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书名:方知本心  |  作者:任家十九爷  |  更新:2026-04-18
报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任守田的眉头越皱越紧,李桂兰的眼泪越来越多。两个人每天晚上坐在灶房里,对着那一堆钞票发呆。他们不说话,但任成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还差四千二百多块,怎么办?,疼在心里。,背越来越驼,走路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沉。他看到母亲的眼睛越来越红,手上的裂口越来越深,围裙的边角被绞得稀烂。他知道,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。因为自己要读这个大学,因为自己不甘心留在白石村种地,因为自己非要走那条被村里人认为“不值得”的路。。,任成林把父母叫到堂屋里,坐下来,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:“爸,妈,我提前去自贡。提前去?不是九月五号才报到吗?”李桂兰问。“我想去县城同学家住几天,再去自贡熟悉一下环境。”任成林说。他没有说实话。他提前去的真正原因,是不想再看到父母为他的学费发愁的样子。他不想看到父亲再出去借钱碰壁,不想看到母亲坐在灶房里抹眼泪。他要把这些画面留在任家*,带到县城去,带到一个他一个人能承受的地方。,沉默了很久。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,大概猜到了儿子的心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去吧。”,把那包钱取出来,递给任成林。“三千五百多块,你数数。”,剩下的都是十元以下的毛票,看起来堆得规模更大。他发了一会愣,又从剩下的钱里数了二十元出来,这是去县城的车费钱。“妈,剩下的钱,你们留下用,如果可能,把那两百元给姐还回去,免得**晓得了他们又要吵架,甚至姐还会挨打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“另外,哥那边你们就不要去要钱了,他是能挣钱了,但还要攒钱结婚,还要过日子,出门在外,不像在农村,再穷但不会饿肚子”,任守田也是,但随即都不愿意,本想像小时候教训任成林那样吼他的,但终归是没有吼得出来,甚至还有一点点感动。,那个口袋是李桂兰用碎布缝的,在裤腰内侧,贴身的,丢不了。“妈,到了学校我就写信回来。”
李桂兰点了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赶紧用袖子擦掉,说:“去吧,去吧,别耽误了。”
第二天出发,天还没亮,任成林就起来了。他背上蛇皮袋子,里面装着那床旧被子、几件换洗的衣服、几本高中课本,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罐咸菜和十几个煮鸡蛋。他走到院子里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任家*还在沉睡。炊烟还没有升起来,鸡还没有叫,狗还没有醒。月光照在茅草屋顶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,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,沉默地、一动不动地,等待着又一个黎明的到来。
他没有叫醒父母。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到里面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和母亲偶尔的翻身声。他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张德茂家的灯亮着。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暖。他知道张德茂起得早,大概是在备课。他想去道个别,但犹豫了一下,没有去。他怕自己会哭。
他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,到了镇上。在镇上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,到了区上。在区上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两个小时的盘山公路,颠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了。但他没有睡着,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他要去自贡,但在此之前,他要在县城办一件事。
他在县城有一个高中同学,叫陈志远,家在县城边上,父母做点小生意,条件比他好得多。他提前在镇上找了个公用跟陈志远打了招呼,说要去他家住几天。陈志远很爽快地答应了。
到了县城,陈志远来车站接他。看到任成林背着蛇皮袋子、穿着一身补丁衣服的样子,陈志远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“成林,走,先回家。”
他没有跟陈志远回家,他让陈志远陪他去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场。他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商场——明亮的灯光,光洁的地板,穿着制服的售货员,一切都让他觉得不自在。
他硬着头皮,一家一家地看,一件一件地试。
最后,他花了两百八十块,买了一身行头:两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,两条深蓝色的西裤,一双黑色的皮鞋,还有一根皮带。两件的为了换洗,一件的就压根没考虑换洗了。
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。他把新衣服穿在身上,站在试衣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几乎认不出来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不再是任家*那个穿着补丁衣服、脚上套着解放鞋的穷小子。他是一个城市青年,一个即将踏入大学校门的大学生。他的脸还是瘦的,颧骨还是突出的,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被风吹不灭的灯。
