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意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
说“发生”其实不对——事情是突然砸下来的，像秋天傍晚的一记闷雷，没有闪电，没有预告。

，母亲搅着木勺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大哥**在院里劈柴，二哥蹲在旁边码柴火，三哥和四哥在门口拿树枝画格子跳房子。

姐姐刘芳抱着我坐在门槛上，刚给弟弟刘宇擦完嘴角的饭渣。

我记得姐姐的手很软，身上有股皂角的味道，好闻得让人想睡觉。

，脚步重得把门口打盹的**鸡都惊飞了。
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扯着嗓子喊“嫂子”，而是直接凑到母亲耳边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
我看见母亲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，然后从指缝间滑落，“啪”地掉在灶台上，又滚到地上，沾了一层灰。

母亲没有弯腰去捡，就那么站着，眼睛直直地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。

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好，像是有人从她心里抽走了什么东西，抽得太快，连疼都还没来得及。

，放下斧头喊了一声“妈”。

母亲没应。

二哥也站了起来，手里的柴火掉了一根。

三哥和四哥不跳房子了，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，又都看向母亲。

姐姐把我从腿上放下来，起身走到母亲身边，拉了拉她的衣角。

我坐在门槛上仰着头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。

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只觉得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，沉得像是大雨来临前那种闷。

，大哥把我们都叫到了里屋。

他站在门口，挡住通往堂屋的方向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爸出事了，在工地上，人没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，但声音没有抖。

二哥靠在墙上，一句话没说，把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
三哥愣了好半天，眼泪掉下来，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
四哥走到墙角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姐姐搂着我，箍得很紧。

我觉得胳膊有点疼，但没挣——我感觉到了，姐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
“人没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
我只记得，从那天起，父亲再也没有在傍晚推门进来，再也没有用胡子扎过我的脸，再也没有把我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。

那个秋天过得很慢，慢得像熬糊了的粥。

出殡那天，我们六个孩子穿着白布孝衣在院子里站成一排，我站在最边上，孝衣太大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像一面小小的帆。

母亲被人搀扶着走在前面，她没怎么哭，但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什么。

，还是要过的。

母亲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，白天跟着队里出工，晚上回来喂猪、缝补、推磨。

灶台上的那口锅，粥越熬越稀。

母亲总是最后一个端碗，锅底剩下的米汤兑点水，就是她的一顿饭。。他把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，背着铺盖卷跟着村里的泥瓦匠走了。

走的那天早上我还在睡觉，他摸了摸我的头，轻声说：“小六子，哥挣钱给你买糖吃。”

二哥也没再去学校，跟着邻居去山上割荆条编筐子。

三哥下了学就去捡煤核，两只手永远黑黢黢的，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。

四哥年纪太小干不了重活，就负责打猪草、喂鸡、烧火。

姐姐接过了母亲一半的担子——洗衣做饭，缝缝补补。

我的裤子破了，她坐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补，补丁摞着补丁，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。

，但有些碎片一直留在脑子里。

我记得有一天饿得直哭，姐姐从灶膛灰里扒出一块烤红薯，吹了又吹，掰成两半，大的那半给我，小的留给自己。

我吃完还要，她又把自己的那半掰了一半给我。

记得四哥带我去捡麦穗，回来的路上我走不动了，他二话没说蹲下来，把我背在背上。

那年他才八岁，脊背瘦得像一块门板，硌得我生疼。

记得三哥有一次在砖窑被烫伤了手背，起了好大的水泡，母亲用烧酒给他擦，他咬着牙没吭声，但我看见他的眼圈红了。

记得二哥编筐回来，从兜里掏出一把野酸枣塞到我手里，说“吃吧”，然后自己咕咚咕咚灌了一瓢凉水。

记得大哥偶尔回家，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，剥开一颗塞进我嘴里，让我把另一颗给姐姐送去。

糖很甜，甜得我舍不得嚼，含到化没了还觉得甜。

，家里的日子就像冬天里的炉火——不大，但一直没灭。。只有一次，我半夜醒来，迷迷糊糊听见堂屋里有动静。

我光着脚下地，扒着门缝往外看，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灶台前。

灶膛里没有火，只有一点点余烬的红光。

她弓着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没有声音。

我站在门后看了很久，后来轻轻推开门，走到她身边，把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。

她愣了一下，飞快地用袖子擦了脸，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。

，暗了一下，又亮了一下。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哗哗响，像有很多人在说话。

粥锅还放在灶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