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方知本心  |  作者:任家十九爷  |  更新:2026-04-18
录取通知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大巴山深处的任家*,热得像一口蒸笼。。、八日、九日这三天,他在县城参加了高考。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,他走出考场,站在县中的大门口,太阳白花花地砸在头顶上,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,但他不觉得热。他只觉得空。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,轻飘飘的,风一吹就要倒。三年的高中,一千多个日夜,饥饿、焦虑、恐惧、希望,全部压缩在那三天里,像一颗被压到极致的弹簧,终于弹了出去,然后——什么都没了。。,等分数线,等录取通知书。每一步都是一道关,每一道关都可能把他踹回磨滩坪。他****,各种各样的梦。梦到自己考了全县第一,梦到自己落榜了,梦到录取通知书被风吹走了,他追啊追啊,怎么都追不上。每次从梦里惊醒,都是一身冷汗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,分数出来了。他让在镇上的同学帮忙查的,托人带了口信回来——上线了,超过专科线三十多分。任成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地里掰玉米。他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垄沟里。他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旁边的玉米叶子划破了他的胳膊,血珠子渗出来,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。,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晚霞,像是谁用刷子在天上胡乱抹了几笔。任成林正在院子里劈柴,妹妹任成秀从外面跑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的,脸涨得通红。“哥!哥!张老师来了!张老师来了!”。他看到张德茂从村道那头走过来,骑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。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。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任成林。信封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,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渠县××乡××村××组 任成林同志收”。寄信人地址是自贡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招生办公室。“成林,你的录取通知书。”张德茂的声音在发抖。,手指也在发抖。大红色的信封,“录取通知书”五个大字熠熠生辉。,用指甲沿着封口小心翼翼地撕开。里面是三张纸,一张录取通知书、一张粮油户口迁出手续、一张入学须知。,中文系,专科三年制。请于一九九七年九月五日至九月七日前来报到。然后是落款和大红公章。
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的是“录取”两个字。第二遍看的是“中文系”三个字。第三遍看的是报到日期——九月五日至七日,还有将近一个月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张德茂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眶红红的。“好,好。我就知道你能考上。任家*出大学生了,任家*终于出大学生了。”
任成秀在旁边又蹦又跳,拍着手喊:“我哥考上大学了!我哥考上大学了!”
她的声音很大,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出去很远。邻居家的狗叫了起来,远处有人推开门往外看。任守田从灶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稀饭,看到儿子手里的那张纸,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考上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“考上了。”任成林把通知书递给他。
任守田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。他认字不多,但“录取”两个字还是认识的。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,粗糙的指腹刮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然后他把通知书递还给儿子,转身走进灶房,把那碗稀饭放在桌上,蹲在灶台后面,半天没有出来。
后来任成林才知道,父亲蹲在灶台后面哭了。无声无息地哭,眼泪掉在灶台上的灰里,一个一个的小坑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任家*。第二天天不亮,就开始有人上门了。二伯任守田家第一个来的,提了一篮子鸡蛋,放在灶房的桌上,说:“成林有出息了,咱们任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然后是姑姑家、舅舅家、姨娘家,然后是邻居们,陈大勇的爸、隔壁的王婶、坡下的刘叔。每个人都带着东西,鸡蛋、**、干蘑菇、红薯粉,都是山里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。
任成林站在院子里,一个一个地鞠躬,一遍一遍地说谢谢。他的腰弯了又直,直了又弯,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。他的脸上挂着笑,但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赶紧用袖子擦掉,怕被人看到。
但高兴归高兴,高兴完了,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——
钱。
