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妆

请君入瓮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中秋。，整个镇国公府就热闹起来了。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，手里端着盘子、捧着花瓶、扛着桌凳，忙得脚不沾地。厨房里飘出各种香气——炖鸡的、蒸鱼的、烤鸭的、炸丸子的，混在一起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美食之网，让人一进门就被勾走了魂儿。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往下落，像是一场金色的雨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兰簪子，脸上不施粉黛，整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，像一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白梅。，手里拿着一件鹅**的披风，犹豫了好久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“姑娘，您真不换件衣裳？今天是中秋家宴，府里所有的亲戚都会来，您穿成这样，人家会以为您……您……以为我什么？”沈鸢转过身，看着她。，不敢说了。“以为我不得宠？以为我在府里没地位？以为我这个嫡长女是摆设？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青竹，你记住，真正的地位不是靠衣裳撑起来的，是靠这里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，把披风挂回了衣柜里。，继续看那棵老槐树。她在等。等一个人，等一件事，等一个时机。，花厅很大，能摆下二十桌。今天来的客人不少，有沈家的旁支亲戚，有老夫人娘家的亲戚，有父亲在朝中的同僚，还有一些与沈家交好的世家。花厅里张灯结彩，红绸绿缎，喜气洋洋，丫鬟们穿梭其间，端茶倒水，笑语盈盈。，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成。她走进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——月白色的褙子，白玉簪子，不施粉黛，在一群花红柳绿的夫人小姐中，她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白梅，素净得有些刺眼。，窃窃私语。“沈家大小姐怎么穿成这样？今天可是中秋家宴，她不怕失了体面？听说她前几日摔了头，脑子还不清醒呢。”
“可怜见的，没了**孩子就是不一样。”
沈鸢充耳不闻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她的位置在老夫人右手边，这是嫡长女的位置，谁也抢不走。沈蝶坐在她对面，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凤尾簪，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坠，妆容精致，笑容甜美，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。
沈鸢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。
沈蝶被那笑容看得心里发毛，但脸上依然笑盈盈的：“姐姐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？是不是妹妹送的那件料子不好，姐姐不喜欢？”
“不是，”沈鸢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“我只是觉得，素净些反而显眼。妹妹不觉得吗？”
沈蝶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了自然：“姐姐说得对，素净些确实显眼。妹妹就不行了，妹妹皮肤黑，穿素了不好看，只能穿些鲜艳的来撑撑场面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夸了沈鸢，又替自己圆了场。前世，沈鸢听到这话，心里美滋滋的，觉得妹妹真会说话。可这一世，她只听出了话里的酸味和算计。
“妹妹皮肤不黑，”沈鸢放下茶杯，看着她，“只是妹妹选的这个水绿色，不太衬妹妹的肤色。这个颜色，更适合皮肤白的人。妹妹以后选衣裳，可以试试鹅**，那个颜色衬你。”
沈蝶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水绿色是太子最喜欢的颜色，她特意穿了这件衣裳，就是为了在宴会上吸引太子的注意。可沈鸢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，还故意说这个颜色不衬她，分明是在嘲讽她东施效颦。
“多谢姐姐指点。”沈蝶咬着牙，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扭曲了。
沈鸢不再看她，转过头，跟老夫人说起了话。
巳时三刻，客人到齐了，中秋家宴正式开始。
老夫人坐在主位上，端起酒杯，说了一番客套话，无非是感谢各位亲友赏光、祝大家中秋快乐之类的。说完，她喝了一口酒，众人也跟着喝了一口，宴席正式开始了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开始划拳，有人开始说笑，有人开始唱歌，有人开始跳舞。花厅里一片欢声笑语，觥筹交错，热闹非凡。
沈蝶站起身来，端着酒杯，走到老夫人面前。
“祖母，孙女儿写了一首诗，想在今天的宴会上念给大家听，给祖母助助兴。”
老夫人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沈鸢，点了点头：“念吧。”
沈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来，清了清嗓子，念道：“中秋月儿圆，照我家园。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”
诗念完，花厅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。几个夫人交头接耳，有的说“写得好”，有的说“二小姐真有才情”，有的说“比大小姐当年写的差远了”。
老夫人的脸上没有表情，既没有夸，也没有骂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还行。”
沈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她本来以为老夫人会夸她，会像前世一样说“蝶儿写得好”，可老夫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“还行”。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沈鸢昨天已经跟老夫人打过招呼了。老夫人虽然不完全相信沈鸢的话，但留了一个心眼，没有像前世那样夸沈蝶。一句“还行”，不痛不*，既没有得罪太子，也没有给沈蝶任何信号。
沈蝶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那张纸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她看了一眼沈鸢，沈鸢正低着头喝茶，好像什么都没听到，什么都没看到。
