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，但我起码认得偏微分符号和积分号。那个男人在窗户上解的不是什么"1+1=2"，那东西的复杂程度，大概相当于我用医学术语写一份完整的急性心梗溶栓护理方案——不是行外人能编出来的。
我开始注意观察他。
312房，护工叫他"小季"。走路有点慢——那是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导致的锥体外系反应，步态拖沓、肌张力增高。面部表情少，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涣散的。
但药效低谷期不一样。凌晨三到五点——如果他的服药时间和我一样是晚八点的话，十二小时半衰期的药物在这个时段血药浓度降到谷值——他在窗户上写的方程明显比白天更连贯、更复杂。
他不是疯子。他是个被药物按在水底的清醒人。
这个地方有多少个这样的人？
3
我决定先从大孟姐入手。
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好说话——恰恰相反，大孟姐是这层楼最难说话的人。五十多岁，身板壮实，嗓门大，脸上的表情常年在"烦"和"更烦"之间切换。她在这个精神病院干了十九年，比好几个医生的工龄都长。
我选她是因为一个细节。
别的护工发药是"张嘴、吞、喝水、走了"，四步流程走完换下一个。大孟姐多一步——她会看你的眼睛。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"看一下"，是真的看。大概两秒钟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确认你还在不在里面。
那天晚上夜班只有大孟姐一个人值守。我趁其他病人都睡了，走到走廊里"接水喝"——这是为数不多的合理走动理由。
她坐在护士站里翻手机。我走过去。
"大孟姐。"
"嗯。"她没抬头。
"我有话想跟你说。"
"你要上厕所自己去，不用报告。"
"不是上厕所。"我靠在护士站的柜台上，压低声音。"我想告诉你，我没有精神病。我丈夫伪造诊断把我送进来的。方乾诚收了他的钱。"
大孟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她继续划手机，语气连个波澜都没有："哦。"
"我说的是真的。"
"我知道。"
我愣了一下。"你知道？"
大孟姐这才抬起头来看我。那张粗糙的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不是冷漠，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