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觉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是像被人从水底一把拽上来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。格子间。电脑屏幕。键盘。工牌。。，椅子往后滑了半米。他大口喘气，手按在胸口——没有湿棉花，没有钝痛，心跳在，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。。斜对面老周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；走廊里有人端着咖啡走过；远处打印机在响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落在办公桌上，晒出一小片长方形的暖光。。不是凌晨那种慢慢晕开的灰蓝色，是下午的、明亮的、有温度的阳光。。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但不是冷的，是某种巨大的困惑和恐惧退潮后残留的余震。他把手翻过来，手心有汗，指关节因为长期敲键盘磨出一层薄茧。。，记得想站起来腿却没有力气，记得窗外那片橘红色的云映在玻璃幕墙上，记得心跳一下一下停掉的瞬间。。，活着的，完好无损的。，是那个永远关不掉的健康助手。蓝色的小字闪了闪——“您已连续工作23天，建议休息。”
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行字。
林远盯着它看了很久。不是几秒钟，是整整十分钟。阳光在他手背上慢慢移动，从指关节移到手腕。
右下角的时间是3月7日，星期四，下午14:23。
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对上了。
3月7日。客户在下午四点半发来第十六版方案的修改意见，他晚上开始改，熬了一整夜，凌晨三点发出第十七版。然后天亮了，他死了。
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。距离那个凌晨三点还有十二个小时零四十八分钟。
林远慢慢伸出手，握住鼠标。光标在屏幕上移动，划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的文件——方案V15、方案V16_修改意见、数据汇总表_最终版、数据汇总表_最终版2、数据汇总表_最终版_再也不改了。
他一个个点开，又一个个关上。
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把鼠标移到电脑左下角，点开了一个文件夹。名字叫“收藏夹备份”，是他从浏览器里导出来的。里面密密麻麻排着几百个网页链接，标题整整齐齐：大理三日攻略、稻城亚丁最佳季节、喀纳斯秋天、漠河极光、泉州美食、景德镇陶艺体验、沙溪古镇。
三年前收藏的。
三年前那个加班到崩溃的深夜，他一口气搜了十几个地方，把攻略一个一个存了下来，心里对自己说：下次休假就去去。
后来这些链接躺在文件夹里，再也没被点开过。
林远一个一个打开。
大理。洱海边的民宿，三百五一晚，评论区有人说是“早上被阳光叫醒”。
稻城。央迈勇神山的照片，雪山倒映在牛奶海里，蓝得不真实。
喀纳斯。九月底的层林尽染，图瓦人的小木屋冒着炊烟。
漠河。最北的邮局，可以寄出一张盖着北极村邮戳的明信片。
泉州。开元寺的桑树，据说已经活了一千三百年。
景德镇。一个女孩捧着自己拉坯的杯子，歪歪扭扭的，配文是“它虽然不好看，但它是我做的”。
沙溪。青石板路，古戏台，小溪穿镇而过。有人说这里没有被完全开发，有人说这里的星星比别处多。
林远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阳光照在办公桌上，光斑落在那张褪色的剪报上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的。洱海的水面在阳光里泛着褪色的蓝，边角卷得更厉害了。
电脑右下角又弹出一条消息。不是健康助手，是客户群里有人艾特他：“林工，上次那个方案，我们这边又有几个想法，晚点发你哈。”
哈。
一个“哈”字，让这句话就从命令变成了一个“友好沟通”。
林远看着那个“哈”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所有攻略链接一个一个关掉，把所有工作窗口一个一个最小化，打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。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一闪一闪。
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打了四个字。
“辞职申请。”
打完他没有犹豫，继续往下写正文。写得很短。他写了入职时间，写了感谢，写了交接安排。最后一行他停了一下，光标在“此致”后面闪了三下。
然后他删掉了“此致敬礼”。
换成了另外一行字。
“世界那么大，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后面又加了已经，感觉这句话给了他信心。
鼠标悬停在“发送”按钮上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手上。林远没有闭眼，没有深呼吸，没有做任何需要鼓起勇气的动作。他只是看着那行字，想起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那片烧起来的云，想起抽屉里褪色的剪报，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存下几百个链接、对自己说“下次一定”的自己。
三年了。
下次是哪次？以后是多久？
他点了发送。
邮件弹出去的瞬间，感觉什么都没变，办公室的日光灯还是亮着的，打印机还在响，老周还在打电话。什么都没变。但***也都变了，至少他的手指不抖了。
紧接着，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是从里面。温和的，不紧不慢的，像一杯温水从喉咙滑进胃里。
“归途旅行助手激活中。”
林远愣住了，不知所措。
“三年前，您下载过我。”
那个声音停了一秒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当时您搜索了七个目的地，保存了二十三篇攻略，添加了‘下次一定去’的备忘录。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时候。”
林远想起来了。
那个深夜。他加班到凌晨，崩溃地关掉所有工作窗口，鬼使神差地下载了一个叫“归途”的旅行规划App。把搜到的攻略一个一个导进去，建了七个收藏夹，写了一条备忘录，然后关掉手机，第二天继续上班。
后来那个App躺在手机里，再也没被打开过。
“系统正在读取您的收藏夹。”
那个声音安静了几秒。
“读取完成。七个目的地已同步：大理、稻城、喀纳斯、漠河、泉州、景德镇、沙溪。”
“您有一条三年前的备忘录，是否查看？”
林远没说话。
但那个声音好像不需要他回答。一行字浮现在他脑海里，是他自己写的，每一个字都是：
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了这些地方，那大概是我终于学会了什么叫活着了吧。”
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。老周挂了电话。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。
林远坐在工位上，盯着脑海里那行字，眼睛忽然有点涩。
不是想哭的那种涩。是某种被遗忘太久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，上面落了灰，吹一吹，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电脑屏幕上，辞职邮件的状态显示“已发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