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她还活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那三个字发出去之后，对话框一片安静。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闪了几次，又消失了。再闪，再消失。，看着外面万家灯火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世这个时候，他在干什么？。他签了大单，晚上公司聚餐，他喝多了，回家倒头就睡。第二天醒来，林婉像往常一样给他买了早餐，笑着问他昨晚怎么那么晚回来。。，他死在楼道里。。所有的事情都变了——他没有签那个单？不对，签了。他没有喝多？不对，今晚本来应该聚餐。但他没去。：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，同事们应该在**摊上撸串喝酒，经理可能在吹牛，说这个项目全靠他英明领导。前世的陈默也在那里，喝得脸红脖子粗，还给林婉发消息说“晚点回”。，他没去。。：“家里。”。。她说的是哪个家？她的房间？他们的房间？还是——，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，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他发现自己眉头皱得很紧，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出了公司，他拦了辆车。
“师傅，去枫林小区。”
司机应了一声，车子汇入车流。陈默靠在后座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他的脑子里却全是那篇日记。
“我把那根针，扎进了自己的心口。”
“他没死，因为最后一针，我没扎他。”
“原来这就是我的愿望——让他活着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前世的记忆忽然涌上来——那天晚上他喝多了，回家的时候林婉还没睡，坐在沙发上等他。他记得她站起来扶他，记得她给他倒水，记得她帮他脱外套。他倒在床上之前，好像看见她站在床边，看了他很久。
他当时以为那是爱。
现在想想，那是告别。
车子停在枫林小区门口。陈默付了钱，下车。
小区里很安静，路灯昏黄，有几只野猫蹲在花坛边上，看见他过来，懒洋洋地走开了。他走过那排健身器材，走过卖早点大爷每天早上出摊的路口，走进那栋楼。
楼道里的灯还是那副德行，三楼的那个灯泡坏了两个月了，没人修。陈默摸着扶手往上走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四楼。他的房间在左边，她的在右边。
他站在两扇门之间，忽然不知道该敲哪一扇。
就在这时候，右边的门开了。
林婉站在门里。
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——和早上一样，和前世无数次一样。但陈默一眼就看出不一样了。
她的头发。早上还是乌黑的，现在鬓角多了几缕白，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格外刺眼。她的脸。早上还饱满光滑，现在眼窝有点陷下去，颧骨那儿似乎少了点肉。她的眼睛。早上还亮亮的，现在——
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槛站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三楼那个坏掉的灯泡偶尔闪一下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最后是林婉先开口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她。
陈默看着她，说：“你……”
只说了一个字，就说不下去了。
他该说什么？问她为什么变成这样？问她日记里写的是不是真的？问她为什么不杀他？
林婉往后退了一步，把门拉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陈默顿了顿，迈进门。
这是林婉的房间。三年来他来过无数次，每一次都觉得温馨、舒服、有她的味道。但这一次，他看见了一些以前没看见的东西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药瓶。他扫了一眼标签，看不懂，但瓶子里剩得不多了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，叶子黄了一半，蔫蔫的，没人管。梳妆台的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字迹有点乱，写着：“3月15日，复查。”
今天是9月15日。
那张便利贴贴了整整半年。
林婉走到床边，坐下来。她坐得很慢，像是不太敢用力，又像是怕摔倒。陈默看着她的动作，忽然想起她早上扑向他的那一下——那不是借运，那是她真的站不稳了。
“你……”陈默开口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林婉抬起头看他，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陈默见过无数次。温柔的，带着点撒娇的，让人心动的。但这一次，那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了，只剩一张疲惫的脸。
“反噬，”她说，“你都知道的，就不用我解释了吧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借运中断，被借走的东西会连本带利还回来——书上这么写的。”
“书上是这么写的。”林婉点点头，“但它没写还回来的方式。”
她抬起手，撩起袖子。
陈默看见她的手臂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那条手臂上布满了针眼。密密麻麻，新旧叠加，有些已经结痂，有些还是红的，有的甚至有点发黑。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，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。
“七百二十一天，”林婉说，“你身上下了多少针，我身上就要还多少针。一天一针，扎在自己身上。”
陈默说不出话来。
林婉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那些针眼。她抬起头，又笑了一下，这回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“挺丑的吧。所以我现在都穿长袖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她的脸。她的头发。她的眼睛。她瘦了很多，苍白了很多，老了——老了不止十岁。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他问。
林婉愣了一下。
“告诉你什么？”她说，“告诉你我一直在偷你的命？告诉你我本来要杀你？告诉你我把最后一**在自己身上了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？那些事我做了就是做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决定不杀我。”
林婉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。有飞虫在光里扑腾，撞在玻璃上，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“跨年夜，”她说，“你跟我求婚那天。”
陈默想起那天。江边，烟花，戒指，她愣住的表情。他以为她是太惊喜了，现在才知道——
