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那行很久以前的记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已发送”三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不到一秒，林远就把它关掉了。。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站在一扇刚推开的门前，门那边风很大，吹得人有点站不稳。你知道自己一定会走过去，但在迈出第一步之前，需要先站稳。。工位的椅子很旧了，靠背被他压出一个贴合脊椎的弧度。这个弧度用了三年才形成，每天十几个小时，一点一点把海绵压成他的形状。，这把椅子会被另一个人坐。那个人会重新压一个弧度出来，林远想到这个时候笑了笑，是那种苦涩的笑。。喝水的马克杯，杯壁上结了一层洗不掉的咖啡渍。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绿箩，土裂成龟壳般的纹路。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是他抄的一句话：“万事开头难，中间难，结尾也难。”抄的时候觉得好笑，现在看着，笑不出来。。，褪色的旅行剪报还在。洱海的水面在褪色的印刷品里依然蓝着，那个坐在石头上的人依然什么也没干。他把剪报拿起来，翻到背面。。三年前都已经填好了，也早就打印出来了，领导也签字了。请假日期那一栏还是空着，他也没填。后来那张单子压在抽屉最底层，被剪报盖住，被忘记。“建议您先处理这张年假单。”，温和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林远吓了一跳，随即意识到这个声音只有他能听见。“系统检测到您有十五天未使用年假，根据公司规定，离职时可折算为工资。”。“但系统建议您不要折算。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是您三年前给自己攒的时间。您当时写的是‘等忙完这一阵就去’。可是后来您忙了差不多三年。”
林远握着那张年假单。纸张边缘泛黄，折痕处磨出了白色。三年前他用黑色水笔工工整整地填好姓名、工号、请假事由。事由那一栏他写得是“个人旅行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，但是写了三年还是没交出去。
“系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两秒。不是卡顿的那种安静，更像是一个人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。
“归途旅行助手。版本号1.0。三年前由您下载并授权读取位置信息、存储空间和备忘录。当时您给了所有权限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
又是一阵安静。
“您是问系统为什么存在。”
“对。”
“系统不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让林远愣了一下。在他的经验里，所有系统都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。不知道这个词就不该是一个系统该说的话。
“但系统记得一件事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三年前您授权的时候，有一行备注。您写的是：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发了，请提醒我，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，从落地窗斜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斑。有人从走廊经过，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
林远把年假单叠好，夹进剪报里，一起放进口袋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椅子往后滑出去，滑轮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斜对面的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打电话。老周每天打很多电话，大部分和工作无关，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忙。
“老周。”
老周抬起头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很远。”林远小声道：“不回来了”
老周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他没有问多远，也没有问为什么。也许他问了林远也没法回答。有些问题需要走了之后才知道答案。
林远穿过格子间。有人抬头看他，有人没有。他的工位在靠窗第二排，走到门口需要经过十七个工位。他数过。三年前入职第一天就数过。
十七个工位。十七版方案。十七。
走到第十三个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阿杰发来的消息。
“听说你提离职了？”
阿杰是工位在他左边的人。整个公司唯一会在凌晨三点给他发“还没走？”的人，唯一知道他不喝咖啡只喝拿铁的人，也是唯一见过他抽屉里那张剪报的人。
林远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阿杰的回复几乎是秒到：“楼下咖啡店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他想了想，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拐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层楼。日光灯还是惨白地亮着，打印机还在呜呜的响，十七个工位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，像文件传输助手里那十七个绿色气泡。
电梯门合上了。
数字从23开始往下跳。22。21。20。
每跳一下，仿佛自己离那个世界远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