。
秋日的花园很美,菊花开得正盛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、红的,争奇斗艳,花香扑鼻。沈鸢走在花间小径上,脚步很慢,像在散步,又像在想事情。
走到花园拐角处的时候,她停下了脚步。
假山后面,有两个人影。
一个穿着水绿色的褙子,是沈蝶。另一个穿着藏青色的短褐,是个小厮模样的人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沈鸢侧身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,屏住呼吸。
“……东西已经送出去了吗?”沈蝶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花园里安静,沈鸢离得又不远,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大概。
“送出去了,昨儿个夜里就送出去了。”小厮的声音沙哑,像是故意压着嗓子,“那边说了,让姑娘再等几日,时机到了自然会通知姑娘。”
“知道了,”沈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你回去吧,别让人看见了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猫着腰从假山后面溜走了。
沈蝶站在假山后面,待了一会儿,也转身离开了。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,裙角飞扬,看起来心情很好。
沈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,看着沈蝶远去的背影,眼底的寒意浓得像冬日的霜。
“那边”,指的是太子。东西,指的应该是那封被偷换了私印的信。前世,那封信是在三个月后的宫宴上被曝光的。可沈鸢不打算等那么久了。这一世,她要在那封信还没被公开之前,就先发制人。
她回到自己的院子,刚跨进门槛,青竹就迎了上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姑娘,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。”
沈鸢看着那封信,信封上用遒劲的字体写着“沈鸢亲启”四个字。这笔字她太熟悉了,前世她曾对着这封信上的字临摹了无数遍,恨不得把每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。可如今再看这封信,她只觉得恶心。
“拿来。”沈鸢伸出手。
青竹把信递过去。
沈鸢没有急着拆,而是把信举到阳光下,对着光看了看。信封的封口处,火漆完好无损,说明没有人偷看过。她又翻过来看了看信封的背面,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,是一个篆书的“萧”字——这是太子府专用的信笺。
她拆开信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:“鸢儿亲启:听闻你昨日不慎摔伤,本王心甚忧之,特命人送来上好人参一支,望你早日康复。三日后宫中赏菊宴,本王已为你备好席位,盼你同往。萧衍。”
沈鸢看完了信,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里。
“姑娘,太子殿下对您真好。”青竹在一旁看着,满脸的羡慕,“还专门给您送人参来。”
沈鸢看了青竹一眼,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:“是啊,真好。”
好到要把她全家都害死,好到要用三尺白绫亲手勒死她。
“青竹,”沈鸢把信放在桌上,声音淡淡的,“你去回了送信的人,就说我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三日后能不能去赏菊宴,还得看太医怎么说。至于那人参,替我谢过太子殿下的好意,就说我受不起,让他带回去。”
青竹愣住了:“姑娘,您不去了?那可是赏菊宴啊,往年您最盼着去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能不能去,还得看太医怎么说’,”沈鸢纠正道,“不是不去,是不一定去。”
青竹被她绕晕了,挠了挠头,不再多问,转身出去回话了。
沈鸢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赏菊宴。前世,就是在这场赏菊宴上,沈蝶“不小心”把那封信掉在了地上,让****看了个遍。她的名声一夜之间毁了,沈家的脸面也丢尽了。太子假惺惺地站出来替她说话,说什么“女子怀春,人之常情”,表面上是在维护她,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。
这一世,沈鸢不打算让这场戏重演。
她要让那封信在赏菊宴上出现,但不是以“沈鸢的私信”的形式出现,而是以另一种形式——一种让太子和沈蝶都意想不到的形式。
沈鸢的手指停止了敲击,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她站起身来,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了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。首饰盒分上下两层,上层放着几件金银首饰,下层有一个暗格,暗格里藏着一叠纸。她抽出那叠纸,最上面的一张纸上,写着一行字:“永宁十二年七月十五,太子密会沈蝶,于城东别院。”
这是她重生后,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写下的。前世所有的记忆,关键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,她都一一写了下来。不是因为她记性不好,而是因为她要用这些东西,做一张网,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那些人都网进去。
沈鸢把纸重新放回暗格,合上首饰盒,锁好。
这时候,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丫鬟的通传声:“姑娘,柳姨娘来了。”