“那时候我算过了，”林婉说，“还剩三个月。最后一针，心口。扎下去，你就死了。你的运气归我，我会升职，会有钱，会——会怎么样呢？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那天晚上回去，我坐在卫生间里想了一夜。我想象那个场景——你死了，我一个人活着。升职了，有钱了，买了大房子，然后呢？”
她的声音有点飘。
“然后我每天早上醒过来，没有人给我买早餐。晚上下班回家，没有人给我做饭，糊了的也行。过年的时候，没有人带我回老家见爸妈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我想了一夜，最后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宁可不要那些运气，”她说，“我宁可要你活着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林婉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裙摆。
“后来我又拖了三个月。拖到最后一刻。3月8号晚上，你睡着了，我坐在床边，看了你很久。我想，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了，多看几眼，记下来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然后我把针拿出来。最后一针。七百二十一针，就差这一下。”
她停住了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楼下有人走过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“可我没扎下去，”她说，“我把**进自己心口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扎自己没用。我知道这门针法的规矩——只有扎别人才能借运，扎自己，什么都换不来。但我还是扎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哭。
“因为那一刻我想，如果一定要有个人死，那就我吧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他们离得很近。他仰着脸看她，她低着头看他。
“林婉，”他说，“你知道我看见那根**在我胸口的时候，在想什么吗？”
林婉没说话。
“我在想，”陈默说，“她终于下手了。”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前世死的时候，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。这一世你扎我的时候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原来真的是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可你知道吗？那个念头出来的时候，我第一反应不是恨。”
林婉看着他。
“是什么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松了一口气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都觉得意外。但他想了想，确实是这样的。
“你在我身边三年。三年里我想过无数次，这个人会不会离开我，会不会骗我，会不会有一天早上醒过来就不见了。我想过很多种可能，唯独没想过——她要杀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那根**进来的时候，我反而松了一口气。因为答案终于出来了。是你要杀我。不是你离开我，不是你骗我，是你杀我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笑容有点苦。
“是不是挺傻的？”
林婉看着他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没出声，就那么坐着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陈默看着她，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，但马上又有新的流下来。
“你别哭，”他说，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林婉吸了吸鼻子，点点头。
陈默看着她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，想的是复仇。他口袋里揣着那根针，想着怎么还给她。他看她摔倒，看她慌张，看她掏出针来扎他——他心里只有两个字：活该。
但现在他坐在这里，看着她满手臂的针眼，看着她苍白的脸，看着她哭。
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恨什么了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不后悔？”
林婉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认识我，”陈默说，“后悔这三年。”
林婉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但目光很认真。
“你知道我七岁的时候在哪儿吗？”
陈默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，摇了摇头。
“在垃圾堆里，”林婉说，“翻东西吃。我爸妈不要我了，扔在火车站，我自己走到那个垃圾堆的。后来我师父捡到我，说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用处——练针法，借运，**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练了十五年。十五年来我只有一个念头：找到合适的人，借走他的运，然后活下去。我没有朋友，没有家人，没有喜欢过任何人。因为师父说，动了真情，针就不灵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我遇见了你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第一天来敲门借盐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你是那个人。你的运，你的命，都刚刚好。我算好了时间，三年，七百二十一天，最后一针下去，你死，我活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笑容很淡。
“可是后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陈默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后来她给他做饭，糊了的他也说好吃。后来她陪他熬夜，困得不行了也不肯先睡。后来他带她去游乐场，她笑得像个傻子。后来他在江边跟她求婚，烟花照亮他的脸。
后来她坐在床边，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“我不后悔，”林婉说，“这三年，我活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候，林婉忽然咳了一声。
很轻的一声，但她捂住嘴的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，掌心有一点红。
陈默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没事，”林婉把手藏到身后，“正常现象。”
陈默盯着她。
