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书名:夕华朝暮  |  作者:夕爻  |  更新:2026-04-17
白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霜降,在院子里站成一排。孝衣是母亲连夜赶制的,用的是家里存了多年的白棉布——那匹布原本是给大姐做嫁妆的。大姐的嫁妆等了一年又一年,最后等来的不是花轿,是一身孝。,是照大哥的旧衣裳改的。领口往下塌,袖子长出一截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帆,要把我整个人带向某个未知的地方。我站在那里,缩着脖子,觉得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,贴着我的皮肉走。。她没怎么哭,只是脸色白得像窗户纸,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发紫。村里几个婶子在旁边抹眼泪,她反倒去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手背,像是反过来安慰人家。我那时候不懂,后来才明白,有些人的悲伤是往心里走的,越走越深,越走越黑,最后变成一口井,表面看什么也没有,底下全是水。。从家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拐了弯还看不见尾。村里能走动的人都来了。我走在队伍中间,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话——他们大概觉得六岁的孩子听不懂,或者听不见。但我全听进去了。。、断断续续的交谈里拼出来的。他帮张家的屋顶换过椽子,帮**的**砌过墙,给五保户赵老汉挑过三年水,没收过一分钱。他做木匠活,谁家打个板凳、做个柜子,喊一声就去,工钱从来不开口要,人家给多少是多少,不给也就笑笑过去了。“好人没好命。”有人叹了口气,补了这么一句。。木板很薄,是家里拆了一块门板临时凑合的。四个壮年汉子抬着他,走得慢,步子稳,像是怕颠着他。他脸上盖着一面崭新的**——不是党旗,是村长从大队部翻出来的,说是当年上面发下来没舍得用的布料,村里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东西了。。我看着那面旗,总觉得父亲随时会从底下坐起来,把旗掀开,咧嘴笑着说:“吓着了吧?跟你们闹着玩呢。”。,离家不到二里地,但这二里地走了很久。路不好走,前两天下过雨,泥路还没干透,一脚踩下去,***费劲。我的孝衣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泥,沉甸甸的。大哥回头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,放慢了步子,让我走在他旁边。,坑已经挖好了。。土是黑的,很松,一锹下去能带起一股潮湿的腥气。那种味道我至今记得,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,憋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开缝的时候。。她站在坑边,突然挣脱了搀她的手,往前迈了两步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旁边一个婶子已经伸出手准备扶她,以为她要跳下去,或者晕过去。
但她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个长方形的坑。看得很久,久到风停了,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换脚。
“他怕冷。”母亲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山坡上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多填点土,压实些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事。旁边几个婶子反而哭出了声。
填土的时候,大哥第一个上前。他蹲下去,双手捧起一抔土,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但土撒得很匀,不偏不倚地落在木板上。二哥、三哥、四哥,然后是大姐。大姐哭得不像样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手里的土撒得到处都是,多半撒在了坑外面。
轮到我了。
我蹲下来,把两只手**土堆里。那土是凉的,比我想的要凉得多,凉得手心发麻。我捧起一抔土,觉得它重得不可思议,像是把一整片天捧在了手心里。
土落下去,砸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咚。
不像是土落在木头上,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回应了一声。
回去的路上,我走在最后面。队伍散散漫漫的,有人开始说话了,甚至有人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高兴的笑,是大人用来掩饰什么的那种笑,干巴巴的,像没熟透的柿子,咬一口就涩住了。
我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个新坟包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孤零零地蹲在山坡上,像大地长出的一个*子。几只乌鸦落在旁边的老槐树上,叫了几声,难听得要命。后来我读到鲁迅写的“乌鸦的叫声是呀呀的”,觉得不对,那天的乌鸦不是“呀呀”,是一种更粗更哑的声音,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,一开一合,怎么也不肯关上。
走下山坡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父亲最后一次出门那天,是个晴天。他把我架在脖子上,在院子里转圈。我吓得尖叫,又笑得喘不过气,两只手死死揪着他的头发。他的胡子扎着我的腿,很*,我一躲,他就故意用下巴蹭我。
“小六子,”他说,“等爸回来,给你做个木马。”
我说:“要大的。”
“好,大的。”
“要能摇的那种。”
“好,能摇的。”
他就这么走了,肩上扛着他那把刨子,步子很大,背很直。走到巷口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。
木马始终没有做成。
那天晚上,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。
不是那种悲伤的沉默——悲伤的沉默是有重量的,像棉被,压着人,但也暖着人。那天晚上的沉默不一样,是一种紧张的、小心翼翼的安静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谁也不知道箭会射向哪里。
母亲在灶台前忙活,做了一锅面疙瘩汤。她一直背对着我们,背影瘦得像一根柴,我总觉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折。但她没有倒,她一直站在那里,搅着锅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大哥坐在门槛上抽烟。那是他第一次抽烟,从村里小卖部赊的,最便宜的那种。他呛得直咳嗽,咳得脸通红,但没有停。一根接一根地抽,火光在暗处一亮一灭。
二哥在磨刀。不是菜刀,是那把柴刀。霍霍的声音响了一夜,后来我睡着了还在梦里听见。我不知道他要磨那么快干什么。
我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听着这些声音。面疙瘩汤做好了,母亲叫大家吃饭,我假装睡着了。她走过来看了看我,帮我掖了掖被角,手指碰到我脸颊的时候是凉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我听见她在隔壁的灶房里,终于哭了出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一种很小声、很小声的哭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那声音闷闷的,像是她把脸埋进了那匹还没来得及做成嫁妆的白棉布里。
那天晚上,我蜷在被窝里,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六岁的身体里扎下了根,发了芽。
那是一种模糊的、说不清楚的认知: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失去了什么就停下来等你。它不会。它只会把你往前推,逼着你跑,逼你在奔跑里学会用一条腿跳着往前走,一瘸一拐的,但还在走。
霜降已经过了。地里的白菜该收了,麦子该种了。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大哥把烟掐了,扛起锄头下了地。
二哥把柴刀磨好了,别在腰后,上山砍柴去了。
三哥四哥去上学。
大姐把孝衣叠好,收进了柜子里,然后开始做饭。
母亲从灶房出来,眼睛肿着,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她看见我站在院子里,走过来,蹲下身,把我孝衣上过长的下摆卷起来,用针线粗粗缝了几针。
“别拖地上了,”她说,“脏。”
她缝得很认真,一针一线,像是在缝一件新衣裳。
我站在院子里,穿着被改短了的孝衣,风还是从领口往里灌,但没那么鼓了。
我想起父亲欠我的那个木马,想起他说“好,大的”的时候,眼睛里亮亮的光。
后来我长大了,见过很多种死亡,听过很多种哭声,但再也没有哪一种,像那个霜降的早晨一样,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地改变过。
有些日子,活着就是为了撑过去。
撑过去了,就是活着。
阅读下一章(解锁全文)
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
Baidu
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