沈鸢挑了挑眉,来得倒快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裙,走到正厅坐下,端起青竹刚沏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龙井,清香扑鼻,入口回甘。柳姨娘走进来的时候,沈鸢正低头喝茶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柳姨娘穿着一件鹅**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凤尾簪,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坠,手里端着一个食盒,笑盈盈地走上前来:“大小姐,妾身做了些桂花糕,特意给大小姐送来。昨儿个蝶儿不懂事,害大小姐摔了,妾身心里过意不去,特来赔罪。”
沈鸢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看着柳姨娘。
她想起了母亲死前最后那段日子。
那时候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了,整日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瘦得皮包骨头。柳姨娘日日来床前伺候,端汤送药,温柔体贴,比亲生女儿还尽心。母亲临终前拉着柳姨**手,说:“妹妹,鸢儿就托付给你了,你帮我好好照顾她。”
柳姨娘哭得泪人似的,说:“姐姐放心,我一定把鸢儿当亲生女儿待。”
然后,母亲死后不到三个月,柳姨娘就露出了真面目。她克扣沈鸢的月例银子,裁撤沈鸢院子里的丫鬟,在沈鸢的饮食里下慢性毒药,一步一步地想把沈鸢也除掉。前世,沈鸢一直以为柳姨娘是好人,直到死前,沈蝶才得意洋洋地告诉她:“你以为姨娘是真心对你好?姐姐,你可真傻。***的药,就是姨娘亲手煎的,那毒药,也是姨娘亲手放进去的。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陷进了掌心里。
“柳姨娘客气了,”沈鸢笑了笑,那笑容看起来温婉极了,“妹妹年纪小,不小心推了我一把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姨娘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柳姨娘见她态度和善,心里松了口气,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,金黄酥软,散发着甜腻的香气。
“大小姐尝尝,妾身一大早起来做的,用的还是您母亲在世时留下的方子呢。”柳姨娘笑着递过来一块。
沈鸢看着那块桂花糕,没有接。
她记得这个方子。母亲在世时,每年秋天都会做桂花糕,用的是沈家老宅后院那棵百年金桂的花,加上上好的糯米粉和冰糖,蒸出来的桂花糕香甜软糯,入口即化。母亲死后,柳姨娘也学会了做桂花糕,味道几乎一模一样。前世沈鸢曾经觉得,柳姨娘是真心想替母亲照顾她,连母亲的方子都学会了。后来她才知道,柳姨娘学这个方子,是为了在桂花糕里下毒。
“姨娘有心了,”沈鸢伸手接过桂花糕,放在嘴边,却没有咬下去,而是转手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青竹,“青竹,你替我尝尝,看味道跟母亲做的一不一样。”
青竹接过桂花糕,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。
柳姨**眼神闪烁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笑容。
“大小姐怎么不吃?”柳姨娘笑着问,“是不是嫌妾身做得不好?”
“怎么会呢?”沈鸢笑道,“我只是想先看看青竹吃了有什么反应。万一姨娘不小心在里面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,我也好有个防备不是?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了,直白到柳姨**笑容都僵在了脸上。
“大小姐说笑了,”柳姨娘干笑了两声,“妾身怎么会在吃食里放东西呢?那不是找死吗?”
“是啊,”沈鸢慢慢地说,“那确实是找死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柳姨娘看着沈鸢,沈鸢看着柳姨娘,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,像两把无声的刀。
柳姨娘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沈鸢看她的眼神是依赖的、信任的、甚至有些卑微的,可今日沈鸢看她的眼神,冷静、清醒,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审视。
就好像……她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大小姐,”柳姨娘压下心中的不安,笑容重新挂在脸上,“妾身还有事,就不打扰大小姐歇息了。桂花糕您留着慢慢吃,要是喜欢,妾身再给您做。”
说完,她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
“姨娘,”沈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紧不慢的,“我母亲的忌日快到了。今年我想给她办一场法事,到时候姨娘也来吧。毕竟……你跟我母亲姐妹一场,她临终前还把你当亲人呢。”
柳姨**脚步顿了一下,背脊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正常:“好,妾身一定来。”
她快步走出了院子,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沈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慢慢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青竹在一旁小声说:“姑娘,您今儿个怎么对柳姨娘那么……嗯,那么不客气?”