沈蝶咬了咬牙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沈鸢放下茶杯，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第一局，她赢了。
宴席继续进行。沈鸢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吃菜，喝茶，听别人说话，偶尔跟老夫人说几句。她不出风头，不抢话，不跟任何人攀比，就像一个透明人，坐在那里，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。
但她知道，有人在看她。
沈蝶一直在看她，目光里带着恨意和不甘。柳姨娘也在看她，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。还有一个人也在看她——太子府的一个管事，姓刘，是太子派来参加中秋家宴的。他坐在角落里，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，一会儿看看沈蝶，一会儿看看沈鸢，一会儿看看老夫人，像是在收集情报。
沈鸢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刘管事。刘管事正盯着她看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，刘管事连忙低下头，假装在吃菜。
沈鸢收回目光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这个刘管事，是太子派来监视沈家的。他今天来，不只是参加宴席，更是来看沈蝶的表现，看老夫人的态度，看沈家有没有什么异常。沈蝶念诗的时候，他一定在观察老夫人的反应。老夫人只说了一句“还行”，他一定会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太子。
太子听到这句话，会怎么想？他会觉得老夫人对沈蝶不冷不热，不反对也不支持。这种态度，会让太子犹豫，会让他不敢轻易纳沈蝶为侧妃。
这就是沈鸢想要的效果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沈鸢站起身来，走到老夫人面前。
“祖母，孙女儿也写了一首诗，想在今天的宴会上念给大家听。”
老夫人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：“念吧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鸢身上。沈鸢站在老夫人面前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兰簪子，不施粉黛，清清冷冷的，像一株白梅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来，念道：
“边关月冷霜华重，戍楼寒夜角声哀。
将军百战身不死，铁甲十年未解来。
故园东望路漫漫，双袖龙钟泪不干。
愿得边关无战事，将军早回故园来。”
诗念完，花厅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，有人哭了。
哭的是老夫人。她坐在主位上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，手里的帕子湿了一**。沈鸢的诗写得太好了，好到她忍不住想起了在边关驻守了二十年的丈夫和儿子。二十年的风霜雨雪，二十年的刀光剑影，二十年的生离死别，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几句诗里。
“好，”老夫人的声音哽咽了，“写得好。比你父亲当年写的还好。”
花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几个夫人也跟着抹眼泪，说“大小姐真有才情沈家后继有人沈夫人泉下有知，一定会欣慰的”。
沈蝶坐在对面，脸色白得像纸，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自己“写”的诗，指节发白。
她输了。输得彻彻底底。她念的诗，没有人记住。沈鸢念的诗，所有人都记住了。她穿得花枝招展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沈鸢穿得素净，所有人都觉得她清雅脱俗。她费尽心机想要博得的名声和关注，被沈鸢一首诗就抢走了。
沈蝶低下头，不让别人看到她眼中的恨意。
柳姨娘坐在她旁边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用力捏了捏，示意她不要失态。沈蝶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怒火，抬起头，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。
“姐姐写得真好，”她的声音甜甜的，像蜜糖一样，“妹妹自愧不如。”
沈鸢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：“妹妹客气了。妹妹的诗也写得很好，只是题目选得不好。中秋的月亮，年年都写，写不出新意来。妹妹下次可以换个题目，比如边关，比如菊花，比如别的什么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夸了沈蝶，又指出了她的不足，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但沈蝶听出了话里的讽刺——你的诗不是写得不好，是题目选得不好。换句话就是，你根本就没有写诗的天赋，换什么题目都写不好。
沈蝶的笑容维持不住了，嘴角抽搐了一下，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
宴席结束后，客人陆续散去。沈鸢扶着老夫人回到松鹤堂，伺候她躺下。老夫人拉着她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“鸢儿，”老夫人的声音有些疲惫，“你今天念的那首诗，是你自己写的？”
“是。”沈鸢说。
老夫人看着她，目**杂：“你以前从来不写诗，怎么突然就写了？”
沈鸢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让老夫人心疼的话：“因为孙女儿想祖父和父亲了。”
老夫人的眼眶又红了。她伸手摸了摸沈鸢的头，叹了口气：“你祖父和父亲也想你。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，你再等等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，给老夫人盖好被子，退了出去。
走出松鹤堂，沈鸢没有回自己的院子，而是去了花园。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花园里很安静，客人已经散了，丫鬟婆子们正在收拾花厅，远远地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和说笑的声音。沈鸢走到凉亭里，坐在石凳上，看着面前的菊花。
菊花开了大半，黄的白的紫的红的，争奇斗艳。沈鸢看着那些花，心里想着今天的事。
沈蝶输了，但她不会善罢甘休。她一定会想办法报复，一定会去找太子商量对策。而太子知道今天的事后，一定会加快动作，提前把信公开。他越快，破绽就越多。
