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萍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泼洒在北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上空。两人搀扶着拐过前门大街的街角，身后那片曾带来微薄生计的市集灯火，已被层层叠叠的屋影吞噬。，嘴角破裂处渗出的血珠凝结成暗红。她将包袱紧抱在胸前，指尖深陷进粗布里，冷得发颤。她们像两只受惊的雀鸟，在迷宫般的胡同里跌跌撞撞，不知该往哪里栖身。“夏兄弟？”。，猛地停步。只见巷子阴影里转出两道身影，青衣红裳，正是方才仗义出手的柳青、柳红兄妹。柳青手中提着一盏风灯，昏黄的光晕勉强划开周遭黑暗，照亮他眉头紧锁的面容。“是你们？”小燕子先是警惕，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，声音却仍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。，风灯凑近些，照见紫薇脸上触目惊心的红肿掌印，和嘴角干涸的血迹，不禁倒抽一口凉气：“伤得这样重！”她转头对兄长急道，“哥，这附近可有医馆……这般时辰，医馆早关了。”柳青摇头，目光在两人惶然无助的脸上扫过，又望向她们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胡同，沉吟片刻，终是开口，“两位若无落脚处……不如先随我们回去暂避一宿。地方简陋，但遮风挡雨尚可。”，下意识地想要婉拒。萍水相逢，岂能再添麻烦？可话到嘴边，夜风卷着更深重的寒意袭来，她单薄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冷战。抬头望去，夜色沉沉，若再寻不到栖身之所，莫说在京城扎根寻亲，只怕今夜就要冻毙街头。“多谢柳大哥！”小燕子已抢先开口，她扶着紫薇的手紧了紧，转头低声道，“紫……夏威，咱们眼下没得选。柳大哥柳姐姐是好人，今日若非他们，咱们……”她没说完，但眼底的后怕说明了一切。，又看向柳青坦荡关切的目光，柳红焦急担忧的神色。是啊，若他们心存歹意，方才何必出手？她闭了闭眼，将最后那点矜持与顾虑压下，敛衽深深一礼，躬得很低：“如此……叨扰柳大哥、柳姑娘了。此恩，夏威铭记于心。说这些作甚！”柳青摆摆手，示意她们跟上，“这边走，当心脚下。”，微光摇曳，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。四人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胡同，越走越僻静，两侧院墙低矮斑驳，偶有野狗吠声从深处传来。约莫一盏茶工夫，柳青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步。门楣低矮，门板开裂，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火和人声。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柳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——是个极大的院落，却异常拥挤凌乱。俱是茅草屋顶、土坯墙面，窗纸破烂，用木板胡乱钉着。院里挤挤挨挨搭着好些窝棚，材料五花八门：破席、烂木板、甚至废弃的门板。此刻虽已夜深，院里却未全静，有孩童细弱的哭泣声，有老人压抑的咳嗽声，还有压低嗓门的絮语。
听到门响，几个原本蹲在正房檐下的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。是七八个孩子，大的不过十岁，小的才四五岁模样，个个面黄肌瘦，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，赤脚趿拉着破草鞋。见是柳青柳红，孩子们眼睛一亮，呼啦围了上来。
“柳大哥！柳姐姐！”
“红姐姐，饿……”
柳红连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，是几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。她掰碎了分给孩子们，又摸了摸最小的那个的头：“乖，先垫垫，明儿姐姐买馒头。”