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他还买了一个旅行箱、两双袜子、一条毛巾、一块香皂,还有一支牙膏。
他直接在商场换上了新衣服,剩下的一起放进旅行箱里,然后把蛇皮袋子里的东西都腾到了旅行箱,把旧衣服和胶鞋、烂袜子放进蛇皮袋子,找个垃圾箱丢了。
在县城他又待了几天,期间还请陈志远父母一起下了一顿馆子。
去自贡那天,陈志远悄悄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张百元大钞,说是他父母的意思。陈志远没考上大学,过两个月要去当兵,两人还约定好,等任志远去了学校就寄信陈志远家里,陈志远去了部队就寄信到任志远学校。
九月五日的早晨,任成林站在自贡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大门口。
他一身新衣服,手里拉的新旅行箱——这让他在一堆新生里体面了许多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,有食堂里飘出来的馒头味,有操场上扬起的尘土味。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,让他觉得——这就是大学的味道。
他迈开步子,走了进去。
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走路是低着头的,肩膀缩着,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。现在抬着头,挺着胸,步子不紧不慢的。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在县城练出来的——在陈志远家的院子里,对着镜子,一遍一遍地走。他要把任家*从自己身上洗掉,至少看起来洗掉了。
他知道,这身行头花掉了两三百块,在任家*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的。他知道,这笔钱花得不值得,至少从实用的角度说不值得。但他也知道,这笔钱必须花。因为一个穿着补丁衣服、脚上套着解放鞋的农村孩子,在这个校园里,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。那些眼光不会说话,但它们会像针一样扎人。他不需要那些眼光,他需要的是——不被注意。他需要混在人堆里,不显眼,不突出,安安静静地把书读完。
他走到新生报到处,排在队伍里。周围都是跟他一样的新生,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就是一个普通的、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的年轻人,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。
排队的时候,他没有说话。他的脑子里在反复演练着一个计划——一个他想了很久、在县城的那几天里反复推敲过的计划。这个计划很简单:欠着学费读书。
他知道,直接说“我没钱”是行不通的。学校不会允许一个交不起学费的学生入学。他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听起来合理的、能让人同情而不是反感的理由。他想了很多天,终于想出了一个。
他把那个理由在心里默念了N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不会说错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往前迈了一步。
轮到他的时候,他把录取通知书和相关材料递给了报名老师。老师接过去看了看,在花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,正准备让他交钱,他却忽然捂住肚子,皱起了眉头。
“老师,不好意思,我肚子疼得厉害,上个厕所,马上回来!”他说完,也不等老师回答,转身就走。
老师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,继续招呼后面的同学。
任成林并没有去厕所。他走到报名点外一栋楼的拐角处,站在那里,背靠着墙壁,心脏砰砰地跳。他在等。等人少一点,等报名的高峰期过去,等那个老师忙得晕头转向、记不清谁是谁的时候。
他在那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。一个小时里,他把那个理由又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。
然后他走回报到处。果然,人少了很多,那个老师面前的队伍已经没有了,他正在整理一沓表格。
“老师,我回来了。”任成林走过去,态度很诚恳,“刚才肚子实在疼得厉害,不好意思。”
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头。“我刚才叫你名字你没听见?”
“啊?老师叫过我了吗?”任成林一脸茫然,“我……我一直在厕所里,没听到。实在对不起。”
老师摇了摇头,没有再追究。他把表格递给他。“填一下这个,然后把学费交了吧。”
任成林接过表格,填好,递回去。然后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“老师,”他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钱的事……能不能缓一缓?”
老师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这样的,老师。”任成林的语气很诚恳,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“我父母本来是让我复读的,明年考个本科。他们给我的钱,是复读用的。但我自己觉得,自贡师专挺好的,我不想再复读了。而且我听说,明年开始高考要扩招了,以后大学生会越来越多,学历的含金量可能会下降。所以我想,早点读出来,早点工作,比再耗一年划算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看老师的表情。老师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打断他。他继续说:“我父母不理解我的想法,他们还是想让我复读。所以我现在手里只有复读的钱,没有交学费的钱。我想先报名读书,***放假的时候回老家,好好做做父母的工作,让他们同意我读这个大专,然后把学费补上。老师,您看行不行?”
