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契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雨已经小了一些。，怀里抱着那份契约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。凌晨三点的医院安静得像一座孤岛，只有急诊楼还亮着灯，远远看去像一团模糊的光晕。，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，没有被雨水浸湿。她把它抽出来，借着路灯的光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。第二条。第三条。——叁佰万元整。。。够后续的抗排异治疗。够让他活下去。，仰起头，让雨水落在脸上。夜雨很凉，凉得她的睫毛都在发抖，但她的眼眶却是干的。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。。：“我刚下手术台，你那边怎么样？时年还好吗？”。。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，大她五岁，在**读医学博士。得知时年生病后，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转给了她，二十万，一分不剩。他甚至帮她联系了国内最好的血液病专家，还说他可以回国做配型检测。“万一我配上了呢。”他在电话里笑着说，“小时候咱俩打架，我磕破膝盖你磕破胳膊，血都流一块儿去了，说不定真能配上。”。
但此刻她看着那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最后她打了两个字：“还好。”
发完消息，她关了手机。
第二天一早，时念去了银行。
柜员打印她的账户余额时，机器滋滋地吐出一张长长的纸条。她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——上面的数字还不够时年在ICU住一个星期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周助理。
“时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打来，“顾先生今天上午十点有空。我会派车去医院接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时念说，“我自己去。”
九点四十分，她站在了顾氏大楼的门口。
白天的顾氏比夜晚更加令人窒息。整栋大厦通体黑色，玻璃幕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，像一柄**云层的剑。穿着西装的人们行色匆匆地进出旋转门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——忙碌、高效、冷漠。
时念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白T恤，牛仔裤，帆布鞋。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缘还有昨天淋雨留下的泥点。她和这栋大楼格格不入，像一只误闯进钢铁森林的麻雀。
前台***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的帆布鞋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请问您有预约吗？”
“我找顾先生。”
“哪位顾先生？”
时念张了张嘴，忽然意识到她甚至不知道顾夜琛的全名。她只知道他姓顾，是顾氏集团的掌权者，名片上只有一个烫金的“顾”字。
“周助理让我来的。”
前台小姐的表情变了一瞬，随即恢复职业性的微笑：“请稍等。”
不到一分钟，周助理从电梯里走了出来。他今天依然是一身黑色西装，步伐不疾不徐，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。
“时小姐，这边请。”
电梯一路上升。
时念站在周助理身后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她的心脏也跟着一格一格收紧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电梯里很安静，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时小姐，”周助理忽然开口，依然背对着她，“容我提醒您一句。”
时念抬起眼睛。
“顾先生不喜欢等人。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，“也不喜欢被拒绝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还是那间顶楼办公室。还是那张深胡桃木色的**门。
周助理推开门，时念走进去。
顾夜琛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在翻看一份文件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
他没有抬头。
时念站在门口，等了大约一分钟。
那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最后她开口了：“顾先生，我来签契约。”
顾夜琛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向她，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到她的帆布鞋，然后回到她的眼睛。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感情，像在审视一件还没付款的商品。
“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不后悔？”
时念沉默了一秒。
“不后悔。”
顾夜琛靠进椅背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那不是笑，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猎物已经完全落入陷阱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，和契约一起推到她面前。
“签。”
时念拿起笔。
笔身很沉，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材质，入手冰凉。她翻开契约的最后一页，那里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——顾夜琛。
三个字，笔画凌厉，力透纸背。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，像他的人一样。
时念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几秒，然后落笔。
她签得很慢。
时念。
两个字，二十一笔。每一笔都像是在她心口刻下的一道痕。签完的时候，她的手在发抖。
顾夜琛拿过契约，扫了一眼她的签名，然后合上文件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住进我的地方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“你的手机、社交账号、对外联络，全部由周助理接管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”
他微微俯下身，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“变成我要的样子。”
当天下午，时念被带到了市中心一家私人造型室。
那家店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上，门面很小，没有招牌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黄铜门牌号。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——三层楼，纯白装修，水晶吊灯，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昂贵的香薰气味。