紫薇和小燕子站在门口，怔怔看着这一幕。风灯的光晕里，柳青弯腰抱起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妇人，轻声哄着送进东厢；柳红忙着给孩子们分饼，又转身从井边木桶里舀了半瓢凉水，递给一个蜷在窝棚边的跛脚老汉。院子里人影幢幢，粗粗看去，竟有十几个老少，将这本就不大的院落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都进来吧，别在风口站着。”柳青安顿好老妇人，回头招呼。
紫薇和小燕子这才踏进院子。脚下是夯实的泥地。空气里弥漫着陈旧霉味、药味、还有贫苦人家特有的、混杂着汗与泪的气息。但奇怪的是，这气息并不令人厌弃，反倒有种抱团取暖的、粗粝的温暖。
柳红引着她们走向西边一间单独的矮屋。推开门，一股更重的潮气扑面而来。屋里极简陋：一张瘸腿的木桌用碎瓦片垫着，桌腿仍不稳当；两条长凳缺胳膊少腿；靠墙堆着茅草，上面铺着两张破烂草席，便是“床”了。墙角蛛网悬垂，窗棂漏风，用旧棉絮塞着。唯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桌上，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一隅黑暗。
“地方破，委屈两位了。”柳红有些不好意思，搓了搓手，“但好在不漏雨，门闩也结实。京城不比外乡，处处要钱，孤身在外能省则省。先将就着，等风头过了，再做打算。”
紫薇看着这比客栈柴房还要不如的居所，心头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。她郑重施礼：“柳姐姐说哪里话。能得片瓦遮身，已是万幸。此恩此情，我们兄弟没齿难忘。”说着，她示意小燕子。小燕子会意，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旧钱袋——里面是她们这些日子攒下的所有铜板，还有福尔康给的一百两银锭。她双手捧着，递向柳青。
“柳大哥，今日若非你们，我们恐怕……这点钱不多，是我们全部积蓄，请务必收下，就当……就当是给院里老人孩子添口吃的，或是抓几副药。”
柳青一愣，随即浓眉皱起，后退一步：“这是作甚！既叫了一声大哥，照拂你们是应当的！这钱你们自己留着！”
“柳大哥大义之举帮扶我兄弟于水火，更知维持这一大家子何等不易。”紫薇上前一步，声音虽轻却坚定，“我们兄弟既蒙收留，已是添了负担。这些钱，于我们是锦上添花，于院里却是雪中炭火。柳大哥若是不收，我们心中难安，也无颜在此叨扰。”
她目光清澈，言辞恳切。柳青行走江湖多年，见过各色人等，一眼便看出这少年眉眼间的赤诚绝非作伪。他心中触动，再看那钱袋——鼓鼓囊囊，怕是有不少银钱。院里确实艰难，开春以来已有两个孩子病倒，抓药的钱还是赊的……
柳红在一旁看着，轻声道：“哥，夏兄弟一片真心，你就收下吧。给刘奶奶抓药，给孩子们扯几尺布做春衫，正是要用钱的时候。”
柳青沉默良久，终是重重叹了口气，接过钱袋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看向紫薇和小燕子，抱拳道：“那……柳青愧领了。这份情，我记下了。往后有用得着柳青的地方，尽管开口！”
“柳大哥言重了。”紫薇松了口气，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的、浅浅的笑意。
四人又说了几句，柳青想起什么，问道：“方才匆忙，还未细问。两位小兄弟为何流落京城？又怎会惹上刘三那伙人？”
“我们……”小燕子心直口快，刚要开口，袖子被紫薇轻轻一扯。
紫薇垂下眼帘，声音平静：“不瞒柳大哥，我们兄弟二人从济南来，是上京寻亲的。家中……遭了变故，只剩我们两人。那刘三一伙，是见我们摆摊有些收入，便起了勒索抢夺之心。”她说得简略，将夏雨荷之事、紫薇身世、甚至两人真实性别皆隐去不提。并非不信任，而是兹事体大，知道的人越少，于她们、于柳家兄妹，都更安全。
柳青是何等人物，江湖漂泊，眼力毒辣。他早看出这两人，尤其是那夏威，举止气度绝非普通市井少年，言谈间必有隐情。但既然对方不愿深说，他亦不强求，只点点头：“原来如此。京城水深，寻亲不易。你们既暂住此处，安心便是。刘三那伙人虽凶恶，但这狗尾巴胡同鱼龙混杂，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摸不过来。”
又说了几句，柳红想起紫薇脸上的伤，忙道：“瞧我这记性！夏兄弟脸上还伤着，我这有一盒跌打损伤的白药，虽不是金贵东西，但消肿止痛颇有效验。”说着转身匆匆出去，不多时取来一个粗糙的陶盒。
紫薇接过，连声道谢。柳家兄妹嘱咐她们早些歇息，便带上门出去了。
门一关，狭小空间里只剩两人。小燕子立刻扶紫薇在草席上坐下，就着油灯微光，小心翼翼打开药盒，用指尖剜了清凉的药膏，轻轻涂在紫薇红肿的脸颊上。药膏触及伤处，紫薇疼得微微一颤。
“疼吧？”小燕子眼圈又红了，“都怪我……没护好你……”
“胡说。”紫薇握住她的手，声音低柔，“今日若非你拼命护着，我早就……小燕子，谢谢你。”千言万语，化作这一句。
