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十五岁。
赵建国拿起最上面那张。日历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月十四号。纸被撕下来的那天，纺织厂还没有倒闭，锅炉房还在烧煤，沈阿姨还没有疯。至少别人还不知道她疯了。纸的边缘被撕得很整齐，沈阿姨用手指沿着日历的齿孔线，一点一点地撕，撕得像刀切的一样。她把撕下来的日历纸铺在膝盖上，把铅笔削尖，握着女儿的手，教她写第一个字。
纸上写着：第一天。妈妈把我锁在屋里。她说外面有坏人。坏人会把小孩带走，像带走姐姐一样。我问妈妈姐姐去哪了。她说姐姐在很远的地方，等她攒够了头发，就能回来。我问她要攒多少头发。她张开手臂，比了这么长。从她的左手到右手，那么长。我说那要很久。她说，妈妈等你。
赵建国把那张日历纸放下，拿起第二张。十月十五号。第二天。妈妈把我的头发编成辫子，编得很紧，扯得头皮疼。她说头发长得快，长得快就能早点攒够。她编完之后用**绳扎好，系了一颗珠子。珠子上刻着“念”字。她说这是姐姐的名字。姐姐叫念念。想念的念。我问妈妈，姐姐姓什么。妈妈说，姓赵。
第三张。十月十六号。第三天。妈妈把我的辫子绑在床头的铁栏杆上。她怕我跑。我不跑。我跑了姐姐就没有头发了。妈**头发白了一半，她说她的头发不能攒，太白了，姐姐认不出来。她用我的头发。我的头发是黑的。跟姐姐被带走那天的头发一样黑。
赵建国把日历纸一张一张拿起来。十月十七号。**天。十月十八号。第五天。每一天的日历纸背面都写着字。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，从工整变得潦草，从潦草变得极小极密。她在日历纸上写她每天做的事——早晨沈阿姨给她梳头，编辫子，把辫子绑在床栏杆上。中午沈阿姨喂她吃饭，她咽不下去，沈阿姨把馒头嚼碎了，嘴对嘴喂给她。晚上沈阿姨握着她的手，唱歌。《小燕子》，唱了一遍又一遍。她问妈妈，姐姐会唱小燕子吗。妈妈说，会。姐姐唱得比妈妈好听。
她写：那我学会唱小燕子，姐姐是不是就能听见。
沈阿姨在日历纸的边缘批了一个字：能。
赵建国把那张日历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