造型师是一个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女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。她看到时念的第一眼，目光亮了亮，随即又暗淡下去。
“底子不错，”她绕着时念转了一圈，“但太素了。太野了。”
她伸手捞起时念的长发。
“先剪。”
时念的头发留了五年。
五年里她没有进过一次理发店，每次都是自己拿剪刀修一修发尾。母亲去世前最后一次给她梳头，说她的头发真好看，像缎子一样，让她一定要留长了，以后嫁人的时候盘起来，戴一朵红色的绢花。
时念一直记着那句话。
咔嚓。
第一缕头发落在地上。
时念闭上了眼睛。
她听见剪刀开合的声音，听见碎发落在围布上的沙沙声，听见造型师偶尔低声的点评——“太厚了这边要打薄鬓角要修”。
她不敢睁开眼睛。
她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，一点一点变成别人的样子。
“好了。”
时念睁开眼。
镜子里的人让她怔住了。
长发已经变成了齐肩的短发，发尾微微内扣，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。刘海被修剪成薄薄的一层，刚好遮住眉毛，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短发的映衬下，显得比从前更大、更深、也更空。
造型师拿来一张照片，举在她脸旁边比对。
照片上是那个芭蕾舞者。
宋清晚。
一样的短发，一样的刘海弧度，一样的发尾内扣。
时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陌生了。五官还是她的五官，但好像被人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去，装进了另一个人的模子里。
“还不够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时念猛地转头。
顾夜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他靠在门框上，手臂交叉在胸前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造型师有些紧张地退到一边：“顾先生，按照您给的照片剪的，基本上是——”
“眼睛里的东西不对。”
顾夜琛走过来，每一步都踏在时念的心跳上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，伸出手，用拇指擦去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一滴眼泪。
“她不会哭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她从不会在我面前哭。”
傍晚时分，时念被带到了她今后三年的住处。
那是城北半山区的一栋独栋别墅。白色的外墙，灰色的屋顶，院子里的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从铁艺大门走进去，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，两边种着白色的山茶花。
别墅内部是美式复古风格。深色的实木地板，米白色的布艺沙发，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——画的是一个芭蕾舞者的背影，踮起的脚尖像一只将飞未飞的鸟。
“这是您的房间。”管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，姓陈，面容和善但话不多。她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，“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房间很大。
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山茶花丛，浅灰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吹动。床是铁艺的，铺着纯白色的床品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。
但时念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梳妆台。
梳妆台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瓶瓶罐罐——不是新的，是用过的。一瓶已经用掉三分之一的玫瑰香水，一盒打开的散粉，一支磨损了口红管的豆沙色口红。
都是别人的。
她拉开衣柜。
柜子里挂满了衣服。真丝连衣裙、羊绒开衫、阔腿裤、风衣，按照颜色深浅依次排列。每一件都熨烫平整，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。但不是她的尺码。
时念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真丝吊带裙，翻开领口的内标。
S码。宋清晚的尺码。
她是M码。
她把裙子挂了回去。
抽屉里是一整套全新的内衣。依然是S码。
梳妆台最下面一层抽屉上了锁。时念试了试，打不开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山茶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地板上，像一个个细长的人影。时念坐在床边，环顾这间不属于她的房间，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。
母亲去世那年她十三岁。葬礼结束后，她把自己关在母亲生前的卧室里，抱着母亲的衣服哭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早上，父亲走进来，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装进黑色垃圾袋，说这些东西留着没有用了。
她抢过一件母亲常穿的碎花衬衫，死死攥在手里。父亲掰开她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掰。
“人死了，留着东西有什么用。”
那件衬衫最后被丢进了垃圾车。
此刻，坐在这间挂满别人衣服的房间里，时念忽然觉得——自己好像也成了一件被遗弃的旧衣服。被人捡起来，洗干净，熨平整，准备缝缝补补，变成另一个人的形状。
夜深了。
时念洗完澡，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。热水让她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，但她的指尖依然冰凉。
她走到窗边，想拉上窗帘，余光忽然瞥见楼下的院子里亮起了车灯。
一辆黑色的车驶进院子，停在了梧桐树下。
车门打开。
先下来的是一只脚。黑色皮鞋，深灰色裤脚。然后是整个人——顾夜琛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，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扬起。
他没有立刻进屋。
他站在车旁，抬头看向二楼。
看向这扇窗户。
时念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，但窗帘没有拉上。她知道他看见她了。隔着夜风，隔着山茶花的影子，隔着这间不属于她的房间——他看见她了。
顾夜琛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移开目光，转身走进了别墅。
一分钟后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实木台阶上，一下，一下。那声音由远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最后停在了她的房门外。
时念屏住了呼吸。
门把手转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