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1987年，我六岁。
那年夏天的事，大部分我都忘了。但有一幕，刻在我脑子里，这辈子都抹不掉。
那天很热，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外婆在灶台边剥毛豆，我妈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封已经被我妈拆开过了，露出里面几张盖了红印的文件。我**手在抖。
“妈，您看看。”我**声音发紧，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外婆没抬头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是那边……是那边寄来的。”
外婆的手顿了一下。
我知道“那边”是什么意思——那是我第一任外公，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。家里人从不提他的名字，只说“那个人”或者“那边”。我小时候以为“那边”是个地方，后来才知道，那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名字。
外婆接过信封，把文件抽出来，慢慢地看。她那时候六十八岁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但眼睛还好使，看东西不用戴眼镜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只有灶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，知了在外面叫。
我妈忍不住了：“妈，上面写得很清楚，有了这个证明，您的待遇能提一级。每个月能多三百块呢！三百块啊！”
三百块，在那个年代，是不少人一个月的工资。
外婆没有理她。
她把那张纸从信封里完整地抽出来，展开，又看了一遍。我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，只看见最下面有一个圆圆的红印，很大。
然后外婆站起来，走到灶台前，把那张纸对折，再对折。
我妈脸色变了：“妈！”
外婆没有停。她蹲下去，揭开灶膛的铁盖——那个铁盖很重，她一只手差点没拿住——然后把那张折好的纸塞进了余烬里。
纸页先是变黄，边缘卷曲，然后火舌从折缝里舔出来。那个红印，组织上的红印，在火光里闪了一下，就没了。
真的没了。三百块，一张纸，一个人的名字，全没了。
我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：“您这是做什么呀！那是组织上的证明！有了它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它来证明什么。”外婆盖上灶膛，重新坐回小板凳上，继续剥她的毛豆。她的手指很利落，一捏一挤，豆子就蹦出来了。
“妈——”
“我现在过得很好。”外婆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