“我以前对她太客气了。”沈鸢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“青竹,你跟我来。”
她走进内室,关上门,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那叠纸,抽出其中一张,递给青竹。青竹接过去一看,上面写着几行字,是沈鸢的笔迹,但字迹潦草,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下的:“永宁十二年八月初九,赏菊宴,沈蝶当众掉落信件,信件内容为大小姐写给太子的私信,大小姐名声尽毁。”
青竹看完,脸色大变:“姑娘,这……这是谁写的?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是我写的,”沈鸢说,“写的是三个月后会发生的事。”
青竹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不信?”沈鸢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姑娘,您……您怎么能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?”青竹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沈鸢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青竹浑身发冷的话:“因为我梦到的。我梦到了接下来三年里,所有会发生的事。包括沈家满门抄斩,包括我被打入冷宫,包括你和赵嬷嬷死在我面前。”
青竹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姑娘,您……您到底怎么了?”青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您别吓奴婢,您到底怎么了?”
沈鸢弯腰捡起那张纸,折好,放回暗格里。
“青竹,”她转过身,看着这个前世为了保护她而死在她面前的丫鬟,眼眶微红,但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“我没有疯,也没有中邪。我只是……终于醒了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青竹冰凉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:“接下来我说的话,你要牢牢记住。不要问为什么,只要照做就行。能做到吗?”
青竹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、沉甸甸的力量。
“能。”青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,”沈鸢松开她的手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秋日的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,“第一件事,去把赵嬷嬷叫来。我有事要交代她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沈鸢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,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前世,沈蝶在赏菊宴上当众让她身败名裂。这一世,她要让沈蝶在赏菊宴上当众自食其果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
赵嬷嬷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比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严肃,一看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。沈鸢把门关上,让赵嬷嬷坐下,然后把那叠纸从暗格里取出来,摊在她面前。
赵嬷嬷一页一页地看完,脸色从震惊变成了凝重,从凝重变成了愤怒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。
“姑娘,”赵嬷嬷的声音沙哑,“这些……都是真的?”
“都是真的,”沈鸢说,“嬷嬷,我知道这些很难让人相信,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太子要灭沈家满门,柳姨娘和沈蝶是他的帮凶。我母亲的死,就是柳姨娘下的手。”
赵嬷嬷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是沈夫人的陪嫁丫鬟,从小跟着沈夫人长大,沈夫人对她来说不只是主子,更是亲人。听到沈夫人是被毒死的,她眼中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是被毒死的?”赵嬷嬷的声音在发抖,“老奴一直以为夫人是病死的……老奴伺候了夫人一辈子,居然不知道夫人是被人害死的……”
沈鸢握住赵嬷嬷的手,那手粗糙干裂,长满了老茧,却让她觉得格外温暖。
“嬷嬷,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。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。”
赵嬷嬷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姑娘说,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的,夫人不在了,老奴就是姑**人。姑娘让老奴做什么,老奴就做什么。”
“第一,帮我查一下钱太医的底细。他最近收了谁的钱,跟谁来往密切,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第二,帮我盯着柳姨娘和沈蝶。她们的一举一动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都要告诉我。”
“第三,”沈鸢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帮我在府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不要太远,但要隐蔽。万一出了什么事,我们有一个地方可以躲。”
赵嬷嬷一一记下,点了点头:“姑娘放心,老奴一定办好。”
沈鸢松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将桂花树照得像一棵银树,美得不真实。
“赵嬷嬷,”沈鸢忽然说,“你说,我母亲在天上看着我吗?”
赵嬷嬷眼眶一红:“夫人一定在天上看着姑娘。夫人看到姑娘这么懂事,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沈鸢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坚定。
“那就好。我要让母亲看到,她的女儿,不是废物。”
阅读下一章(解锁全文)
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
Baidu
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