他说完这些话,手心全是汗。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一段**。每一个字都在他嘴里发苦,但他不得不这么说。他知道,只有这样说,老师才会觉得他不是在哭穷,不是在乞讨,而是在做一个理性的、有远见的选择。
老师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犹豫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,老师。我发誓。”任成林的眼神很真诚。他的眼神不需要伪装,因为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——他确实不想复读,确实担心扩招后学历贬值,确实需要先报名读到书,至于国庆是否能凑到钱,他不在乎了。只不过,他不是需要做父母的工作,而是需要时间去找钱。
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这个情况,我还是第一次遇到,我不能做主。你得写个情况说明,去找系主任和校长签字。他们同意了,我才能给你办入学手续。”
“好,谢谢老师!”任成林连忙点头,如释重负。
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,递给他。“写吧。”
任成林趴在桌边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他的字写得很工整,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。他写道:
“情况说明:本人任成林,系一九九七年级中文系新生。因父母计划让复读考本科,故未准备学费。我个人自愿就读自贡师专,并承诺于***假期后补交全部学费。恳请学校批准我先入学,后补费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看,又加了一行:“本人保证遵守承诺,按时补交。”最后才写上名字和日期。
他把纸递给老师。老师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“行,你去找周主任吧。中文系办公室在文科楼三楼,周主任是管学生工作的处长。他签了字,你再去找校长。”
“老师,我不认识周主任,也不知道校长办公室在哪里……”任成林有些为难地说。
老师看了看他,叹了口气,朝旁边喊了一声:“张伟!你过来一下!”
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旁边走过来。他胸前挂着一个“迎新志愿者”的牌子,是大二的学长。
“张伟,你带这个新生去找中文系周主任和校长签个字。他情况特殊,需要先入学后补费。”
张伟看了任成林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行,跟我来吧。”
任成林跟着张伟走出了报名大厅。张伟走路的步子很大,他跟在后面,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两个人穿过操场,穿过一栋教学楼,来到文科楼。张伟带着他上了三楼,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,头发花白,********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。他就是周主任。
张伟把情况说了一遍,又把任成林写的“情况说明”递过去。周主任接过来,看了一遍,又抬起头来看了任成林一眼。
“你是渠县的?”
“是的,周主任。”
“家里供不起?”
“不是供不起,是父母想让我复读考本科,没准备学费。”任成林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周主任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。那个眼神让任成林心里有些发虚,但他没有躲闪,迎着周主任的目光,站得直直的。
“行。”周主任拿起笔,在纸上签了字。“去吧,去找校长。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四楼,最东边那间。”
“谢谢周主任!”
出了办公室,张伟带着他往行政楼走。路上,张伟忽然开口了:“你刚才说的,是真的吗?”
任成林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父母想让你复读考本科,没给你准备学费。”
任成林沉默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这个学长看起来是个好人,带着他跑上跑下的,他不想骗他。但他也不能说实话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他说。
张伟没有再问。两个人沉默地走到了行政楼,上了四楼,找到了校长办公室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。他就是校长。
张伟敲了敲门。“校长,有个新生需要您签个字。”
校长抬起头来,看了看他们。“进来吧。”
张伟把情况说了一遍,把“情况说明”递过去。校长看了一遍,又抬起头来看着任成林。
“你是中文系的?”
“是的,校长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复读?”
“因为我觉得,早点读出来早点工作,比再耗一年划算。而且明年高考要扩招了,以后大学生会越来越多,我怕学历贬值。”
校长微微点了点头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拿起笔,在纸上签了字。
“行,去吧。好好学习。”
“谢谢校长!”
任成林接过那张纸,手微微有些发抖。他朝校长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张伟跟在后面,两个人下了楼,走回报名大厅。
他把那张签了字的“情况说明”递给报名老师。老师看了看,点了点头,把表格递给他。
“行了,把住宿费交了,去领宿舍钥匙。学费的事,***之后记得补上。”
“好的,谢谢老师!”
任成林交了住宿费,接过宿舍入住单,转身走出了报名大厅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嘴角微微翘起来,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。
他成功了。
他欠着学费,入了学。他的口袋里,还剩下两千五百多块——够他撑一、两年的生活费。他知道这笔钱迟早要交出去,但至少现在,他有时间了。他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一边读书,一边想办法挣钱,慢慢地把学费凑齐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报名大厅,张伟已经走了,去带其他的新生了。他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跟人家说。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——张伟,大二的学长。以后有机会,一定要好好谢谢他。
他转过身,朝宿舍楼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西裤。衬衫很白,西裤笔挺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城市青年,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任家*,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装着两千多块不够交学费的钱,没有人知道他刚才说了一个长长的**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穿着学费钱买来的衣服,说着编出来的理由,欠着交不起的学费,混进了一所他拼了命才考上的学校。这算什么呢?算聪明?算狡猾?还是算——穷人的体面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进来了。他站在自贡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校园里,站在九月的阳光里,站在离任家*几百公里远的地方。他的口袋里有钱,虽然不够交学费,但够他一两年的饱饭。他的身上穿着新衣服,虽然花掉了三百多块,但至少不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在脑后,迈开轻快的步子,朝宿舍楼走去。
三号学生公寓,六零八寝室。他的人生,将从那里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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