任成林把录取通知书上的收费标准看了一遍又一遍:学费每年五千八百六十五元,住宿费每年三百元,共计六千一百六十五元。加上生活费,一个学年至少要八千元。八千块,在当时的任家*,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任守田把家里所有的积蓄翻了出来,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,用破布包着。他一张一张地数,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,甚至还有五毛的、两毛的。数了两遍,一共三百四十七块六毛。
三百四十七块六毛。离八千还差七千六百五十二块四毛。
任守田蹲在地上,看着那一堆钞票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钱重新包好,塞回瓦罐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说:“我去借。”
借钱的日子,从那天就开始了。
但这一次借钱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。原因很简单——时代变了。
一九九七年,中国的高等教育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。那一年,**教委出台了新的**,大中专毕业生不再包分配。这个消息传到任家*的时候,很多人都炸了锅。“不包分配了?那读大学还有什么用?花了那么多钱,读出来还是没工作,不如早点出去打工。”
与此同时,打工潮已经席卷了整个大巴山地区。村里的年轻人,几乎都去了广东、福建、**、江苏。任成林的哥哥任成军,前年就去了广州,在一家电子厂拧螺丝,一个月挣六百块。六百块!在任家*种一年的地,刨去成本,也就挣个五百多块。出去打工一个月,顶得上在家种一年的地。
这种对比太强烈了。强烈到让很多人开始怀疑读书的意义。
任守田先去的是二伯家。
二伯是任守田的亲哥哥,住在村东头,是磨滩坪日子过得最殷实的人家。喂了两头猪,种了十几亩地,儿子任成兵在镇上开了一个修理铺,听说生意还不错。任守田提着两斤**去了二哥家,坐在堂屋里,吭哧了半天,才开口:“二哥,成林考上大学了,学费还差一些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二伯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八仙桌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他的老婆站在灶房门口,探着头往这边看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“守田啊,”二伯终于开口了,“不是我不帮你。你也知道,成兵在镇上开店,刚投了不少钱进去,手头也紧。再说,现在读大学不包分配了,花那么多钱供个专科,值不值得哦?”
“值得。”任守田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二伯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,放在桌上。“我就这么多闲钱了,你拿去用吧。不用还了。”
两百块。任守田看着那两张钞票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“谢谢二哥。”
他拿起钱,站起来,走出了二伯家的堂屋。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他听到二伯母在灶房里小声说:“两百块也是钱啊,打水漂了。读什么大学嘛,早点出去打工不好吗?”
任守田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他攥着那两百块钱,走回了家。
然后是姑姑家。姑姑嫁在隔壁村,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家里三个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姑姑看到任守田来了,眼泪就下来了:“哥,不是我不帮你,我们家你又不是不知道,三个娃儿吃饭都成问题……”
她从柜子里翻出五十块钱,塞到任守田手里。“就这么多了,你别嫌少。”
任守田把钱攥在手心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“不嫌少,不嫌少。”
然后是舅舅家、姨娘家。舅舅在镇上做点小生意,条件比别人好一些,借了一百块。姨娘在农村,家里也困难,借了三十块。
亲戚借遍了,又找邻居借。磨滩坪的人都不富裕,但听说任守田家的娃儿考上了大学,多少都掏了一些。王婶借了二十,刘叔借了十块,坡下的李老汉借了五块——五块钱,是李老汉卖了两只鸡换来的。
但每一家借钱的背后,都伴随着同样的话——
“守田啊,能考上大学是好事,但我们是啥子家庭你要看得懂,再说现在读书还有什么用?不包分配了,读出来还不是要自己找工作?”
“你看你家成军,在广州一个月挣好几百,多好。成林就算读出来了,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吗?”
“花那么多钱供个大学生,值不值得哦?我们家那个,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,现在一个月也挣五六百。”
“师专而已,又不是啥子名牌大学。读出来还不是当个老师?一个月几百块钱,啥时候能把本钱挣回来?”
这些话像冰冷刺骨的风,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带着刺。
任守田不会反驳。他只是沉默地听着,沉默地点头,沉默地接过那些皱巴巴的钞票,沉默地走回家。回到家之后,他把钱放在桌上,蹲在门槛上,叼着一根没有点的旱烟,一言不发。
李桂兰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整理好,数了一遍又一遍。加上家里的积蓄,总共凑了不到一千块。
九百八十七块三毛。
离学费的五千八百六十五块还差四千八百多,离一个学年八千的总开销,差得更多。
李桂兰坐在灶房里,看着那堆钞票,发了很久的呆。然后她把钱用布包好,塞进瓦罐里,推到床底下。她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绞着围裙的边角,绞了一圈又一圈。
要不……再去找二伯借点?”她试探着说。
任守田没有回答。
“或者找成军寄点回来?他在广州打工,手里应该有点钱。”
“成军的钱要攒着娶媳妇。”任守田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巴巴的,“不能动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不读了?”