“正常现象？什么叫正常现象？”
林婉没回答。
陈默忽然站起来，走到床头柜那儿，拿起那个小药瓶。他看了标签上的字，看不懂，又拿手机搜了一下。
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刻，他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靶向药”三个字。
后面跟着一长串他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，但有几个词他看懂了——“晚期转移生存期”。
陈默转过身，看着林婉。
林婉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没看他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林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四月份。”
“四月份？”陈默愣了一下，“那时候你刚——”
“刚扎完自己，”林婉替他说完，“扎完那针之后，我开始还。一天一针，扎在自己身上。扎到四月份的时候，有一天我忽然晕倒了。去医院查了一下，说是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陈默看着她。
“说是反噬，”他说，“书里写过的，借运中断，被借走的东西连本带利还回来。但这个‘还’——是这么还的？”
林婉点点头。
“一天一针，还完为止。但身体撑不住的话，就提前……”
她没说“提前”什么，但陈默听懂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小药瓶，看着窗台上黄了一半的绿萝，看着那张半年前的便利贴——“3月15日，复查”。
复查。
3月15日复查。今天9月15日。
半年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他问。
林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告诉你什么？”她说，“告诉你我快死了？然后呢？你怎么办？留下来陪我？看着我一天天变成这样？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陈默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你升职了，马上要涨薪了，你还要买房，还要把**妈接来。你——你不该被拖在这里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她站在他面前，离他很近。他能看清她鬓角的白发，看清她眼角的细纹，看清她嘴唇上干裂的皮。
可他也看清了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他说。
林婉愣了一下。
陈默抬起手，像前世无数次那样，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我重生回来，”他说，“第一天想的全是恨你。想你怎么骗我，怎么偷我的运，怎么杀我。我想着，等我把那根针还给你，我就彻底解脱了。”
他的手停在她脸颊上。
“可我刚才看见那篇日记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我忽然在想——如果前世我也看见了，我会怎么办？”
林婉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如果那天晚上，你扎自己之前，我忽然醒过来了，”陈默说，“看见你拿着那根针，你会跟我说什么？”
林婉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会让你继续睡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。
“然后你就扎自己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让我知道？”
“嗯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真行。”
林婉也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他摸她的脸，她看着他笑。窗外路灯昏黄，有飞虫还在撞玻璃，很轻的哒哒声。
最后陈默说：“那现在我知道了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婉没回答。
陈默等了几秒，又说：“你要赶我走吗？”
林婉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真的快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留下来只会更难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婉看着他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陈默也看着她。
“林婉，”他说，“你偷了我三年的运。那些运，够你活多久？”
林婉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问你，”陈默说，“那些运，够你活多久？”
林婉想了想，说：“本来够我一辈子。但中断了，就……”
“就还回来了，”陈默替她说，“还到你身上，变成这些针眼，变成这个病。”
林婉点点头。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那如果我把那些运再借给你呢？”
林婉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借运，”陈默说，“你不是会的吗？如果我把我的运借给你——不是偷，是借——你能不能活下来？”
林婉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不相信。
“你疯了？”她说，“你知道借运意味着什么吗？你借给我，你自己——”
“我知道，”陈默打断她，“我少活几年，你多活几年。”
林婉说不出话来。
陈默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为我扎了自己，”他说，“我为你借点运，不过分吧？”
林婉愣在那里，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陈默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。
她瘦了很多，抱起来轻飘飘的，像抱着一把骨头。陈默把下巴抵在她头顶，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。
三年了。
他抱了她三年，只有这一次，他知道她在发抖。
“你别怕，”他说，“我在这儿。”
林婉没说话，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陈默抱着她，忽然想起那篇日记的最后一句。
“原来这就是我的愿望——让他活着。哪怕代价是我自己。”
他低下头，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林婉愣住了，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陈默笑了笑。
“我说，你愿望实现了。现在轮到我实现我的了。”
窗外，路灯忽然闪了一下。然后亮了。
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，不知道在叫什么。
陈默抱着她，看着窗外的光。
他知道自己做了个疯子的决定。但他不后悔。
就像她说的——这三年，他活了。
而接下来的日子，他要让她也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