沈鸢要的就是这个。
“姑娘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鸢转过身，看到赵嬷嬷站在凉亭外面，神色有些紧张。
“嬷嬷，怎么了？”
赵嬷嬷走进凉亭，压低声音：“城东别院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沈鸢的心跳加速了：“什么动静？”
“今天下午，有一辆马车从别院的后门出来了，往南边去了。老奴让人跟着，发现那辆马车进了太子府。”
沈鸢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太子府。城东别院的人进了太子府。这说明城东别院确实是太子的地盘，里面的人确实是太子的人。柳姨娘如果在城东别院里，那她已经被太子的人控制起来了。
“继续盯着，”沈鸢说，“我要知道柳姨娘到底在不在里面。”
赵嬷嬷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沈鸢坐在凉亭里，看着面前的菊花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柳姨娘在城东别院里，这是一个坏消息，也是一个好消息。坏消息是，她被太子的人控制着，沈鸢不能直接去抓她。好消息是，她还没有被转移走，还在沈鸢的视线范围内。
沈鸢必须在太子把柳姨娘转移走之前，把她从城东别院里弄出来。
可是，怎么弄？
城东别院里有太子的人，有死士，有武士，硬闯是不可能的。沈鸢手里没有兵，没有武器，只有几个忠心的下人和二十个侍卫。这些人，对付几个小**还行，对付训练有素的死士，就是送死。
她需要帮手。
沈鸢站起身来，走出凉亭，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回到院子，沈鸢关上门，从暗格里取出那叠纸，翻到其中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字：“永宁十二年八月十五，中秋家宴，沈蝶念诗，老夫人未夸。”
这是她今天写下的。她要记录下每一个关键事件，每一个关键时间点，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反应。这些东西，将来都会成为她对付太子和柳姨**武器。
她把纸折好，放回暗格里，锁好。
“青竹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青竹从外间走进来：“姑娘，什么事？”
“帮我送一封信。”沈鸢走到桌前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，折好，装进信封里，封好火漆。
“送到摄政王府。”她把信封递给青竹。
青竹接过信封，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着“裴渊亲启”四个字。她的脸色变了一瞬，但没有多问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沈鸢站在窗前，看着青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，心里想着裴渊。
裴渊会帮她吗？她不知道。他们之间没有交情，没有利益往来，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。裴渊凭什么帮她？
凭她母亲救过他的命。
沈鸢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，但她别无选择。在京城里，能跟太子抗衡的，只有裴渊。如果裴渊不帮她，她就只能靠自己。靠自己，她赢不了。
她必须赢。
傍晚时分，青竹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姑娘，摄政王府的回信。”
沈鸢接过信封，拆开一看，里面只有一张纸，纸上只有一行字，笔力遒劲，力透纸背：“三日后，城东别院，本王等你。——裴渊”
沈鸢看着那行字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又是城东别院。裴渊约她在城东别院见面，是为了什么事？是巧合，还是他也知道了什么？
她把信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
三天后，她就会知道答案。
夜幕降临，华灯初上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上面写满了名字和线条。太子、沈蝶、柳姨娘、钱太医、王福、城东别院、裴渊……每一个名字都被她用线连接起来，线上标注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利益纠葛。
这张图，她已经看了无数遍，每一个线条、每一个名字都烂熟于心。但她还是忍不住看，因为每一次看，她都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，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比如，钱太医和王福之间的联系。王福是太子府的大管家，专门替太子处理见不得光的事。钱太医收了王福的银子，在母亲的死因上做了假证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母亲的死，是太子直接授意的，不是柳姨娘一个人的主意。柳姨娘只是执行者，真正的幕后黑手，是太子。
比如，沈蝶和太子之间的联系。沈蝶替太子做事，太子给沈蝶好处。他们之间是一种利益交换的关系。沈蝶帮太子对付沈家，***沈蝶成为太子侧妃。这种关系，看似牢固，实则脆弱。一旦利益链断了，他们就会互相撕咬。
沈鸢要做的，就是打断他们之间的利益链，让他们互相撕咬，最后同归于尽。
“姑娘，该用晚膳了。”青竹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进来，上面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碧粳米粥。
沈鸢把桌上的纸收好，锁进暗格里，走到桌边坐下。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着。菜炒得很嫩，火候恰到好处，可她却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“青竹，”她放下筷子，“你说，一个人做了坏事，会后悔吗？”
青竹愣了一下，想了想说：“奴婢觉得，有些人会，有些人不会。像柳姨娘那样的，大概不会。”
“是啊，”沈鸢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粥，“有些人不会。所以，对付这种人，不能用良心，只能用手段。”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沈鸢喝完粥，放下碗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窗外月色很好，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，将一树的金黄照得发亮。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，甜得有些发腻。
三日后，城东别院。裴渊，你到底想做什么？
她关上了窗户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