任守田没有说话。他把旱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心里磕了磕,站起来,走出了灶房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核桃树下,仰头看着天。天很蓝,蓝得不真实,像一块巨大的蓝布,把整个山坳罩在里面。有几朵白云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棉花糖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梁上。
任成林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,很驼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,随时都可能倒下去,但就是倒不下去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心疼,是比心疼更深的东西,像一根针,从胸口扎进去,一直扎到胃里。
他知道父亲在为难。他也知道那些借钱时听到的话。他不是**,也不是傻子。他知道村里人怎么看他,怎么看他父亲,怎么看他读的这个大学——不包分配了,师专不值钱了,读书不如打工了。
他没有跟父亲说,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八月十五日那天,任成林对父母说:“我想办个升学宴。”
任守田愣住了。“啥子?”
“升学宴。”任成林的声音很平静,“请村里人吃顿饭,让他们知道我考上大学了。”
李桂兰第一个反对。“办啥子升学宴?哪来的钱?你学费都不够,还办酒席?”
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任成林的声音依然很平静,像一个比他年龄大得多的人在说话,“我们借钱借了半个月,才借了多少?不到一千块。还差那么多。再去借,也借不到了。不如办个酒席,把亲戚朋友都请来,让大家随点礼。任家*的风俗,红白喜事都要随礼的。升学宴虽然不是红白喜事,但也是喜事,大家总不好意思空手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但他的心里在滴血。他知道,办升学宴收礼金,本质上跟借钱没有区别——都是欠人情。但借钱是主动去求人,一家一家地敲门,一家一家地听那些风凉话;办酒席是别人主动来,礼金给多给少是他们的事,你不需要开口求人。
他想替父亲省掉那些敲门的过程。那些过程太伤人了。他看到父亲蹲在别人家门口、沉默地听着那些话的样子,他不想再看到了。
任守田看着儿子,沉默了很久。他大概猜到了儿子的心思。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李桂兰还想反对,但看到父子俩的表情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办酒席需要粮食,需要肉。任守田拿不出这些钱,但他有一头猪——**里那头半大的架子猪,本来是要喂到过年才杀的,养到年底能长到两百来斤,能卖个好价钱。但现在,他决定提前杀了。
李桂兰这次没有反对。她知道,这是最后一招了。如果这招也不行,那就真的没办法了。
杀猪那天,任成林站在**旁边,看着那头猪。它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了,正低着头在食槽里拱食,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。它的脊背是黑色的,肚子是白色的,尾巴卷成一个圈,一摇一摆的。任成林看着它,心里酸得不行。这头猪是他们家最大的财产,是父母一年的指望。现在,为了他,这头猪要提前死了。
他转身走开了。走到院子后面,蹲在墙角,把脸埋在膝盖上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升学宴定在八月***。
任守田让李桂兰蒸了馒头、做了豆腐、腌了凉菜,又把那头架子猪杀了,炖了一大锅肉。他挨家挨户地去请人,说:“我家成林考上大学了,请大家来喝杯酒。”
这一次,他不是去借钱的,是去请客的。但他的腰还是挺不直。他知道,这些人来了,是要随礼的。请客收礼,在任家*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他任守田这辈子没有欠过谁的人情,这一次,他欠了所有人。
八月***那天,任成林家的院子挤满了人。
任家*三十几户人家,一百多口人,几乎都来了。桌子不够,从邻居家借了七八张,板凳也不够,很多人就站着吃。院子里拉了一盏灯泡,昏黄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,那些脸上有皱纹、有沧桑、有生活的重压,但在昏黄的灯光下,都挤出了笑容。
任守田端着酒杯,站在院子中间,大声说:“各位乡亲,今天请大家来,没别的事,就是高兴。我家成林考上大学了,是咱们任家*第一个大学生。我任守田没什么本事,一辈子在地里刨食,但我儿子有出息,我高兴!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就哑了。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。
酒是镇上打的散装苞谷酒,五毛钱一斤,辣得嗓子眼发疼。但那天晚上,每个人都喝了很多。
气氛很热闹,但热闹底下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。
人们笑着,吃着,喝着,但每个人的笑容底下,都藏着一些别的东西。有人是真的高兴——任家*出了大学生,说出去脸上也有光。有人是凑热闹——有免费的酒肉吃,不来白不来。有人是碍于情面——人家来请了,不来不好看。还有人,是带着一种微妙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的——不是嫉妒,不是怀疑,是一种“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”的冷漠。
酒过三巡,话就多了起来。
“成林啊,你读这个大学,要花不少钱吧?”有人问。
“学费就要五千多,加上生活费,一年怕是要一万。”任成林如实回答。
“一万?啧啧啧。读三年,那不是要三万块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三万块!天菩萨,这得卖多少粮食哦。”那人摇了摇头,“我家那个在广州打工,一个月挣七八百,一年下来万把块呢。你读三年书,人家挣三年的钱,你毕业出来,人家已经攒了好几万了。”
旁边有人附和:“就是就是,听说现在大学生不包分配了,读出来还不一定找得到工作。你看镇上那个**的娃儿,上个月大学毕业的,到现在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呢,天天在屋头坐起,还不如出去打工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我听说以后大学生遍地都是,不值钱了。师专更不值钱,又不是啥子名牌大学。”
“守田也是,非要供娃儿读书。你看成军,在广州打工,一个月挣好几百,多好。成林就算读出来了,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吗?”