小燕子摇摇头，替她涂好药，又检查她身上可有其他伤处。待收拾停当，两人并排躺在坚硬的草席上，身上盖着柳红后来送来的一条虽旧却干净的薄被。油灯吹熄了，月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，在地上投出小小一片清辉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。小燕子睁着眼，望着黑黝黝的屋顶茅草，忽然轻声说：“紫薇，柳大哥他们是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紫薇也睁着眼，脸颊药膏清凉，疼痛稍缓，“这院子里，都是苦命人。”
“咱们……也算苦命人吧？”小燕子声音闷闷的。
紫薇没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在黑暗中握住小燕子的手。两只手都冰凉，却紧紧相握，传递着仅有的暖意和支撑。
良久，紫薇才低低道：“睡吧。明日……还要想办法联系福公子。既收了定金，承诺之事，不可失信。”
此后几日，紫薇和小燕子便在这狗尾巴胡同的大杂院暂且安顿下来。
为避免再惹麻烦，她们决计不再去前门大街。小燕子便跟着柳青柳红，每日清早便带着卖艺的家伙什，去西四、鼓楼、甚至更远的德胜门外集市，混在柳家兄妹的杂耍班子里。她功夫俊，花样新，很快成了班子的台柱子，收入虽不稳定，但每日总有些进项，悉数交给柳红，补贴院里用度。
紫薇则留在了大杂院。一来脸上伤痕未消，二来她接了福尔康的临摹委托，收了重金，必须履约。可福尔康当日并未说清如何交付书稿，只说过几日再来。紫薇不知他何时会去前门大街的字摊，又怕刘三的人还在附近蹲守，自己不便露面。正为难时，院里一个叫宝丫头的九岁女孩自告奋勇。这孩子机灵胆大，每日晌午便跑去前门大街那棵老槐树下，揣着半块饼子，一边吃一边眼巴巴望着来往行人，等那个“穿得很好看、说话很客气”的福公子。
这一等便是四日。
**日晌午，春阳正好。紫薇搬了瘸腿木桌到院里阳光充足处，又寻了块平整木板垫稳。院里五六个适龄孩童围坐过来，眼巴巴看着她——这是几日来形成的惯例，紫薇每日抽空教孩子们认字。纸笔是没有的，她便折了柳枝，在夯实的泥地上划写。
“今日我们学《三字经》。”紫薇嗓音温和，用柳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划下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六个字。阳光照在她侧脸，伤痕已淡去许多，只余浅浅红印，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剔透。她指着字，一字一字念道：“人、之、初、性、本、善。意思是说，人生下来的时候，本性都是善良的。”
孩子们跟着念，稚嫩的童音参差不齐，却格外认真。那个最机灵的宝丫头不在，余下的多是内向胆怯的，此刻却都睁大了眼，努力跟着比划。
紫薇耐心教着，不时纠正孩子们的发音和手势。春阳暖融融地晒着，院里那株老榆树抽出嫩绿的新芽，空气里有泥土复苏的气息，这一刻，连日来的惊惶、屈辱、迷茫似乎都被这寻常的暖意冲淡了些。
“夏公子。”
一声清朗的呼唤从院门口传来。
紫薇抬头望去，逆着光，只见一人长身立于歪斜的木门外。宝蓝色锦袍，石青坎肩，玉带束腰，正是福尔康。他怀中抱着一个紫檀木书箱，目光落在院里——落在泥地上工整的字迹上，落在围坐的孩童身上，最后，落在紫薇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。
宝丫头从他身后探出脑袋，小脸兴奋得通红：“夏哥哥！我把福公子找来啦！”
紫薇慌忙起身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。她今日穿着最旧的一件灰布长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而这院子……她环顾四周：破败的屋舍，凌乱的窝棚，面黄肌瘦的老人孩童，空气中弥漫的贫苦气息……与眼前这位光华内敛、清贵雍容的公子，是如此格格不入。
“福公子。”她定了定神，迎上前去，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从容，“您怎么……找到此处？”话一出口，便觉多余，忙道，“书稿可是带来了？”
福尔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，掠过那道未褪尽的红痕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。他颔首微笑，抬步迈进院子，动作自然，并无半分嫌弃或惊讶之色。“那日夏公子未说住处，在下便去前门大街等候。幸得这位小姑娘连日守候，方才引路至此。”他边说，边将怀中颇为沉重的紫檀木箱小心放在紫薇支起的木桌上，“书稿在此，有劳夏公子了。”
