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放在枕头旁边。是一把裁缝剪，纺织厂发的，刀刃上沾着极细的头发碎屑。剪刀的手柄缠着医用胶布，胶布被手握得发亮，磨出了手指关节的凹痕。剪刀的刃口被头发磨钝了，剪下去不是切断，是压断的。她用这把钝剪刀，剪了二十年的发梢。二十年，足够把一把裁缝剪的刃口从头磨到尾。
赵建国在床边蹲下来。
他把手伸过去，碰了碰她垂在床沿的头发。头发在他指缝里滑过去，冰凉，干燥，像一卷被纺织机扯断之后搁置了太久的纱线。他把她的头发握在手里。头发很长，从她的头皮到发梢，他两只手交替握了十九把，还没有握到头。他握到第二十把的时候，摸到了发梢。发梢被一根**绳扎着，缠了三圈，系了一个死结。
**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，跟她的头发颜色几乎分不清了。**绳的末端，拴着一颗木珠子。珠子上刻着一个字：念。
他把那颗珠子攥在手心里。珠子上的刻痕被头发摩擦了太多年，磨浅了。“念”字的那一捺，几乎摸不出来了。他攥着珠子，手开始抖。不是握方向盘握了二十年的那种抖，是更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。像纺织厂的织机，关掉之后，地板还在震，震了很久，你以为它停了，把手掌贴在地面上，还在震。
床上的年轻女人动了一下。
不是醒了。是她的手从脖子上滑下来了。她的手很小，手指蜷着，指甲被修剪过，剪得很短，边缘参差不齐，是用牙齿咬的。不是她自己咬的。是沈阿姨咬的。她没有指甲刀，用牙齿给女儿咬指甲，咬了二十年。她咬得很仔细，沿着指甲的弧度，一点一点地咬下来，像蚕吃桑叶。咬完之后，她用舌尖把指甲边缘的毛刺舔平。女儿的指甲缝里总是干干净净的。
赵建国把她的手从床上拿起来，放在自己的掌心里。她的手冰凉，但指腹是软的，没有干体力活磨出来的茧。只有右手的中指第一节上，有一小块被笔压出来的凹痕。她写过很多字。
他把她的手翻过来。手腕上，有两道环形的淤痕，左右对称，像被什么东西长期绑过。不是绳子，绳子勒出来的淤痕是一圈。这两道淤痕更宽，边缘更模糊，像是被两只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