这些话,说的人也许是无心,但听的人,字字扎心。
任成林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碗肉汤,一口都没有喝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话。不包分配了,师专确实不值钱了,读书的性价比确实在下降。但这是他的梦,是他父母**卖铁也要供他走的路,凭什么被这些人说得一文不值?
他没有反驳。他一句话都没有说。他只是把碗里的肉汤一口一口地喝完,然后把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院子外面,站在黑暗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大巴山的夜风从山梁上吹下来,凉飕飕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。他仰头看了看天,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。他想起张德茂说过的一句话:“大巴山的娃儿,就像这山里的星星,明明亮得很,但就是照不远。”
他不想要这种命运。他要把自己的光照出去,照到达川,照到成都,照到更远的地方。但此刻,他连照亮自己的钱都没有。
酒席上,人们的注意力已经从任成林身上转移到了酒肉上。划拳的划拳,劝酒的劝酒,笑声一阵一阵的,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。有人喝多了,开始说胡话;有人吃撑了,靠在椅背上打饱嗝;有人偷偷地把桌上的剩菜装进塑料袋里,准备带回家。
只有张德茂,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风凉话。
他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吃着菜,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院子外面站在黑暗里的任成林。他的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欣慰。心疼的是这个孩子要承受这么多不该他承受的东西——风凉话、白眼、怀疑、冷漠,以及那头还没长大就被杀掉的猪。欣慰的是,这个孩子没有被**。他站在黑暗里,背挺得很直。
酒席散的时候,已经快半夜了。
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,院子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满地的烟头、骨头。任守田和李桂兰在灶房里数钱。
每个来吃酒席的人都送了礼。五块的、十块的、二十块的,最多的是一家亲戚送了一百块——那是任成林的舅舅,在镇上做点小生意,条件比别人好一些。五块十块的在村上已经不算少了,要知道,当时一个农村劳动力干一天的工钱,也不过十来块钱。
李桂兰一张一张地数,数了三遍。
“两千三百七十五块。”她说。
加上之前借的和剩下的,总共不到三千四。三千三百六十二块三毛。
三千三百六十二块三毛。离学费的五千八百六十五,还差两千五百多,如果加上住宿费、生活费,至少还差两千。
李桂兰把那堆钞票用布包好,塞进瓦罐里,推到床底下。然后她坐在床沿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任守田蹲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这一次是真的点了火的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还是不够。”他说,声音干巴巴的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没有人接话。
过了很久,李桂兰开口了:“我去找成芳借借看。”
成芳是任成林的姐姐,嫁到隔壁镇上一个杀猪匠家里。杀猪匠家的日子比磨滩坪好过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李桂兰第二天一早走了十几里山路去了女儿家,下午回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两百块钱。
“成芳说她只有这么多了,让你先用着。”李桂兰把钱递给任守田,又说了一句,“她让我跟你说,别跟女婿说。”
加上这两百,总共三千五百多块。
三千五百多块。离预计的总数还四千二百多块。任守田又出去借了两天,但连十块钱都借不到了。人们看到他,要么绕道走,要么就是那句话:“守田啊,不是我不帮你,实在是手头紧。”
任守田知道,不是手头紧,是不愿意借。借出去的钱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。供一个大学生要三年,三年之后还不一定找得到工作,拿什么还?任家*的人不傻,他们算得清这笔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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