木箱打开，里面整齐叠放着十数册线装书，纸张泛黄脆薄，墨迹却清晰古朴，果然是有些年头的珍本。紫薇略略翻看，虽有虫蛀破损，但整体完好，字迹清晰可辨。
“福公子放心，我定当尽心竭力，原样摹写，不敢有丝毫怠慢。”紫薇合上箱盖，郑重道。
福尔康却未接话。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泥地上那几行工整的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又看向那几个因他到来而怯怯缩在一起的孩童，最后重新落在紫薇脸上。春阳正好，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，她立在破败院落中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光华，仿佛淤泥中绽出的一茎清荷。
“此处……”福尔康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委屈夏公子了。”
紫薇心头一跳，以为他嫌环境粗陋，恐要反悔，忙道：“福公子若觉此处不便，我可……”
“夏公子误会了。”福尔康打断她，唇边笑意加深，眼底的欣赏却更深沉，“在下是说，以此地暂栖凤翼，是委屈了夏公子的才情。”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，面额二百两，轻轻放在木箱上，“这是预付的酬劳。待书成之后，另有三百两奉上。夏公子莫再推辞，才情无价，你肯接手，已是在下之幸。此价方能稍安我心。”
二百两！加上之前一百两定金，便是三百两！成后还有三百两！这数目，莫说对于大杂院，便是寻常小康之家，也是一笔巨资。紫薇看着那张薄薄的银票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抬眸看向福尔康，对方眼神诚挚坦然，毫无施舍之意，只有对“才情”纯粹的尊重与肯定。
心中千回百转。这笔钱，能解院里多少燃眉之急？能抓多少药？做多少衣？能让这些孩子多吃几顿饱饭？能让柳大哥肩头担子轻上几分？而她，或许也能有余力，继续去打探那渺茫的认亲之路……
良久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敛衽，躬身，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：“福公子厚意，夏威……愧领了。定不负所托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福尔康含笑颔首。他又看了一眼泥地上那几行字，忽然道，“夏公子在教这些孩子识字？”
“……是。闲来无事，略尽绵力。”
“善举。”福尔康点点头，没再多言，只道，“那就不多打扰了。书成之后，该如何交付？”
紫薇想了想：“若公子方便，可仍遣人来此寻宝丫头。或……公子告知府上地址，我亦可送去。”
“不必劳烦。”福尔康道，“届时我自来取。告辞。”
他拱手一礼，转身离去。宝蓝色身影穿过歪斜的木门，消失在胡同拐角，仿佛从未踏入过这破败的院落。只有桌上沉甸甸的木箱和那张轻飘飘的银票，证明方才并非幻梦。
紫薇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未动。春阳暖融融地照着，老榆树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。孩童们重新围拢过来，好奇地看着木箱和银票。
小燕子傍晚回来时，得知此事，欢喜得差点蹦起来。柳青柳红亦是又惊又喜，看向紫薇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重——这位夏兄弟，不仅有才，更有担当。
是夜，大杂院东厢难得地点了盏亮些的油灯。紫薇坐在灯下，小心摊开一本《文选》，仔细研墨，准备开始临摹。小燕子在一旁帮忙镇纸，柳红熬了野菜粥，特意给紫薇那碗多放了把糙米。
窗外，京城春夜的风，似乎也不再那么冷了。
紫薇提笔，蘸墨，凝神，落下第一笔。墨迹在宣纸上泅开，端正，清劲，力透纸背。
前路依旧茫茫，危机并未远离。但此刻，在这破败却温暖的大杂院里，在这盏昏黄油灯下，她至少握住了笔，也握住了一线微光。
而遥远的紫禁城，依旧沉默在夜色里，墙头琉璃瓦反射着清冷的月光。
高墙内外，是两个世界。
但笔尖的墨，总会有干涸见底之时。而那时，她又将如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