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炉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来得格外早，格外冷。，母亲算了又算，把每天的三顿改成了两顿。粥越熬越稀，能照见人影。母亲总是最后一个端碗，锅底剩下的米汤兑点水，加一把野菜，就是她的一顿饭。我们劝她，她就笑，说"妈不饿，妈喝水就饱"。。夜里我起来**，常看见她坐在灶台前，不是生火，就是发呆。她的背越来越驼，头发白得很快，像是一夜之间就染了霜。。，把书本从布包里掏出来，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。那些书很新，有些连翻都没翻过。他站在箱子前看了很久，然后盖上盖子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铺盖卷。"妈，我跟王叔去工地。"，针停在半空。她没抬头，说："你成绩好，老师说你考大学有指望。""指望不能当饭吃。"大哥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，"我是老大，我得先让弟弟妹妹吃饱。"，天还没亮。我其实是醒着的，但闭着眼睛装睡。他走到我床边，站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摸了摸我的头。他的手掌很烫，带着外面寒气的反衬。"小六子，"他说，"哥挣钱给你买糖吃。"，脚步声渐远。我睁开眼睛，看见窗纸泛着青灰色，像一块正在腐烂的布。。他跟着邻居去了山上，割荆条编筐子。荆条有刺，他第一天回来，手上全是血道子，用盐水一泡，疼得直抽气。但他没吭声，第二天照样去。三哥下了学就去捡煤核，两只手永远黑黢黢的，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。他本来字写得很好，老师说他能当书法家，现在他握笔的手和握煤核的手，是同一双。，干不了重活，就负责打猪草、喂鸡、烧火。他八岁，瘦得像根豆芽菜，却能把一大锅猪食从灶房提到**，走几十步不歇气。姐姐接过了母亲一半的担子——洗衣做饭，缝缝补补。我的裤子破了，她坐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补，补丁摞着补丁，针脚细密得像是在绣一幅画。，但有些碎片一直留在脑子里，像是一把碎玻璃，在岁月的冲刷下反而越来越亮。，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攥。姐姐从灶膛灰里扒出一块烤红薯，是早上烧火时埋进去的。她吹了又吹，掰成两半，大的那半给我，小的留给自己。我吃完还要，她又把自己的那半掰了一半给我。红薯很甜，甜得发腻，我吃得急了，噎得直打嗝。姐姐拍着我的背，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"慢点吃，"她说，"以后姐天天给你烤。"
她没有食言。从那以后，灶膛里几乎每天都有烤红薯，有时是土豆，有时是玉米。她总能从贫瘠的土壤里，刨出一点甜味。
我记得四哥带我去捡麦穗。生产队收割完的地里，麦茬还泛着青，我们跟在一群孩子后面，眼睛盯着地面，像是一群觅食的鸟。我年纪小，眼神不好，总是捡不到。四哥就把他篮子里的分给我，自己再去捡。回来的路上，太阳很毒，我走不动了，蹲在地上耍赖。四哥二话没说，蹲下来，把我背在背上。他的脊背瘦得像一块门板，骨头硌得我生疼，但我没有说。我趴在他背上，数他的步子，一百，两百，三百……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，有股咸涩的味道，和父亲的很像。
我记得三哥有一次在砖窑被烫伤了手背。砖窑的活儿是临时的，工钱高，但危险。他负责把砖坯送进窑里，窑温有上千度，稍不注意就会被热气燎到。那天他手一滑，手背蹭在了窑壁上，起了好大的水泡，透亮透亮的，像是一串葡萄。母亲用烧酒给他擦，他咬着牙没吭声，但我看见他的眼圈红了，不是疼的，是怕的——怕这手废了，不能再干活，不能再捡煤核，不能再为这个家里添一把柴。
我记得二哥编筐回来，从兜里掏出一把野酸枣塞到我手里。酸枣很小，红的少，青的多，酸得倒牙。他说"吃吧"，然后自己咕咚咕咚灌了一瓢凉水。他的嘴唇干裂，泛着白皮，那是长期在山上风吹日晒的印记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吃酸枣，他说"不爱吃甜的"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的晚饭，他把他的那份粥让给了刘宇，自己喝凉水充饥。
我记得大哥偶尔回家，总是深夜，天不亮就走。他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，玻璃纸包着的，在煤油灯下闪着光。他剥开一颗塞进我嘴里，让我把另一颗给姐姐送去。糖很甜，甜得我舍不得嚼，含到化没了还觉得甜。那甜味能在嘴里留一整天，让我在喝稀粥的时候，也能咂摸出一点幸福的滋味。
那几年，家里的日子就像冬天里的炉火——不大，但一直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